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帶我回家(6500字)


  第112章 帶我回家(6500字)

  9:33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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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號搶救室。

  女嬰趴在燒傷病人的胸口旁。小手無意識地搭在紗布上,手指微微蜷縮。

  普外科住院醫的嘴巴半天沒合攏。

  「你怎麼把新生兒放到————」

  「這是她的父親。」

  林恩的聲音不大,似乎怕吵到這對父女。

  帕特麗夏靠在門框邊。

  目光從嬰兒,移向燒傷病人的雙臂。

  手臂一側的焦痂,比另一側厚得多。

  一側迎著火源,一側護著他懷裡的人。

  隔壁1號床產婦右前臂的淺表燒傷,到肘關節處戛然而止。

  因為肘關節以上,被另一具軀體死死擋住了。

  車禍,起火。

  這個男人用整個身體,罩住了妻子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烈火從背後吞噬,他咬著牙。直到救護車趕來,都沒鬆開過手。

  林恩伸手,調整了一下嬰兒的位置。

  他托起女嬰的左手,輕輕放在父親掌心。

  那裡有一小塊完好的皮膚。

  車禍時掌心朝內,緊貼著妻子的身體,躲過了大火。

  女嬰的手指觸碰到溫熱的皮膚。本能地,攥住了父親的食指根部。

  一隻來到這世界不到十分鐘的手。

  握住了一隻為了保護她,即將離開這世界的手。

  9:36 AM

  燒傷病人的食指動了。

  幅度很小,朝著嬰兒的方向彎曲。

  監護儀上,心率從148降到了142,接著是140。

  血壓從72爬到了74,76。

  普外科住院醫湊過來看了一眼。

  「去甲腎剛加過量————可能是藥效起作用了。」

  0.02微克的微調,不可能在三分鐘內產生這種幅度的變化。

  這很難用常理解釋。

  如果非要找個醫學依據,或許是大腦感知到了嬰兒的觸覺。

  下丘腦釋放了內源性催產素和內啡肽,短暫改善了心血管功能。

  但這解釋,太蒼白了。

  9:38 AM

  1號搶救室,產婦醒了。

  「我的孩子————」

  婦產科主治湊到她耳邊。

  「她很健康,不用擔心。

  95

  眼淚順著產婦的眼角滑落,流進耳朵里。

  她現在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

  「馬修在哪————他怎麼樣了————」

  「你丈夫在隔壁接受治療,他燒傷了。」

  「我知道。」

  產婦的聲音在發抖。

  「是他護著我————我求他放手,他不放。」

  「我想去看他。」

  「你剛做完緊急剖宮產,腹腔里還有引流管————」

  「他還能等嗎?」

  婦產科主治的話,瞬間堵在了喉嚨里。

  她想起十分鐘前。那個年輕的住院醫抱起剛出生的嬰兒,徑直走進了2號搶救室。

  當時她還覺得這舉動不合規矩。

  現在她全明白了。林恩把孩子帶過去,是因為他知道,那個男人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婦產科主治摘下手術帽,一把塞進口袋。

  「給床旁監護儀接上便攜電池,再備一袋乳酸林格液。」

  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起身就去準備。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新生兒快速反應團隊終於到了。

  一個拎著轉運暖箱的女醫生直奔1號門。

  婦產科主治在門框前攔了她一下,低聲交代了幾句。

  女醫生點點頭,把暖箱放在門邊,轉身離開。

  9:42 AM

  2號搶救室。

  一張搶救床被推了進來。

  兩張床並排靠著,中間只隔了兩指寬。

  產婦的目光越過林恩,越過所有人,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具面目全非的軀體上。

  焦黑龜裂的皮膚,腫脹到難辨五官的臉。

  還有脖子上,環甲膜切口裡插著的呼吸機管路。

  她伸出右手,繞過錯綜複雜的輸液管,去夠丈夫的左手。

  指尖碰到滿是焦痂的手背,停頓了一下。

  接著繼續往下,摸到了掌心那塊完好的皮膚。

  她和孩子握著的是同一個位置,對稱的兩端。

  燒傷病人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一家三口的手,就這麼連在了一起。

  「馬修————我在這兒。」

  妻子貼近丈夫的耳畔。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彼此能聽見。

  她在輕聲訴說著兩人的約定。

  一個農場長大的女孩,和一個隔壁農場的男孩。

  結伴來大都市討生活,說好了攢夠錢就回老家。

  包個農場,養幾頭牛,讓孩子生在鄉下,不去和那些大城市的孩子競爭。

  過了一會,妻子的狀態稍稍平復。

  她哼起了一首老歌。

  嗓音有些沙啞。

  高音夠不上去,中途還會斷氣,得停下來喘口粗氣再接著唱。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

  帶我回家,沿著那條鄉村路。

  回到屬於我的地方。

  燒傷病人的嘴唇動了動。

  環甲膜切開後,氣流全從聲帶下方的套管進出。

  聲帶再怎麼振動,沒有氣流驅動,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除了他自己,沒人聽得見。

  但妻子感覺到了。

  她把嘴唇貼在他的耳邊,繼續唱著。

  在只有他們兩人的距離里,替他唱出了那些發不出的音符。

  2號搶救室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呼吸機的起伏聲,監護儀的蜂鳴聲。

  以及一個妻子破碎的歌聲。

  9:47AM

  歌聲停了。

  妻子的力氣耗盡,頭歪在枕頭上,目光卻沒離開過丈夫的臉。

  燒傷病人的右手微微收攏。

  食指勾著女兒的拳頭,拇指搭上了那小小的手腕。

  左手的掌心裡,緊緊攥著妻子的手。

  監護儀上,血壓80,心率132。

  數據比十分鐘前又好轉了一些。

  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程嵐甚至覺得,今天的奇蹟或許不止一次。

  林恩從牆邊站起身,走出搶救室。

  走廊的氣動傳輸終端里,剛好彈出一張化驗單。

  動脈血乳酸:8.6mmol/L。

  正常值上限,是2.0。

  林恩低頭掃了一眼導尿袋。

  從插管到現在快一個小時了,尿量不到15毫升。

  血壓在升,心率在降。

  從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好轉。

  可8.6的乳酸,意味著全身組織嚴重缺氧,細胞正在瘋狂產酸。

  腎臟幾乎罷工,血液里的乳酸越積越多。

  靠去甲腎上腺素硬撐起來的血壓,不過是一層漂亮的窗戶紙。

  一捅就破。

  林恩把化驗單折好,塞進白大褂的口袋。

  他轉身走回2號搶救室,拿起了燒傷病人的右手。

  他不是去感受那份溫情的。

  是在做一個醫生該做的事。

  兩根手指,精準地壓在腕部的動脈上。

  沒有搏動。

  林恩指尖上移,捏住病人的指甲按壓了一下,隨即鬆開。

  測試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

  正常值是2秒以內。

  他在心裡默數。

  3秒。

  5秒。

  7秒。

  甲床的顏色依舊慘白,沒有恢復。

  前臂遠端的血供,已經被焦痂徹底絞死了。

  之前只做了胸部和腹壁的焦痂切開。

  手臂上的環形焦痂沒動,因為當時的優先級是保命,不是保肢。

  現在,縮窄的焦痂就像一圈絞索,把橈動脈和尺動脈死死壓閉。

  沒有血流,手指還能動,全靠前臂肌肉殘餘的收縮力在硬撐。

  但肌肉,同樣在缺血。

  如果能在接下來的6小時內切開減壓,恢復血流,這隻手或許能保住。

  但也僅僅是保住個形狀罷了。

  全層燒傷,早就燒穿了真皮層,燒進了肌腱和關節囊。

  哪怕做再多次植皮和修復,精細運動功能也基本廢了。

  他以後或許能勉強彎曲手指,但再也握不住任何東西。

  窗口期只剩6個小時。

  一旦錯過,組織完全壞死,截肢就是唯一的下場。

  林恩輕輕放下了那隻手。

  急診醫生的職責,是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送來時他沒意識,沒簽過預立醫療指示,唯一的家屬也在搶救。

  這種局面下,全力救治是法律義務,沒得選。

  只有把人救醒了,他才有資格自己做主。

  無論接下來怎麼選,家屬都有權知道真相。

  越早越好,每多拖一秒,風險就大一分。

  林恩的目光掃過妻子的臉。

  她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不到二十分鐘。

  臉色煞白,身上還掛著引流管和輸液袋。

  這時候把最殘忍的真相砸過去,絕不是什麼好時機。

  但燒傷病人的手等不了。

  肌肉壞死的倒計時,不會因為醫生的思考而暫停。

  正當他斟酌怎麼開口時。

  妻子先說話了。

  她其實一直在盯著林恩的動作。

  從拿起手,到按壓橈動脈,再到測試毛細血管。

  包括他默數7秒後,放下手時那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的手指一直在動。」

  妻子的聲音里,透著一種易碎的希冀。

  「他能感覺到我們,對不對?」

  「他會好起來的,對吧?」

  林恩拉過一把椅子,在床旁坐下。

  看到他落座,帕特麗夏很默契地退到了門外,臨走之前,還掃了一圈在場的其他人。

  普外科住院醫看了看兩人,也識趣地跟了出去。

  護士低頭檢查完所有管路,把器械車推到角落。

  房間裡,只剩下林恩和這一家三口。

  「我需要跟你談談你丈夫的真實情況。」

  妻子的雙眼紅腫,但目光還算清醒。

  她的手,始終沒鬆開過丈夫的掌心。

  林恩語速不快,咬字清晰。

  「你丈夫的燒傷面積超過體表40%,全是最深的全層燒傷。」

  「氣道被熱煙嚴重灼傷,現在全靠呼吸機撐著。」

  「剛出的血檢報告,血乳酸超標四倍,腎臟功能正在衰竭。」

  妻子的手指,在丈夫掌心裡猛地收緊。

  「如果轉入燒傷ICU全力搶救,他有機會熬過急性期。」

  「但活下來之後呢————」

  林恩的自光,落在那隻還勾著女嬰拳頭的手上。

  「他雙手的血供已經被焦痂絞斷了。」

  「現在手指能動,全靠前臂殘存的肌肉力量,但這股力量正在消失。」

  「6小時內手術能保住手,但燒傷太深,傷及肌腱和關節。」

  「哪怕做再多修復,雙手的功能也基本廢了。」

  「他現在還能勾住你的手指,可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力氣了。

  L

  妻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另外,面部燒傷深度提示,他的雙眼角膜已被熱灼傷,極大概率會永久失明。」

  「40%的全層燒傷,意味著未來兩三年內,至少要熬過二十次清創和植皮。」

  「每一次,都是在鬼門關走一遭。」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癒合過程中,燒毀的神經末梢會異常再生。」

  「醫學上叫神經病理性疼痛,是人類已知最劇烈的慢性疼痛之一。

  「,「藥物只能緩解,無法根除。」

  「這種折磨會伴隨他的餘生,每一分,每一秒。」

  林恩說完了。

  把血淋淋的真相,毫無保留地攤在家屬面前。

  然後把生殺大權,交到她手裡。

  這才是醫生最難熬的工作。

  不是救人。

  而是救完之後,告訴他們接下來要面對怎樣的人間地獄。

  2號搶救室死一般寂靜。

  只有呼吸機的起伏,和監護儀滴滴的聲響。

  門外。

  程嵐背靠著走廊的牆壁,聽清了林恩的每一個字。

  在她的老家,老人們總愛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外婆也總是想盡一切辦法,讓病人喘著那口氣。

  程嵐張了張嘴,想深呼吸,卻沒吸進半點空氣。

  搶救室里的儀器聲,混著那張化驗單上的絕望數字。

  硬生生把那句老話堵在了嗓子眼。

  來美國這麼久,她第一次開始懷疑。

  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對所有人都適用。

  2號搶救室。

  妻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目光從丈夫臉上,移到女兒身上。

  又從女兒身上,移回丈夫那張面目全非的臉。

  保溫毯下,女嬰輕輕哼唧了一聲。

  燒傷病人的食指,又動了。

  這一次,彎曲的幅度比之前都大。

  妻子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林恩坐在椅子上,靜靜等著,沒出聲催促。

  女嬰的小拳頭,依舊死死攥著父親的食指。

  突然,那根食指猛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拇指。

  先彎曲,再伸展。

  像是在拼命試探,這具殘破的軀體還剩下多少機能。

  林恩起身走到床頭,俯下身子。

  「馬修,能聽到我說話嗎?」

  「聽到了,就攥一下我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食指搭在馬修的食指上。

  兩秒後。

  那根燒焦的手指收攏了。

  力氣微弱,但意圖無比清晰。

  「動一下代表是,兩下代表不是。」

  「你現在疼嗎?」

  一下。是。

  「能忍嗎?」

  手指先收了一下。停頓一秒後,又補了一下。

  先說能,隨後又改了口。

  林恩抬起頭,衝著門外喊道。

  「嗎啡2毫克,靜脈緩推。」

  「明白。」帕特麗夏的聲音立刻傳來。

  林恩重新低下頭。

  在美利堅的醫學倫理里,患者自主權是排在第一位的。

  只要神智清醒,病人有權拒絕任何治療。

  哪怕是維持生命的搶救。

  這是聯邦法律賦予的權利。

  但前提是,患者必須具備完全的決策能力。

  理解病情、明白後果、基於自身價值觀做出選擇,並且能夠穩定表達意願。

  四條缺一不可,決定才具有法律效力。

  林恩現在要做的,就是走完這套殘酷的程序。

  「馬修,剛才關於傷情的話,你都聽到了?」

  一下。是。

  「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一下。是。

  「如果繼續搶救,你要面對無休止的手術和極度的劇痛,清楚嗎?」

  一下。是。

  「如果放棄治療,轉為舒適護理,我們會用藥讓你走得沒那麼痛苦。」

  「但你的生命,會在短時間內結束,清楚嗎?」

  一下。是。

  妻子的手,在丈夫掌心裡死死攥緊。

  「你想繼續全力治療嗎?」

  兩下。不。

  他不想成為妻子的累贅。

  更不想成為女兒將來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的軟肋。

  最重要的是————

  他不能讓妻子做出這個決定,成為那個殺死自己丈夫的人。

  這會讓她在許多個深夜裡,因此被噩夢驚醒。

  這個選擇只能由自己來做,這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應有的擔當。

  妻子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胸口劇烈起伏。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把氧氣擠進肺里,卻徒勞無功。

  典型的過度換氣。

  林恩停頓下來,沒有立刻開口。

  他安靜地等了十幾秒,直到她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復了一點。

  「最後確認一次,你確定放棄治療,轉為舒適護理?」

  一下。是。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一下。是。

  妻子的手抖得厲害。

  一不小心,竟從丈夫的掌心滑落。

  「馬修————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回去的————」

  丈夫憑著前臂最後一點殘存的力氣。

  在床單上向左挪動。

  一厘米,又一厘米。

  終於再次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握緊那隻手。

  可妻子感受到的,只有微乎其微的觸碰。

  她終於崩潰了,哭出聲來,把臉深深埋進他胸口旁的紗布里。

  過了很久,她重新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

  「我想帶他回家。」

  「我去安排。」

  林恩走出搶救室,看向門外的帕特麗夏。

  「單人病房,離急診越近越好。」

  「撤掉所有報警和外部監測設備,只留輸液通路和嗎啡泵。」

  「呼吸機先帶著,等家屬準備好,逐步下調參數直到撤除。去甲腎同步停掉。」

  「通知牧師和社工。」

  帕特麗夏點點頭,半句廢話都沒問。

  轉身撥通了電話。

  三十秒後,她走了回來。

  「一樓盡頭104房,剛清出來的,就在家屬陪護間隔壁。」

  挨著陪護間,意味著後續的文書、社工、牧師,全在一步之遙。

  這個老護士不僅找了房間,還挑了最完美的一間。

  「新生兒科的人在走廊候著,我交代了,不到最後一刻別進去接孩子。」

  「產婦那邊也安排人盯著了。」

  林恩默默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

  一樓,104號病房。

  燈光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檔。

  監護儀的屏幕亮著,但報警音全關了,數字在無聲地跳動。

  呼吸機還在運轉,等一切安頓妥當,就會被拔除。

  燒傷病人躺在正中央。

  妻子的床緊緊貼在左側,嚴絲合縫。

  嬰兒窩在父親右側的臂彎里。裹著保溫毯,只露出個小腦袋。

  新生兒科的暖箱,安靜地停在角落。

  林恩調好了嗎啡泵。起始劑量,每小時2毫克。

  燒傷患者對阿片類藥物的耐受度極高。只要他表現出半點痛苦,護士隨時會推注加量。

  舒適護理的原則只有一條。

  讓他走得體面,沒有痛苦。

  林恩拿起病歷板,寫下最後一段醫囑。

  「患者神志清醒,具備完全決策能力。」

  「本人明確要求停止積極治療,轉為舒適護理。」

  「已向家屬及本人充分告知後果,尊重患者自主意願。」

  簽上名字,寫下時間。合上病歷板,插回床尾的卡槽。

  妻子側過身子,臉頰貼著丈夫的臉,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

  說農場後頭的那條小溪,夏天水淺,踩著石頭就能過河。

  說他十四歲那年,偷開老爹的皮卡去鎮上給她買冰淇淋。

  回來被追著打了整整三條街。

  說她點頭答應求婚那天,這傻小子興奮地從穀倉頂上跳下來,當場摔斷了一根肋骨。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里竟帶上了幾分笑意。

  馬修殘破的嘴角也扯動了一下,他也在笑。

  林恩走向門口。

  路過床側時,低頭看了一眼。

  女嬰的嘴角吐著個小氣泡,一鼓一鼓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帕特麗夏就守在104的門外。

  她靜靜地看著林恩。

  年輕住院醫第一次做臨終關懷,通常就兩種反應。

  要麼死繃著臉,手抖個不停。

  要麼面無表情,瞳孔渙散,精神早就崩潰抽離了。

  她守在這,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經驗,給這個年輕人兜個底。

  但林恩看起來,只是有些疲憊。

  就像個久經沙場的老兵,早就知道該把這些情緒塞進心裡的哪個抽屜。

  只不過這一次,抽屜塞得有點滿了。

  「帕特麗夏。」

  「在。」

  「嗎啡泵的流速,只要他有任何疼痛體徵,直接推藥加量,不用請示我。」

  「明白。」

  「呼吸機參數逐步下調,每次降一檔————」

  「我都知道的。」

  帕特麗夏出聲,打斷了林恩的囑咐。

  「大都會醫院床位再緊張,我也會保證沒人來打擾他們。」

  「林恩。」

  她沒叫「林醫生」。

  「急診大廳有我盯著,史密斯的血鉀快穩住了,其他床位也沒事,交給卡西他們就行」」

  林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帕特麗夏沒給他機會。

  「去休息。值班室的行軍床空著,去躺二十分鐘。」

  「你剛同時處理了四個瀕死病人,隔空指導了環甲膜切開,又做完了一場臨終談話。」

  「這種消耗太恐怖了。換成任何一個主治,這會兒都得癱在椅子上喘氣。」

  「你才二十七歲。」

  「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林恩。」

  「我在急診幹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

  「然後花上好幾年,去消化今天這種操蛋的經歷。有的人,一輩子都沒消化掉。

  她直視著林恩的眼睛。

  「你是我見過最棒的年輕醫生,沒有之一。」

  「但再好的醫生,他也是個人。」

  「去躺一會兒吧,這裡有我。」

  帕特麗夏站在原地,目送著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104號病房的燈,依舊昏暗。

  呼吸機參數已經降到了最低檔。

  ————

  去甲腎上腺素,也在五分鐘前徹底停掉。

  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不可逆轉地緩慢下滑。

  女人看都沒看那些冰冷的數字。她只是痴痴地看著丈夫的臉。

  「她長得真像你啊————」

  「以後肯定是個大美女————就是不知道會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會不會咱的新農場邊上那家,正好生了男孩呀?」

  馬修的嘴唇,再也沒有動過。

  但他的左手掌心,依然緊緊握著妻子的手。

  右臂彎里,穩穩地護著女兒。

  保溫毯下,小傢伙又睡著了。

  小小的胸廓均勻起伏著,血氧儀上的數字跳動得十分平穩。

  一個生命,正在安靜地走向終點。

  另一個生命,正在安靜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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