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自古以來的事,不一定對


  「皇兄,我沒耽誤朝政。早朝我都上了,奏摺我都批了……」

  「批了?」朱壽看著他,「你批的那些奏摺,有幾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有幾份是內閣擬好了你直接蓋章的?」

  朱厚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壽嘆了口氣。

  「厚照,我不是怪你。」他說,「我是擔心你。」

  

  朱厚照低下頭。

  「皇兄,我……」

  「我知道你喜歡她。」朱壽打斷他,「喜歡一個人沒錯。可你是皇帝。」

  他頓了頓。

  「皇帝喜歡一個人,跟普通人喜歡一個人,不一樣。」

  朱厚照抬起頭,看著他。

  「有什麼不一樣?」

  朱壽想了想。

  「普通人喜歡一個人,可以只顧著喜歡。可皇帝喜歡一個人,得想想,他能給那個人什麼。」

  他看著弟弟。

  「那個芊芊,她是什麼人?」

  朱厚照愣了一下。

  「她……她是好人。」

  「我知道她是好人。」朱壽說,「可她是什麼身份?她家裡是什麼情況?她以後怎麼辦?」

  朱厚照沉默了。

  他沒想過這些。

  他就知道看見芊芊高興,聽芊芊說話開心,跟芊芊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

  可皇兄說的這些,他確實沒想過。

  「厚照,」朱壽說,「你喜歡她,想跟她在一起,這沒問題。可你得想清楚,怎麼在一起。」

  「你是皇帝。你娶的人,是皇后。皇后要母儀天下,要管六宮,要見命婦,要處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那個芊芊,她行嗎?」

  朱厚照愣住了。

  他沒想過讓芊芊當皇后。

  他就是……就是想跟她在一起。

  「還有,」朱壽回過頭,「就算你不讓她當皇后,讓她當妃子,那也得名正言順。她是什麼出身?她爹是秀才,死了。她娘是給人洗衣服的。這樣的出身,進得了宮嗎?」

  朱厚照的臉色變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

  他就覺得,喜歡一個人,那就喜歡唄。

  可皇兄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朱壽看著他,心裡有些不忍。

  可他必須說。

  「厚照,」他走回來,在弟弟旁邊坐下,「我不是要打擊你。我是想讓你想清楚。」

  「你想清楚以後,才知道該怎麼辦。」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都不叫了。

  他終於開口。

  「皇兄,」他說,「我想讓這天下,變得好一點。」

  朱壽看著他。

  「怎麼變?」

  「讓那些窮人,也有地方說理。」朱厚照說,「就像那個王差役,他告狀告了三年,告得傾家蕩產,告得妻離子散,最後只能自己去殺人。」

  「這不對。」

  他看著朱壽,眼睛裡有光。

  「皇兄,我想改。」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改什麼?」

  「我想改……」朱厚照想了想,「我想改科舉,改法律,改那些讓窮人沒處說理的東西。」

  他越說越激動。

  「那個趙明遠,他憑什麼能買通考官?因為他有錢。那個王差役,他為什麼告狀告不贏?因為他沒錢。這不公平。」

  「皇兄,我想讓這天下,公平一點。」

  朱壽看著他。

  十六歲的少年,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光。

  那是……理想。

  「好。」朱壽說,「那我問你,你想怎麼改?」

  朱厚照愣住了。

  「怎麼改?」

  「對。」朱壽說,「你說要改科舉,怎麼改?你說要改法律,怎麼改?你說要讓窮人也有地方說理,那個『地方』在哪兒?誰去管?怎麼管?」

  朱厚照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朱壽看著他。

  「厚照,想改是好事。可怎麼改,才是最難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知道為什麼歷朝歷代,都有貪官污吏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制度有問題。」朱壽說,「只要制度有漏洞,就有人鑽。你殺了一個貪官,下一個還會貪。你把劉瑾殺了,可朝堂上那些官員,有幾個是乾淨的?」

  朱厚照沉默了。

  「你知道為什麼窮人沒處說理嗎?」

  朱厚照還是搖頭。

  「因為說理的地方,也被有錢人占了。」朱壽說,「衙門裡的官,有幾個是窮人家出來的?他們從小讀書,讀的是聖賢書,可他們考上功名以後,想的是怎麼升官發財,不是怎麼為民做主。」

  他回過頭,看著弟弟。

  「厚照,你想改,很好。可你得想清楚,改什麼,怎麼改,改了以後會怎麼樣。」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皇兄,」他忽然說,「你教教我。」

  朱壽看著他。

  「你教我,怎麼改。」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

  那天下午,兄弟倆在東宮裡談了很久。

  從科舉談到法律,從法律談到吏治,從吏治談到民生。

  朱厚照問,朱壽答。

  朱壽說的很多東西,朱厚照從來沒聽過。

  「科舉,」朱壽說,「你知道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只有讀書人能考。」朱壽說,「可這天下,不是只有讀書人。有商人,有工匠,有農民,有女人。他們就沒本事嗎?」

  朱厚照愣住了。

  「女人也能考?」

  「為什麼不能?」朱壽看著他,「女人不是人?女人沒腦子?」

  朱厚照被問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他見過的女人,都是母后、宮女、那些夫人們。

  她們讀書嗎?好像也讀,但讀的都是《女誡》《列女傳》,不是四書五經。

  可皇兄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可自古以來……」

  「自古以來的事,不一定對。」朱壽打斷他,「以前還覺得天圓地方呢,現在你知道不是了。」

  朱厚照沉默了。

  「皇兄,」他問,「那你說,怎麼改?」

  朱壽想了想。

  「科舉,可以不限男女。」他說,「只要年滿十六,不管男女,都可以考。」

  「那……那考官呢?」

  「考官也不限男女。」朱壽說,「有女的考生,就該有女的考官。不然那些女考生怎麼脫光衣服檢查?」

  朱厚照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

  可皇兄說的,好像……都對?

  「還有,」朱壽繼續說,「科舉不能只考四書五經。」

  「那考什麼?」

  「考算術,考律法,考農桑,考工技。」朱壽說,「當官的,總不能只會寫文章吧?管錢糧的不懂算術,管刑名的不懂律法,那怎麼行?」

  朱厚照聽得眼睛都亮了。

  「皇兄,你說的這些,都是怎麼想出來的?」

  朱壽看著他。

  「每天躺著曬太陽想的。」他說。

  朱厚照不信。

  可他沒再問。

  他只是在心裡,對皇兄的崇拜,又多了幾分。

  「再說法律。」朱壽繼續說,「你知道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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