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改制度,得像熬藥一樣,小火慢燉
朱厚照搖頭。
「是老百姓不懂法。」朱壽說,「衙門裡的官說什麼就是什麼,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對不對。」
他頓了頓。
「要讓老百姓有地方說理,得先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朱厚照若有所思。
「那……那怎麼辦?」
「印書。」朱壽說,「把律法印成白話,發到每個縣每個村。讓老百姓都知道,犯了什麼事要判什麼罪,被人欺負了該怎麼告。」
朱厚照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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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
「還有,審案要公開。」朱壽說,「不能關起門來審。老百姓可以旁聽,可以作證,可以看著官怎麼判。」
他想了想。
「還有,要有上訴的地方。縣裡判得不公,可以去府里告。府里判得不公,可以去按察使司告。按察使司判得不公,可以來京城告。」
朱厚照連連點頭。
「還有嗎?」
「還有……」朱壽看著他,「你。」
朱厚照愣住了。
「我?」
「對。」朱壽說,「你是皇帝。如果老百姓告到京城,你都不管,那他們還能去哪兒?」
他看著弟弟。
「厚照,這天下,你就是最大的理。可你得讓人能見到你這個理。」
朱厚照沉默了。
他想起王差役的話。
「告狀告了三年,告得傾家蕩產,告得妻離子散,告得走投無路。最後我明白了:這世道,沒處說理。」
沒處說理。
因為最大的那個理,他見不到。
「皇兄,」他忽然說,「我明白了。」
朱壽看著他。
「明白什麼了?」
「明白我這個皇帝,當得還不夠好。」朱厚照說,「我以為我每天上朝、批奏摺就夠了。可那些老百姓,根本見不到我。」
他看著朱壽。
「皇兄,我想讓他們能見到我。」
……
那天晚上,朱厚照沒有出宮。
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寫了一夜的摺子。
第二天早朝,他拿出了一份長長的奏疏。
「朕欲改制。」他說。
群臣愣住了。
朱厚照不管他們,自顧自地說下去。
「科舉,自明年起,不限男女。凡年滿十六者,不論男女,皆可應考。」
殿內一片譁然。
「陛下!」有大臣出列,「這……這自古以來……」
「自古以來的事,不一定對。」朱厚照打斷他,「朕改的就是自古以來。」
那大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考官,亦不限男女。」朱厚照繼續說,「有女考生,必有女考官。禮部即日起選聘天下才女,備明年之用。」
「考試內容,亦須改革。除四書五經外,加考算術、律法、農桑、工技。具體章程,由內閣擬定。」
「陛下!」又一個大臣出列,「這……這從未有過先例……」
「那就從朕開始。」朱厚照說。
那大臣被噎得說不出話。
朱厚照看向李東陽。
「李先生,你覺得如何?」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他說,「這些改制,前所未有。臣不敢說一定可行,但……」
他頓了頓。
「臣願意試試。」
朱厚照笑了。
改制的事,定下來了。
可朱厚照還沒完。
「還有法律。」他說,「朕欲將大明律,譯成白話,刊印天下。每縣每村,必須有一本。讓老百姓都知道,律法是什麼。」
「審案須公開。百姓可以旁聽,可以作證。縣裡判得不公,可上訴至府。府里判得不公,可上訴至按察使司。按察使司判得不公,可上訴至京城。」
他頓了頓。
「上訴至京城的案子,朕親自看。」
殿內一片安靜。
群臣看著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還是那個整天不上朝、只知道玩的陛下嗎?
李東陽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一年前,劉健致仕那天,他站在午門外,說「臣還在」。
現在,他真的還在。
他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看著他犯錯,看著他摔跟頭,看著他爬起來。
現在,他終於長成了一個皇帝。
一個真正想為百姓做事的皇帝。
「陛下聖明!」李東陽跪下去。
「陛下聖明!」群臣跟著跪下。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跪了一地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散朝後,朱厚照直奔西苑別院。
「皇兄!皇兄!」
他衝進院子,看見朱壽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芸娘在旁邊繡花,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陛下今天這麼高興?」
「高興!」朱厚照一屁股坐在朱壽旁邊,「皇兄,你說的那些,我都照做了!」
朱壽睜開眼睛,看著他。
「都做了?」
「都做了!」朱厚照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越說越興奮,「你是沒看見那些大臣的表情,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朱壽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李先生怎麼說?」
「李先生說,願意試試。」朱厚照說,「他還帶頭喊『陛下聖明』呢!」
朱壽點點頭。
「那就好。」
朱厚照看著他。
「皇兄,你怎麼不太高興?」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厚照,」他說,「我不是不高興。我是……」
他頓了頓。
「我是擔心你。」
朱厚照愣住了。
「擔心我什麼?」
朱壽從竹椅上坐起來,看著弟弟。
「厚照,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有多大的動靜嗎?」
朱厚照眨眨眼。
「不就是改改科舉、改改法律嗎?」
「不就是?」朱壽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你這一下,改的是幾百年的規矩。多少人指著這規矩吃飯,多少人靠著這規矩升官發財,你一下子給他們砸了,他們會怎麼想?」
朱厚照愣住了。
「他們……他們不是都喊『陛下聖明』了嗎?」
「那是當著你的面。」朱壽說,「背地裡呢?」
朱厚照不說話了。
朱壽看著他。
「厚照,改制度,不是下一道旨就完事的。你得想清楚,怎麼改,怎麼推,怎麼讓下面的人願意跟著你改。要不然,旨意下去了,下面陽奉陰違,你也不知道。」
朱厚照若有所思。
「那……那我該怎麼辦?」
朱壽想了想。
「去找李先生和楊師傅。」他說,「他們兩個,一個老成謀國,一個心思縝密。你把你那些想法跟他們好好說說,讓他們幫你想想,該怎麼一步一步來。」
「欲速則不達。」朱壽說,「改制度,得像熬藥一樣,小火慢燉。燉透了,藥效才出得來。火太猛,鍋都燒乾了,藥還沒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