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死與新生(萬字大章)


  第111章 死與新生(萬字大章)

  9:26AM。

  林恩的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吸一口氣都覺得不夠深。

  從重生到現在,有人拿槍頂過他的腦袋,有人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在眼前噴過————

  他都沒覺得喘不過氣。

  可現在,在自己最熟悉的醫院,在原主最熟悉的急診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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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條人命同時懸在他手裡。

  他只有一雙手。

  而四個方向,都在死人。

  林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下一秒。

  一股滾燙的清醒感從脊椎底部躥升,沿著脊髓流向全身。

  和以往發動「腎上腺素爆發·中級」的感覺很像。

  只是這次,不是主動觸發的。

  身體比意識先行。

  急診大廳里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被拆解成了獨立的信息流。

  監護儀的報警頻率、卡西的呼吸節奏、普外科住院醫的聲帶震顫、婦產科主治的縫合速度。

  一切的一切————

  全部湧入腦海,完成歸檔,瞬間全部排出優先級。

  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手動激活,像有人往血管里強推了一管濃縮咖啡因。

  這一次,是腦子裡某扇死鎖的門被一腳踹開。

  視野、聽覺、觸覺,全部過載到一個他從未觸及的層級。

  似乎更強了。

  但強多少,他來不及量化。

  這個狀態下的林恩,似乎與之前理智的他不太相同。

  先幹活,再思考。

  行為路線在腦子裡瞬間成型。

  保溫台上,女嬰的血氧還在下降。

  只有55了。

  嘴唇從青紫變成了灰白。

  林恩低頭掃了一眼保溫台。

  「腎上腺素爆發·中級」的持續時間是120秒,自己要在這段時間內解除危機。

  他給這裡留了三十秒。

  「腎上腺素,按體重算,臍靜脈推。」

  他指了一下臍帶殘端上那條最粗的血管,那是臍靜脈,新生兒復甦的緊急用藥通路。

  一號的護士已經把預抽好的針管放在了保溫台右手邊。

  「氣管導管已經在位了,直接接復甦囊,40到60次每分鐘,看胸廓起伏調力度。34周的肺泡薄得像紙,吹破了就是氣胸。」

  「同步胸外按壓,兩根手指放胸骨下段,按3下捏1次囊。」

  「心率是唯一的指標—升到100以上,就有救。低於60,就繼續按。」

  程嵐一邊聽,一邊已經在動了。

  臍靜脈穿刺,推藥,扣面罩,雙手就位。

  林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婦產科主治。

  婦產科主治正在縫子宮,手上停不下來。但她點頭表示聽到了。

  「子宮縫合你來收尾,產婦這邊不能出問題。」

  林恩的目光重新落回程嵐身上,「嬰兒這裡。」

  「如果面罩通氣打不開她的肺,就得想想別的辦法了,我相信,你可以的。」

  34周的早產兒,肺泡里缺一層關鍵的潤滑物質。

  光靠面罩往裡吹氣,可能不夠。

  而急診室里沒有新生兒呼吸機,沒有肺泡表面活性物質,那些東西全在樓上的新生兒ICU里。

  他能教給程嵐的標準流程,就只有這些了。

  剩下的,得靠她自己。

  在成為將軍之前,士兵要先學會獨立作戰。

  「麻醉護士,留在1號協助。」

  護士也點了下頭。

  林恩轉身,大步走出了1號搶救室。

  帕特麗夏跟在他身後半步。

  剩餘時間:90秒。

  走廊上,史密斯的行軍床橫在1號和2號搶救室的門之間。

  QT間期拉得極長的心電波形在監護儀上一跳一跳。

  卡西蹲在床邊,右手握著氯化鉀的泵管,左手搭在除顫器的電極板上,隨時準備電擊。

  林恩大步走到行軍床旁。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監護儀上,而是掃過史密斯白大褂的胸口袋。

  口袋著,裡面露出半截銀色鋁箔板。

  伸手,捏住,抽出來。

  昂丹司瓊口崩片,4mg一片,一板六格,空了四格。

  急診醫生最趁手的止吐藥。含在舌下半分鐘融化,再噁心的胃都能壓得住。

  可這藥有個致命的副作用,它會讓心臟每次跳完之後的「復位時間」變長。

  醫學上管這個叫「QT間期延長」。

  復位太慢,下一次心跳就會踩在上一次的尾巴上,心臟直接亂套。

  血鉀只剩2.1的人吞下16mg這種藥,等於拿打火機去湊油箱口。

  史密斯幹了快十年急診,這條藥理常識他理應倒背如流。

  他知道風險,可他還是吞了。

  那兩份街角墨西哥塔可引發的腹瀉,把他血液里的鉀沖了個精光。

  他本該請假回家輸液,休息到血鉀補回正常值再來上班。

  但今天是林恩替班。

  那個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從他的急診科離開的林恩,居然在自己離開的短短10分鐘內,接管了他的急診室,調度了他的護士,指揮了他的實習生。

  史密斯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

  他做不到跟林恩說一句「我不行了,我得回家躺著」。

  所以他一片一片往嘴裡送,死死壓住翻湧的胃酸。

  硬扛。

  結果差點真把自己扛死了。

  16mg昂丹司瓊,疊加嚴重低鉀、持續脫水。

  三把火湊一起,燒出了尖端扭轉型室速。

  史密斯墜入深淵的全過程,在林恩腦子裡兩秒鐘還原完畢。

  他把鋁箔板扔給卡西。

  「他吞了4片昂丹司瓊。藥物QT延長疊加低鉀,觸發因素全齊了。」

  卡西低頭看了一眼鋁箔板,眼神一變。

  「追加硫酸鎂1g,現在推。氯化鉀泵速加到40mEq每小時,再開一路鎂劑持續泵。」

  帕特麗夏手裡攥著一支預充式的硫酸鎂,這是她提前從藥品櫃裡拿好的。

  三十年的經驗告訴她,QT間期拉到500以上,下一步醫囑一定是補鎂。

  可林恩的指令下給了卡西。

  因為卡西的右手裡已經握著一支同樣的針管。

  拇指一按,3秒注完。

  她所在的位置,完成這一切是最快的,不需要讓帕特麗夏走上前來。

  這就是上過戰場的戰友之間才有的默契。

  是林恩和卡西之間的默契。

  帕特麗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支多餘的藥,遞給旁邊的流動護士。

  「備著。」

  「QT再突破500,異丙腎上腺素低劑量泵入,把心率提上去,逼心臟加快復位節奏。

  「」

  「明白。」護士點頭。

  剩餘時間:61秒。

  林恩轉身的同時,聲音已經甩向了2號搶救室。

  「腹壁什麼情況?」

  「硬!完全按不動!」普外科住院醫的聲音從裡面彈出來。

  林恩三步跨進2號,嘴裡的命令不斷。

  「布萊恩!」

  他朝3號位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胸管包拆開!28號管!11號刀片!彎鉗!全給我碼好了等著!」

  布萊恩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彈回來:「收到!」

  護士和布萊恩一起行動了起來。

  帕特麗夏快步跟進2號。

  她以為林恩會先評估,再下令,再等器械準備好。

  但這個年輕人在走向2號的路上,就同時完成了三件事:

  史密斯的完整用藥方案、2號的遠程初步診斷、3號的器械準備指令。

  三條線,三個方向,林恩十步內就想好了。

  而她的大腦還在消化「那4片昂丹司瓊到底意味著什麼」。

  林恩已經到了下一站。

  剩餘時間:54秒。

  2號搶救室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監護儀上,收縮壓40,心率168。

  2號的護士正以最快的速度擠壓加壓輸液袋,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別擠了,沒用。」

  護士看到林恩,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帕特麗夏,見帕特麗夏點頭,她的手才停了下來。

  林恩一把掀開覆蓋在燒傷病人腹部的濕紗布。

  之前做過胸部焦痴切開,雙側的兩道縱切口都在,胸壁的壓迫已經釋放了。

  呼吸機潮氣量520,肺通氣沒問題。

  問題在下面。

  腹壁的環形焦痂從胸部延伸下來,像一副越勒越緊的鎧甲,把整個腹腔箍得死死的。

  是腹腔間隔室綜合徵。

  這圈焦痂把腹腔勒成了一口高壓鍋。

  腹腔里的壓力太大,把回心的大靜脈壓扁了,血液從心臟泵出去之後,流到腹腔就堵死了,回不來。

  液體灌再多都沒用,他的心臟在空轉。

  普外科住院醫站在一旁,滿臉茫然。

  他不理解,輸液速度已經開到極限,灌了3000ml液體,血壓為什麼還在掉?

  「手術刀。」

  帕特麗夏的手伸向器械台。

  普外科住院醫也伸了過去。

  可林恩已經拿到了。

  他的身體又比思維先行動了。

  在說出「手術刀」三個字的時候,左手已經從彎盤裡捏出了那把11號刀柄。

  帕特麗夏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

  她反應已經很快了,在這家醫院排前三。

  但這一切,其實源自她多年經驗的預判。

  三十年來,她引以為傲的就是那「快半秒」。

  是不是該承認自己老了?

  帕特麗夏甩甩頭,將失落甩出腦海,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林恩沿著左側胸部焦痂切口的尾端繼續向下,越過肋弓,一路切到髂前上棘。

  焦痂裂開的時候沒有出血,全層燒傷,連血管都燒死了。

  右側,同樣一刀。

  帕特麗夏立刻從器械台上抓起無菌紗布疊好,退到切口旁待命。

  二號的護士也放下了加壓袋。

  她看到帕特麗夏的眼神,立刻明白下一步,把去甲腎上腺素從藥品櫃裡拿出來,抽藥,稀釋,接上泵管。

  她做了十五年急診,是拿到專科認證的老護士了。

  她對急診常用的藥物極其熟悉,看到刀劃下去的方向,就知道接下來需要什麼藥。

  這就是她的專業素養。

  兩道縱切口到位後,林恩橫著一刀,把兩條切口的下端連了起來。

  倒「U」形減壓切口。

  刀刃劃穿焦痂、切入皮下脂肪的瞬間。

  腹壁像被解開了束腰帶,整塊向外彈開兩指寬。

  箍死腹腔的鎧甲裂了。

  壓力一泄而空,被壓扁的大靜脈重新彈開,淤積在下半身的血液像開閘放水一樣沖回心臟。

  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跳。

  42

  48

  55

  「去甲腎上腺素,以0.1的速度泵入。」

  二號的護士已經把配好的藥遞到了普外科住院醫手邊。

  住院醫愣了半秒,才接過來掛上輸液架,擰開滴速。

  帕特麗夏把無菌紗布精準地覆蓋在減壓切口上,壓實邊緣,一氣呵成。

  62

  還在往上走。

  「尿管盯著,每小時尿量低於30mI時,立刻通知我。」

  普外科住院醫連聲應著,蹲下去檢查導尿袋。

  剩餘時間:15秒。

  林恩把手術刀扔進彎盤,轉身出門。

  餘光掃過走廊,史密斯的監護儀上,那條拉長的QT波比剛才縮短了一截。

  硫酸鎂和氯化鉀正在起效。

  走廊盡頭,布萊恩已經把胸管包拆開了,器械按順序碼在無菌巾上。

  3號位。

  連枷胸病人半躺著,左側胸壁的穿刺減壓針還插在第2肋間。

  卡西之前扎的那一針泄了壓保住了命,但漏氣的肺沒堵上,空氣隨時會重新積起來。

  需要正式的胸腔閉式引流,在肋骨之間插一根管子進胸腔,把漏出來的氣和血引到體外,肺才能真正復張。

  藥櫃護士已經在3號床旁備好了利多卡因。

  聽到林恩對布萊恩吼出「胸管包」三個字的時候,她就知道下一步是什麼了。

  這就是帕特麗夏帶出來的護士們。

  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姑娘們」。

  「扶起來。」

  布萊恩從背後托住病人上半身。

  普外科實習生站在旁邊遞上消毒棉球。

  林恩接過去,左手擦過第5肋間的皮膚,右手同時摸到了腋中線的位置。

  指尖碰到肋骨上緣的瞬間,自動微調了半厘米,肋間動脈走在肋骨下緣,偏了就是一道血柱。

  大師級的「指尖鈍性分離術」早就把這些解剖結構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里。

  11號刀片。

  一刀橫開2cm。

  彎頭鉗探進去,鈍性分離肋間肌層。

  指尖感覺到胸膜那一層薄膜。

  鉗頭一撐。

  一股氣流裹著血沫噴出來,濺了布萊恩一臉。

  「噗」

  但他的眼睛都沒眨,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幸好他嚴格遵守規章制度,有護目鏡保護,才沒有造成暴露。

  林恩食指探入胸腔掃了一圈。

  沒有粘連,也沒有凝血塊。

  28號胸管順著食指的引導滑入胸腔。接上水封瓶的瞬間,液面開始劇烈冒泡,漏氣的肺終於有了引流通道。

  「縫一針固定,你能搞定。」

  布萊恩接過持針器。

  藥櫃護士遞上紗布和膠布,配合他做外固定。

  林恩直起腰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9:28AM。

  從他走出1號搶救室到現在。

  三場致命危機,被林恩全部摁住。

  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原本「腎上腺素爆發·中級」的持續時間是120秒。

  但現在已經超過了120秒。

  那股清醒感還在,沒有絲毫減弱。

  視覺依然銳利到能看清3號病人瞳孔里映出的天花板燈管。

  聽覺依然靈敏到能分辨走廊兩頭不同監護儀的報警音調差異。

  被動觸發的效果,比手動激活強。

  強不止一個檔次,連持續時間都變長了。

  來不及細想了。

  他還有最後一個方向沒去。

  1號搶救室。

  林恩轉身走向走廊。

  正前方:史密斯的QT間期降到了470。卡西一邊盯心電波形,一邊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

  右側:2號病人血壓爬到了62。普外科住院醫蹲在地上掐秒表算尿量。

  左後方:布萊恩在縫胸管固定針,藥櫃護士幫他做外層紗布。

  四個方向中的三個,暫時脫離了死線。

  只剩1號。

  林恩朝那扇虛掩的門走過去。

  帕特麗夏跟在他身後半步。

  門裡————

  很安靜。

  程嵐的按壓聲聽不到了,復甦囊的呼哧聲也聽不到了。

  林恩的步伐又快了半拍。

  帕特麗夏也跟著加快了腳步。

  走廊里的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抬起了頭。

  卡西從史密斯床邊站了起來。

  布萊恩手裡的持針器停在半空。

  藥櫃護士抱著一卷紗布愣住了。

  二號的護士從搶救室探出半個頭。

  流動護士手裡的生理鹽水袋垂在身側。

  所有人盯著那扇門。

  寂靜。

  只有監護儀和呼吸機的機械聲在走廊里迴蕩。

  所有人都想知道:「孩子怎麼樣了?」

  「為什麼還沒有發出哭聲?」

  一分半前。

  1號搶救室。

  林恩走出門的那一刻,程嵐已經把他交代的流程全部啟動了。

  臍靜脈穿刺,腎上腺素0.04mg推完。

  復甦囊接上氣管導管,開始捏。兩根手指壓上嬰兒胸骨。

  按3下,捏1次。按3下,捏1次。

  女嬰的胸廓微微抬了一點。

  塌下去。

  再捏,抬一點,塌下去。

  氣管導管把空氣直接送進了氣管,但到了肺就堵住了,像往一個粘死的氣球里吹氣,怎麼吹都撐不開。

  心率:

  48。

  40。

  還在掉。

  麻醉護士站在旁邊盯著監護儀,她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婦產科主治在手術台旁縫著子宮的最後幾層,抽不出手。

  她抬頭掃了一眼保溫台上的數字,停了半秒後,提示程嵐。

  「追加第2輪,同樣劑量。」

  程嵐照做,臍靜脈推藥,繼續按壓,繼續捏囊。

  血氧:40。

  心率:36。

  女嬰的嘴唇已經沒有顏色了。

  婦產科主治又抬了一次頭。

  這一次,她沒有下新的醫囑。

  「程醫生。」

  「兩輪藥了。沒有自主心跳,沒有自主呼吸。阿普加評分持續低於4分————」

  婦產科主治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帶著一種只有做了上千台手術的麻木。

  那是見過太多生死之後的語氣。

  女性的共情能力很強,她同樣也是母親。

  只有自我麻痹,她才能在這個崗位上做下去,她才能在這個崗位上活下來。

  程嵐將要經歷的事兒,她都明白,但她沒有辦法替她承受。

  她沒把最後那句話說完。

  但1號搶救室里的每個人都聽懂了。

  在美國的急診室里,這種時刻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們會說:「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然後是停止復甦,記錄時間。

  之後是母親的哭聲,如果她還有意識的話————

  麻醉護士看了程嵐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和婦產科主治一樣。

  你可以停了。

  但程嵐的手沒停。

  一、二、三,捏囊。

  婦產科主治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縫子宮。她沒有強行叫停,那不是她的風格。

  有些路註定要年輕人自己去走。

  程嵐的指尖開始發麻了。

  連續按壓這么小的胸腔,力道需要精確控制。

  重了,四根火柴棍一樣細的肋骨就斷了。

  輕了,根本無法作用到心臟。

  她的手在抖。

  口袋裡那枚銅錢被汗浸透了,貼著大腿冰涼一片。

  標準流程已經走完了。兩輪腎上腺素無反應。

  可外婆說過一句話,她一直記在心底。

  「人活著就有救,死了才算完。」

  程嵐盯著那張灰白的小臉。

  不對。

  有什麼不對。

  她捏了這麼多下復甦囊,氣管是通的,可胸廓幾乎不動。

  不是肺泡的問題。

  有什麼東西堵在更深的地方。

  林恩之前用吸引管清理過口鼻,但那根管子最細的型號也只能探到主氣管。

  再往下的細支氣管,比嬰兒的小拇指還細,吸引管根本伸不進去。

  更深處,細支氣管里殘留的羊水、黏液、混著胎盤早剝滲進去的血水————

  它們在氣道深處結成了一層封鎖,面罩送進去的氣根本頂不穿。

  一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浮起。

  六歲那年,半夜被外婆從被窩裡拽起來,走了四十分鐘夜路。

  木板床上,產婦臉白得像紙。

  孩子生出來了。也不哭,渾身青紫。

  外婆把嬰兒翻過去,一隻手托著前胸,另一隻手的掌根落在兩側肩胛骨之間。

  「啪。」

  「啪。」

  「啪。」

  每拍一下,都有黏液從嬰兒嘴角湧出來。

  拍到第四下。

  「哇」

  這是外婆教給她的。

  頭低腳高,讓重力幫忙把氣道里的髒東西引出來。

  掌根拍背,用震動幫肺里的黏液鬆脫。

  清理口鼻,保持氣道通暢。

  這些步驟和後來醫學院教科書上寫的原理完全一致。

  只是外婆的手比教科書早了很多年。

  很老的法子,但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了。

  尤其是在美國,他們的設備、他們的藥品實在是太過先進了。

  程嵐停下了胸外按壓。

  麻醉護士以為她放棄了。

  她把女嬰翻了過來。

  左手托住前胸和下頜,讓頭略低於軀幹。

  右手掌根對準兩側肩胛骨之間。

  麻醉護士往前邁了一步:「你——

  」

  「啪—」

  掌根落下。

  力道很輕,聲音很脆。

  一小股混濁的液體從嬰兒嘴角溢了出來。

  暗紅色的,混著黏液,那是深處氣道里的東西。

  第二拍。

  「啪」

  又一股,比第一次多。

  第三拍。

  「啪」」

  這一次湧出來的液體裡帶了幾個氣泡,氣道正在打通。

  程嵐迅速把嬰兒翻回仰臥位,接上氣管導管,捏下復甦囊。

  這一次,女嬰的胸廓抬了起來。

  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而且沒有立刻塌回去。

  堵在深處的封鎖被拍鬆了,空氣終於找到了路。

  程嵐又捏了一下。胸廓再次抬起,回落,但沒有塌到底。

  肺泡正在一個一個地被撐開。

  第二輪腎上腺素的藥效,終於等到了一口送得進肺的氧氣。

  心率探頭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36

  又一下。

  52

  68

  血氧開始爬升。

  48

  55

  62

  女嬰的嘴唇在變色,灰白變青紫,青紫變深紅。

  那雙攤開的小手,重新攥了起來。指甲陷進掌心,攥得死緊。

  突然,胸廓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程嵐捏出來的。

  是孩子的心臟想要努力地活著。

  第二下,第三下。

  心率:88。

  血氧:78。

  程嵐拔出氣管導管。

  女嬰的嘴張開了。

  「嗚————哇————」

  聲音很小,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貓。

  麻醉護士呆在原地。

  她頭一回見有人在兩次腎上腺素注射失敗之後,用這種方法把一條命撈回來。

  婦產科主治手裡的縫合動作停了一秒。她抬頭看向保溫台,嘴角動了一動。

  一號的護士眼圈也紅了,但手上穿刺點的紗布更換是一秒都沒耽誤。

  她同樣是孩子的母親。

  程嵐站在保溫台前。

  兩隻手懸在嬰兒上方,保持著按壓的姿勢,僵在那裡。

  手指在劇烈地抖,整個人在劇烈地抖。

  眼眶紅透了,但一滴眼淚都沒掉,她還有工作要做。

  口袋裡那枚銅錢,已經被體溫暖熱了。是外婆給她的銅錢。

  「我個崽,箇個會保你平安咯」

  9:28AM。

  林恩的手推上了1號搶救室的門。

  「哇一「6

  啼哭聲在他推門的同一個瞬間響起。

  嘶啞的,憤怒的,像在控訴這個世界把她從溫暖的子宮裡拽出來丟進冰冷的燈光下。

  這微弱的聲音穿透了1號的門板,穿透了整條走廊,穿透了急診大廳里所有監護儀報警聲和呼吸機的節律聲。

  保溫台上,那團曾經灰白的皮肉變成了深紅色。

  四肢蜷著,嘴巴大張,嚎得聲嘶力竭。

  她在呼吸,她活了。

  程嵐站在保溫台前。

  她轉頭看見了門口的林恩,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恩也什麼都沒說。

  他看了程嵐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個皺巴巴的、嚎得不依不饒的小東西。

  深紅色,像個縮小版的憤怒的拳頭。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向這扇門。

  卡西攥了下拳頭。

  布萊恩長出了一口氣,用袖子抹了一把護目鏡上的血沫。

  二號的護士從門口探出來:「2號血壓68,暫時穩住了。」

  卡西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史密斯QT降到460,竇律恢復了。」

  布萊恩揚了下手裡的引流瓶:「3號胸管引流正常,肺在復張!」

  帕特麗夏報數:「產婦血壓94,心率96。」

  四個方向。

  每一個方向都報了同樣的消息:

  安全了。

  都安全了!

  保溫台上的嬰兒還在嚎哭。

  走廊里的監護儀全在響。

  可每一個數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急診大廳里的燈還是那麼亮,可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光線柔和了一些。

  帕特麗夏站在林恩身後。

  她看著這個年輕人的側臉。

  三十年了。

  她在這間急診室送走過六任科主任,配合過上百個主治醫師,帶出來的住院醫自己都數不清。

  她見過天才,第一年就能獨立插胸管的天才。

  她見過狠人,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還能一刀不抖的狠人。

  她也見過大心臟,槍傷病人的血噴了一臉還能面不改色繼續縫的大心臟。

  可這三樣東西,她從來沒有在同一個人身上見過。

  年齡、醫術、心理素質。

  這是醫學界的不可能三角。

  年輕意味著經驗不夠,經驗不夠就不可能有頂尖技術。

  醫術頂尖的人往往已經不年輕了。

  而心理素質是靠年復一年的高壓打磨出來的,年輕人很難擁有那種被死亡淬鍊過的沉穩。

  這三者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就像一枚硬幣的三面。

  物理上講,是不存在的。

  可她今天看到了。

  四面死亡包圍的時候,林恩居然還能繼續加速。

  聲音更冷靜,動線更迅捷,醫囑從一條一條下達變成了三條同時推出去。

  她準備好的藥,他不需要了。

  她伸手去拿的器械,他已經拿了。

  她以為會有的評估環節,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

  巨大的壓力沒有壓垮他,反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身體裡某扇她看不見的門。

  三十多年來,她配合過上百個主治。

  今天第一次被甩在身後。

  如果急診醫學這個行當里真的存在天花板,那麼這個年輕人今天在她面前,把那個天花板捅穿了。

  就在這一刻。

  林恩心底繃了將近3分鐘的弦,終於斷了。

  那股從脊椎底部躥起來的清醒感,像退潮一樣在同一個瞬間全部撤走。

  更強的效果,就有更強的代價。

  被動觸發的「腎上腺素爆發|持續了遠超120秒的時間,反噬也成倍地襲來。

  肌肉里的ATP被透支到底,乳酸像洪水一樣灌滿了每一條肌纖維。

  雙腿的力氣在同一個瞬間被抽空。

  林恩的身體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系統強化過的身體素質和耐力給了他最後一絲兜底的儲備,他真的會直接栽到在地。

  就像之前的主治醫生史密斯一樣。

  但他只是晃了一下。

  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後背。

  是帕特麗夏。

  她的手很穩,力道很準,不多不少,剛好把他的重心托回來。

  動作幅度很小,正好讓其他人看不出來,就像遞了三十年手術器械那樣精準。

  作為急診室現在當之無愧的領袖,還不是他泄氣的時候,不能讓其他人發現這一點。

  「站穩了。」

  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林恩咬了一下後槽牙。

  一秒,兩秒。

  他重新站直了。

  帕特麗夏收回手,什麼表情都沒有,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廊里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保溫台上。

  帕特麗夏從口袋裡抽出紙巾擦了一下鼻子。

  看著眼前的這個大孩子,她鼻子酸酸的。

  9:30AM。

  急診室的空氣鬆了下來。

  史密斯的QT間期降到了440,處於安全閾值以內。

  卡西把除顫器的電極板從史密斯胸口撕了下來,暫時用不上了。

  史密斯睜開了眼睛。

  目光渙散,嘴唇乾裂,像個剛從水底被撈上來的人。

  卡西低頭看著他,輕聲說了一句:「歡迎回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想說話,還是說不出話。

  他勉強偏過頭,視線穿過走廊,落在林恩靠著門框的背影上。

  史密斯沒問自己是怎麼倒下的。

  清醒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

  2號搶救室的患者,血壓升到了72,靠去甲腎上腺素強撐著。

  40%的體表全層燒傷,皮膚的屏障功能已經歸零,感染只是時間問題。

  「乳酸林格液再追1L,30分鐘灌完。尿量低於30ml通知我。」

  普外科住院醫連聲應著。

  3號,布萊恩縫完了固定針,水封瓶上標好了引流量和時間。

  「胸管引流每小時120ml,水封管冒泡減少了,肺在復張。」

  「3號情況穩定。4號開放性骨折,骨科已經聯繫上了,20分鐘內就到。

  林恩點了一下頭。

  1號搶救室里,婦產科主治縫完了子宮最後幾層。

  一號的護士檢查穿刺點,滲血已經停了,只剩一圈淺淺的紅暈。

  保溫台上的哭聲漸漸小了。從嚎叫變成了哼唧,從哼唧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女嬰的血氧爬到了84,心率126。

  程嵐站在保溫台旁,右手輕輕搭在嬰兒身側。

  9:32AM。

  林恩靠在門框上閉了兩秒眼。

  肌肉深處的疲勞感像灌了鉛,但呼吸已經平穩了。

  他睜開眼。

  走到保溫台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安靜下來的女嬰。

  皺巴巴的,裹在保溫毯里,拳頭攥著,眉頭皺著。

  他彎腰,雙手伸進保溫毯下面,把嬰兒整個託了起來。

  程嵐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林醫生——

  」

  然後她停住了。

  那個剛才在自己手裡死而復生的小東西,此刻被林恩穩穩地托在掌心裡。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但她把半步收了回去,退到了保溫台旁邊,沒有任何阻攔動作。

  因為這是林恩。

  婦產科主治抬起頭,手裡的持針器停了。

  「你要把孩子帶哪兒去?」

  林恩推開門。

  婦產科主治放下器械,快步跟到門口。

  「這個嬰兒34周早產,剛經歷心肺復甦,她現在需要待在保溫台上等新生兒科————」

  婦產科主治愣在門口。

  麻醉護士從她身後探出頭,臉上寫滿了不理解。

  帕特麗夏站在走廊里。

  她看見林恩懷裡的嬰兒,看見他徑直走向2號的方向,也沒有任何阻攔動作。

  她不知道林恩要做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兩分鐘前,這個年輕人在四名死神的包圍里,每一個判斷都是對的。

  她選擇相信。

  卡西環顧四周,看看有誰想要阻攔,她對林恩是無條件的相信。

  布萊恩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普外科住院醫從2號探出頭,看到林恩懷裡的嬰兒,當場愣住。

  「你怎麼把新生兒往燒傷室里一—」

  林恩側身擠過他的肩膀,走到了2號床旁。

  燒傷病人的面部被焦痂覆蓋得幾乎看不出五官。

  呼吸機的管子從環甲膜切口伸出來,一起一伏。

  監護儀上,血壓72,心率142。

  去甲腎上腺素已經快開到上限了。

  這個人還在死,只是慢了一點。

  林恩低下身,把懷裡的嬰兒輕輕放在了這個男人被紗布包裹的胸口旁邊。

  女嬰感受到了體溫。

  她安靜了一會,然後又哼唧了兩聲,小手好奇地撫摩著焦炭似的皮膚。

  帕特麗夏走到門框旁,看著眼前的畫面。

  一個渾身焦黑,正在死去的男人。

  一個稚嫩鮮活,迎來新生的嬰兒。

  走廊盡頭,電梯門「叮」了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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