第41章 疼了,才記得住


  一個時辰後,朱厚照出現在西苑別院門口。

  朱壽還是躺在竹椅上。

  他好像早就知道弟弟會來。

  「皇兄。」

  「嗯。」

  「韃靼打到居庸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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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了。」

  朱厚照走到他面前,站著。

  十五歲的少年,臉上帶著一種朱壽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茫然。

  「皇兄,」他說,「是我把邊軍調走的。」

  朱壽看著他。

  「劉瑾說,京營缺人,要從邊關調些精兵過來充實。他說得很有道理,朕……我就聽了。」

  「結果呢?」

  「結果……」朱厚照抿了抿嘴,「結果韃靼就來了。」

  他低下頭。

  「皇兄,我錯了。」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坐起來,拍了拍旁邊的凳子。

  「坐下說。」

  朱厚照坐下。

  兄弟倆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梧桐。

  「厚照,」朱壽開口,「你知道你錯在哪兒嗎?」

  「不該聽劉瑾的話。」

  「不對。」

  朱厚照一愣。

  「你錯在,」朱壽說,「聽了他的話,卻沒去查他說的對不對。」

  他看著弟弟。

  「你是皇帝。皇帝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生死。你可以聽別人的建議,但你得自己查清楚,那建議到底對不對。」

  「我……我沒查。」

  「為什麼不查?」

  「因為……我信他。」

  「信他什麼?」

  「信他對我好。」

  朱壽看著他。

  「那現在呢?他還對你好嗎?」

  朱厚照沒有說話。

  朱壽也不追問。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

  「厚照,你知道父皇為什麼喜歡你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你心軟。」朱壽說,「你對誰都心軟。對大臣心軟,對太監心軟,對百姓也心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你不會成為一個殘暴的皇帝。」

  「壞事是,你會被那些利用你心軟的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朱厚照低下頭。

  「那……那我該怎麼辦?」

  朱壽看著他。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

  「那就一直想。」朱壽說,「想出來為止。」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陽西斜,久到院裡的梧桐葉開始泛黃。

  他終於開口。

  「皇兄,我想明白了。」

  「說說。」

  「我錯在,」朱厚照一字一句地說,「把私人的好,當成了公事的好。劉瑾對我好,不代表他做的事對。我信他,不代表他值得信。」

  他看著朱壽。

  「以後,不管誰說的話,我都要自己查一遍。不管誰對我好,我都要想清楚他為什麼對我好。」

  朱壽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還有呢?」

  「還有……」朱厚照深吸一口氣,「劉瑾不能留了。」

  朱壽沒有說話。

  「他不是對我好,他是對他自己好。他利用我的信任,安插他的人,抽走邊軍,害得韃靼打到居庸關。這種人,留不得。」

  朱壽看著他。

  十五歲的少年,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是……長大的光。

  「那你想怎麼處置他?」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抄家,下獄,審問。」他說,「把他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查清楚。該殺的殺,該關的關。」

  朱壽點點頭。

  「那你去吧。」

  朱厚照站起身。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皇兄,」他回過頭,「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朱壽看著他。

  「知道劉瑾不是好人,知道他會闖禍,知道我遲早會摔這個跟頭。」

  朱壽沒有否認。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厚照,」他說,「有些事,別人告訴你是沒用的。得你自己摔一跤,才知道疼。」

  朱厚照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可這一跤,摔得好疼。」

  朱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

  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已經快趕上他了。

  可這一刻,他好像又看見了當年那個追著他喊「皇兄」的孩子。

  「疼就對了。」他說,「疼了,才記得住。」

  朱厚照點點頭。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皇兄,謝謝你。」

  朱壽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正德五年三月初十。

  朱厚照上朝了。

  這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上朝。

  群臣站在殿內,看著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走上御階,坐上龍椅。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傳旨。」他說。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司禮監太監劉瑾,把持朝政,蒙蔽聖聽,抽調邊軍,致使韃靼叩關。著即抄家,下錦衣衛獄,嚴審問罪。」

  群臣愣住了。

  然後,是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張永,與劉瑾同流合污,一併拿下,交刑部審問。」

  「是!」

  錦衣衛指揮使應聲而出。

  殿內,有老臣當場跪下,老淚縱橫。

  「陛下聖明!」

  「陛下終於醒了!」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想起皇兄的話。

  「疼了,才記得住。」

  他記得住。

  一輩子都記得住。

  三日後,劉瑾的罪行查清。

  貪污受賄、賣官鬻爵、殘害忠良、蒙蔽聖聽……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從他家裡抄出的金銀珠寶,裝了整整三十輛大車。

  還有他與邊關將領的往來書信。

  那些將領,都是他安插的人。

  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只聽劉瑾的話。

  朱厚照看著那些書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下了一道旨意:

  「劉瑾,凌遲處死。」

  消息傳出,京城沸騰。

  百姓們涌到街頭,拍手稱快。

  那些被劉瑾害過的人家,更是放起鞭炮,像是過年。

  行刑那天,菜市口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劉瑾被押上來時,已經嚇得站都站不穩了。

  劊子手的刀,一刀一刀割下去。

  他慘叫了整整三天才死。

  朱厚照沒有去看。

  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一整天沒出來。

  傍晚,朱壽來了。

  他推開門,看見弟弟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夕陽。

  「皇兄。」

  「嗯。」

  朱壽在他旁邊坐下。

  「怎麼,不忍心?」

  朱厚照搖搖頭。

  「不是不忍心。」他說,「是……」

  他頓了頓。

  「是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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