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家人(求月票)


  朱利安的表情很複雜。

  除了不甘,還一點點想要隱藏但沒藏好的崇拜。

  「你這技術是怎麼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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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看了他一眼。

  「值夜班的時候。」

  朱利安嗤了一聲。

  「下次急診有骨科的病人,我呼你。」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生怕林恩看出來他想多一些觀摩學習的機會。

  林恩把手術記錄寫完,吩咐護士每十五分鐘測一次手指溫度和毛細血管回流時間。

  血管解除壓迫之後會有一個再灌注的過程,需要持續觀察至少四到六個小時,確認血流完全恢復、沒有遲發性血栓形成。

  他正在開術後醫囑的時候,創傷區的自動門被撞開了。

  一個矮小的拉丁裔女人衝進來,背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手裡還牽著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

  女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連帽衫,頭髮用橡皮筋隨便扎著。

  男孩穿著一雙明顯大了兩號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認真。

  「何塞——」

  女人幾乎是撲過去的。

  小女孩被這陣混亂嚇到了,開始哭。

  男孩沒哭,但嘴唇在發抖,死死攥著媽媽連帽衫的下擺。

  何塞用右手攬住妻子的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沒事了。沒事了。手保住了。」

  女人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抖得像篩子一樣。

  男孩輕輕拍著妹妹的背,用西班牙語說「別怕別怕,爸爸沒事」。

  其他病人和家屬都看向了這裡。

  在急診室這種地方,人們見慣了痛苦。

  但一家人抱在一起的畫面,還是有某種穿透力。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鬆開丈夫,轉過身看見了站在操作台旁邊的林恩。

  她的眼圈紅透了。

  「是你救了他的手?」

  「應該的。」

  女人走過來,林恩以為她要握手。

  她突然彎下腰,對著林恩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你。」她的英語帶著很重的口音,每個詞都說得很慢很認真。

  「他的手就是我們一家的命。」

  林恩讓她坐下。

  女人攥著丈夫的右手,眼淚止不住,但話倒是越說越清楚。

  她叫羅莎。

  她和何塞從宏都拉斯來紐約八年了,何塞一直在工地做木工。

  全家的收入主要靠何塞,她自己在一家洗衣店打零工,時薪剛好踩著最低工資線。

  「我們只給他一個人買了保險。」

  羅莎說這話的時候低下了頭,像是在為什麼事感到羞恥。

  「我和孩子沒有。太貴了,一個人的保費每個月就要四百多……」

  一個紐約建築木工的周薪大概在九百到一千二之間。

  一份最低檔的醫保,銅級計劃,僅覆蓋一個人,月保費四百出頭,年度免賠額七千美金。

  這意味著何塞每年要自掏腰包付滿七千塊之後,保險才開始報銷。

  對於他們,自費的部分會變成一份醫療分期貸款。

  但總比沒有醫保好,那樣的話貸款會多到恐怖。

  十二個月免息,之後年化利率26.99%。

  如果逾期,會被送進催收。

  催收會影響信用評分。

  信用評分下降意味著租房、車貸、甚至手機合約都會受影響。

  然後會變得無家可歸。

  找工作要填家庭住址,所以也會找不到新的工作……

  「你們做了正確的選擇。」林恩說。

  羅莎點了點頭,她的眼淚終於停了。

  然後,她皺著眉,數指頭。

  又一份貸款……

  但至少手保住了,只要何塞還能上腳手架。

  這個家就還能轉。

  這時,負責分診的護士拿著一塊寫字板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護工,推著一輛輪椅。

  「何塞·馬丁內斯?」

  「四樓骨科病房已經安排好了床位。術後需要密切觀察血運,這是正式入院手續,家屬去那邊窗口辦一下。」

  何塞一聽「入院」兩個字,臉色瞬間比剛才手術時還白。

  他聽過太多工友因為住進醫院而破產的故事。

  「不……不用病房。」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神驚恐地看向妻子。

  「走廊就可以。我待在走廊。不需要房間。」

  護士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打斷他:

  「先生,這是規定。術後必須進病房觀察,萬一出現血管危象怎麼辦?走廊上誰負責?」

  她示意護工上前搬人。

  「去辦手續吧,這是為了你的手好。」

  羅莎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眼淚又涌了出來。

  進病房意味著什麼,他們很清楚。

  一晚上的床位費加上護理費,就是何塞兩個星期的工資。

  「等等。」

  一隻手按在了寫字板上。

  護士抬起頭,看見林恩的臉。

  「取消入院。」

  林恩從口袋裡掏出筆,直接在護士手裡的單子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叉。

  「改成急診留觀。就在這兒,給他找個靠牆的位置。」

  護士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可是林醫生,這不合規矩。骨科手術後通常都要收治入院,這樣能……」

  她想說這樣能多收錢。

  而且,把病人收上去是標準流程。

  「我是醫生,還是你是醫生?」

  護士剛想爭辯,卻突然噎住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華裔醫生,猛然想起了才發不久的全院通告。

  代理總住院醫。

  雖然帶著「代理」兩個字,但他可是那個傳說中的「林」啊。

  護士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有些不解地看了林恩一眼。

  新官上任,不應該多抓點業績表現一下嗎?

  把病人收住院可是科室收入的大頭。

  怎麼還往外推錢?

  但她不敢問。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白色巨塔里,上級的命令就是鐵律。

  「好的,林醫生。」

  護士悻悻地收起單子,揮手讓那兩個推輪椅的護工離開。

  「我去安排推床。」

  林恩轉過身,看著何塞和羅莎。

  他沒有提錢的事,只是指了指走廊盡頭那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樓上病房有探視規定,孩子不能過夜,家屬也只能留一個。」

  「但在急診走廊,沒人管這個。」

  他看著羅莎懷裡熟睡的孩子。

  「在這裡,你們一家人可以在一起,不用分開。」

  何塞愣了一下。

  這個粗糙的漢子瞬間紅了眼眶。

  他聽懂了。

  林恩知道他們的窘迫。

  羅莎捂著嘴,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拉著兩個孩子,再次向林恩鞠了一躬。

  十分鐘後。

  丈夫的推床被安置在走廊拐角靠牆的位置,林恩安排護士拉上了一道薄薄的藍色隔簾。

  妻子坐在推床邊緣的塑料椅上,妹妹在她懷裡睡著了。

  哥哥坐在地上,借著從帘子縫隙透進來的一縷燈光,從書包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作業本,開始寫作業。

  隔簾擋不住走廊的燈光和噪音。

  一家人就這樣一起擠在那道帘子後面,安安靜靜的。

  林恩下班路過,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算算日子,快到元宵節了。

  不知道大洋彼岸的那對老兩口,現在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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