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因出身論高低,不因貧富分貴賤
朱壽沉默了。
張太后繼續說。
「哀家不是嫌棄她出身低。哀家是怕她進宮以後,活不下去。」
「宮裡是什麼地方?是吃人的地方。那些宮女、太監、妃子,哪個不是人精?她一個窮人家的姑娘,什麼都不懂,進來了,怎麼活?」
朱壽聽著,心裡沉沉的。
他知道母后說得對。
宮裡,確實不是好待的地方。
可他想起厚照的眼睛。
那雙眼睛,說起芊芊的時候,亮得像是裝進了星星。
「母后,」他說,「您打算怎麼辦?」
張太后想了想。
「那姑娘,進宮也不是不行。」她說,「但不能一進來就當皇后,也不能當高位妃子。」
「從低位分開始?」朱壽問。
張太后點點頭。
「先從選侍、淑女做起。學規矩,學禮儀,學怎麼在宮裡活。學好了,再慢慢升。」
她看著朱壽。
「壽哥兒,你覺得呢?」
「母后,兒臣想問您一件事。」
「問。」
「人,生來就有高低貴賤嗎?」
張太后愣住了。
「壽哥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壽繼續說。
「芊芊出身低,是因為她爹死得早,她娘沒本事。可這能怪她嗎?」
「不能。」
「她沒學過規矩,是因為她家窮,請不起嬤嬤教。可這能怪她嗎?」
「不能。」
「她女扮男裝去考科舉,是因為她想改變自己的命。這事,有錯嗎?」
「沒錯。」
朱壽點點頭。
「母后,兒臣在想,這世上的人,憑什麼一出生就被分成三六九等?」
「有的人,生在富貴人家,什麼都不用做,就有吃有穿有丫鬟伺候。」
「有的人,生在窮苦人家,拼了命地讀書考試,就為了讓娘不那麼辛苦。」
「這不公平。」
張太后看著他。
「壽哥兒,你想說什麼?」
朱壽深吸一口氣。
「母后,兒臣想說的是人人生而平等。」
「不因出身論高低,不因貧富分貴賤。」
他看著她。
「芊芊是窮人家的女兒,可她比很多富家小姐都聰明,都善良,都堅強。這樣的人,憑什麼不能當皇后?」
張太后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叫了好幾聲。
她終於開口。
「壽哥兒,你這些話,是從哪兒學來的?」
朱壽愣了一下。
「兒臣……自己想的。」
張太后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父皇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他說,他當皇帝這麼多年,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著出身欺負人的人。」
朱壽愣住了。
「父皇說過?」
張太后點點頭。
「他說,人這輩子,最難得的,不是出身好,而是心好。」
她看著朱壽。
「壽哥兒,你這些話,跟你父皇說的一模一樣。」
朱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張太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就依你。」
「母后?」
「人人生而平等。」張太后念著這句話,「這話,哀家記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那個芊芊,讓她進宮吧。」她說,「不用從低位分開始。直接封妃。」
「母后?」
「但她得學規矩。」張太后回過頭,「這是為厚照好,也是為她好。」
朱壽站起來,深深一揖。
「謝母后。」
張太后擺擺手。
「別謝我。謝你父皇。」
朱壽走出坤寧宮時,朱厚照正等在門口。
「皇兄!怎麼樣?」
朱壽看著他。
十七歲的少年,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
「成了。」他說。
朱厚照愣住了。
「成了?」
「嗯。」
「母后同意了?」
「同意了。」
「直接封妃?」
「直接封妃。」
朱厚照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他一把抱住朱壽。
「皇兄!謝謝你!」
朱壽被他抱得喘不過氣。
「行了行了,鬆開。」
朱厚照鬆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皇兄,你說的那些話,母后都聽進去了?」
朱壽想了想。
「不是聽進去了。」他說,「是……想起了父皇。」
朱厚照愣住了。
「父皇?」
「嗯。」朱壽說,「父皇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看著弟弟。
「厚照,你知道父皇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朱厚照點點頭。
「知道。父皇是好人。」
「對。」朱壽說,「父皇是好人。他想讓這天下,變得好一點。」
他頓了頓。
「你現在做的,也是他想做的。」
朱厚照沉默了。
然後他笑了。
「皇兄,」他說,「我明白了。」
正德七年,三月。
聖旨下:選大興縣民女林氏芊芊入宮,冊為淑妃。
消息傳出,朝野譁然。
「淑妃?一個窮人家的女兒?」
「聽說那姑娘她爹是秀才,早死了,她娘給人洗衣度日。」
「這……這也行?」
「怎麼不行?陛下喜歡就行唄。」
「可這也太……」
「太什麼?太后娘娘都同意了,你能說什麼?」
各種議論滿天飛。
大興縣,那條窄窄的小巷。
芊芊接到旨意時,正在屋裡抄書。
傳旨的太監念完,她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林姑娘,接旨啊。」
芊芊回過神來,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民女……接旨。」
太監走了。
她娘從裡屋衝出來,一把抱住她。
「芊芊!芊芊!你要當娘娘了!」
芊芊沒說話。
她只是想起那個人。
那個叫「朱壽」的人。
原來,他不是壽王殿下的朋友。
他是皇帝。
當今的皇帝。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因為常年抄書,指節有些變形。因為冬天洗衣,皮膚粗糙開裂。
這樣的手,也能牽皇帝的手嗎?
西苑別院。
朱壽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
芸娘在旁邊繡花。
「殿下,」她忽然開口,「你說,那姑娘進了宮,能適應嗎?」
朱壽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擔心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不擔心。」
「為什麼?」
「因為厚照。」朱壽說,「他答應了會護著她。」
芸娘笑了。
「你就這麼信他?」
朱壽看著她。
「他是我弟弟。」他說,「我看著他長大的。」
芸娘點點頭。
「也對。」
正德七年,四月初八。
皇帝選秀的日子。
地點在儲秀宮。
朱厚照一大早就被張太后派人叫起來,穿衣、梳頭、用早膳,然後被押送到儲秀宮正殿。
他坐在主位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張太后坐在他旁邊,臉上帶著端莊的笑容。
下面,一排排秀女排著隊,等著被「檢閱」。
朱厚照看著她們,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心裡想的,是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