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骨科X 木匠√(求月票!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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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AM。
鬧鐘響了。
林恩睜開眼。
意識從深度睡眠中乾淨利落地切除,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就像是直接拔掉了一根U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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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洗臉,刷牙,換衣服。
冰箱裡還剩半盒昨天的水餃,他蘸了點醋塞進嘴裡。
趁著咀嚼的功夫,彎腰系好鞋帶。
推門,出去。
布朗克斯的清晨6點,天還沒亮透。
街邊的垃圾袋被野貓撕開了口子。炸雞骨頭混著尿布,散落了一地。
2號線,轉6號線。
車廂里坐滿了牛馬們,都是同一種沒有表情的表情。
林恩靠著車門,閉上眼,有了深度睡眠以後就是好,隨地大小睡。
6:55AM。
換上白大褂,夾好工牌。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卡西正啃著百吉餅,膝蓋上攤著一本《奈特骨科解剖學》。
有了上次骨結核病例的經驗,她也想努力往骨科走走,畢竟骨科是收入最高的科室,誰不想多賺錢呢?
看見林恩,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了。
「我打算搬家。」
林恩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卡西嚼著百吉餅,「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
「昨天在租房網站上看了一圈。東哈萊姆有幾套一居室,走到醫院大概10多分鐘。」
林恩靠著椅背,「掛牌價大概在3400左右。」
卡西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3400?」
她用力咽下嘴裡的食物,抽了張紙巾擦嘴。
「那片區我很熟。當初決定住救護車之前,我把醫院周圍5公里的房源全都掃過一遍。」
「3400在東哈萊姆能租到很不錯的一居室,但絕對有往下講價的空間。
1
「你該不會打算照著掛牌價簽吧?」
「那你覺得多少合理?」林恩問。
「這得看具體房源。」
卡西又掰下一塊百吉餅,「你把連結發我,下午我去幫你跟房產中介談。」
「你下午有空?」
「你是不是忘了我在這醫院有多少路子了?」卡西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你幾點下班?」
「得看手術排到什麼時候。」
「行,那我先去踩點。」
卡西咬了一口百吉餅,隨口問道,「你現在布朗克斯那個房子,租金是多少來著?」
「2150。」
卡西的表情僵住了,活像吞了一口過期的牛奶。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用一種看連環車禍現場的眼神,深深看了林恩一眼。
9:03AM。
朱利安走了進來。
「今天下午有一台脛骨幹骨折的髓內釘固定。」
他抬手,把片子夾到閱片燈上。
「昨晚我在急診收的,手術排在下午2點。」
林恩抬頭掃了一眼X光片。
脛骨中段,斜形骨折。移位非常明顯,連帶著腓骨也斷了。
典型的重度高能量損傷。
「怎麼傷的?」
「你自己去問他吧。」朱利安聳了聳肩,嘴角微抽,像是在極力憋著笑。
「我怕我說出來你不信。」
患者病房。
床上躺著個30來歲的印度裔男人。
皮膚黝黑,雙手粗糙得像砂紙。
他的右小腿打著臨時石膏托,用吊帶高高懸在床尾的支架上。
患者職業欄里寫著:肉類加工廠工人。
一個正宗的印度教徒,每天的工作卻是給牛分屍。
林恩翻開病歷,目光落在受傷經過那欄。
急診的記錄寫得很潦草,只有簡短的一句:「工作中被墜落物砸傷右側脛骨。」
「是被什麼砸的?」林恩問。
患者開了口,英語裡夾著濃重的口音。
「一頭牛。」
「活的?」
「死的。」患者的表情十分誠懇,「掛在軌道上的半扇牛。掛鉤突然斷了,砸下來正中我的小腿。」
林恩低頭,掃了一眼病歷上的體重記錄。
患者只有140磅。
而半扇牛,至少有300磅。
一個印度人,被他信仰里的聖物砸斷了腿。
並且那頭牛,在此之前是被他親手鋸成了兩半。
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現世報?
「你有醫療保險嗎?」林恩繼續問。
患者搖了搖頭。
「工傷保險呢?」
「老闆說我是獨立承包人,不算正式員工。」患者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恩沒有再追問。
這套標準說辭,他在急診聽過不下10次了。
老闆把工人登記成獨立承包人,不買工傷保險,也不交社保稅。
一旦出了事,就把人一腳踢開,轉頭再從候補名單里拉個新移民頂上。
畢竟,這城市的候補名單永遠都不會空。
林恩簡單核實了幾個細節。
固定工時,固定崗位,使用公司設備,接受公司統一管理。
所有的條件,全部清晰地指向了僱傭關係。
「術前8小時禁食禁水。」林恩合上病歷夾,「手術排在下午2點。」
患者點了點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還有什麼問題嗎?」
「醫生————」他有些遲疑,「手術做完以後,我多久能回去上班?」
林恩頓住了。
腿都斷了,這人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多久能回去幹活。
「先把手術做好再說吧。
2
1:50PM。
手術室。
巡迴護士正在檢查器械台。
所有的骨科專用工具,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藍色的無菌巾上。
擴髓鑽、導針、骨錘、髓內釘、鎖定螺釘、瞄準器。
這擺出來的陣仗,跟木工車間沒什麼區別。
麻醉開始了。
無菌布簾的另一側。
麻醉科的科利根醫生把喉鏡塞進患者嘴裡,一聲不吭地完成了插管。
科利根50出頭,個子不高,頭頂微禿,下巴上留著修剪得極短的灰色胡茬。
他是整個大都會醫院公認脾氣最差的麻醉醫生。
幹著一份讓別人安靜下來的工作,他自己卻從來沒怎麼安靜過。
「氣道確認。潮氣量正常。我這邊準備好了,開吧。」
林恩站在主刀位。
一助朱利安站在對面。
二助是個2年級的住院醫,大家都管他叫「四分衛」。
他讀本科時在羅格斯大學打過橄欖球,還入選過全美大學2隊。那寬厚的肩膀,幾乎能擋住半張手術台。
轉行學醫之後,這身肌肉就是他來骨科最好的通行證。
體表定位。
林恩拿起記號筆,在患者膝蓋下方精準標出了進針點。
C臂機被推了過來。螢光屏亮起,顯現出脛骨的輪廓。
「刀。
「」
林恩伸手。
接過手術刀,在髕骨下方縱向切開了一道4厘米的切口。
分開髕韌帶。
脛骨平台的入口徹底暴露出來。
接下來,是開髓。
尖錐準確刺入脛骨近端,打開了髓腔的入口。
林恩捏著一根導針,順著髓腔一點點往下送。穿過骨折端,在C臂機的引導下,穩穩進入遠端。
螢光屏上。
那根細亮的金屬線穿過了斷裂的骨頭。就像是一條縫合兩岸的橋。
就在這時,手術台旁邊的塑膠袋裡,突然傳來一陣震動聲。
是患者的手機。
昨晚急診太忙,朱利安忘了交代把手機留在病房,結果隨身物品被一起裝袋帶進了手術室。
巡迴護士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存的名字是老闆」。」
震動停了。
3秒後,又響了起來。
停下。
再響。
連續撥了4遍,活像是在催命。
林恩微微皺了皺眉。
「接吧。開免提。」
巡迴護士按下接聽鍵。
手術室里,瞬間響起一個粗啞的男聲。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吼。
「拉傑什!你他媽今天不來上班,明天也就別來了!」
「線上少了你一個人,整條線的進度都被你耽誤了!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
「你要是今天下午不出現在廠里,你那個位子,我馬上找人替了!」
手術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恩手裡的導針剛剛到位。
他盯著C臂屏幕確認位置,手上的動作半點沒停。
一種極其熟悉的厭煩感,從胃底升騰起來。
這種老闆,不管在哪嗎,他都見得太多了。
把工人登記成獨立承包人,不買保險,也不交稅。
出了工傷,連個電話都懶得打給醫院。反而直接打到工人手機上,催著人回去幹活。
人家的腿都斷了,他還在催著人上班。
「你的工人,正躺在手術台上。」
林恩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
「他的脛骨,被你工廠的設備砸斷了。麻醉已經打完。你可以掛斷電話了,等他出院再說。」
對面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料到接電話的不是拉傑什本人。
等反應過來後,語氣反而變得更硬了。
「他不是我的員工,他只是個獨立承包人。受不受傷那是他自己的事。你又是誰?」
「大都會醫院骨科的主刀醫生。」
「那你管好你的手術就行了。他的事,我自己會跟他說」」
「你剛才已經說了。」
林恩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而且,我也全都聽見了。」
「他每天在你廠里工作10個小時,用著你提供的設備,接受你主管的調度。按照紐約州勞工法的認定標準,這就叫僱傭關係。」
「你的那份承包合同,到了法庭上,就是一張廢紙。」
電話那頭的語氣沉了下來。
「你一個當醫生的————」
「如果你執意要解僱他。」
林恩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我會上庭替他作證。這是工傷。」
「在工傷期間解僱雇員,屬於報復性解僱,直接違反了紐約州工傷賠償法第120
條。」
「你將來要賠的罰款,足夠你把整條產線的掛鉤全都換新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手術室里,只剩下呼吸機起伏的嘶嘶聲,以及C臂機低頻的嗡鳴。
嘟的一聲。
電話掛斷了。
對面的朱利安低聲吐出一個單詞。
「漂亮。」
即便是打電話,林恩手上的功夫也沒停過。
「導針到位。開始擴髓。」
擴髓,是整台手術最耗費體力的環節。
原理其實很簡單。
用一根帶切割頭的旋轉鑽,沿著導針直接插入骨髓腔。把裡面的骨髓和松質骨全部絞碎,擴大通道。
好讓那根鈦合金的髓內釘能順利塞進去。
道理簡單。可真操作起來,全是實打實的力氣活。
骨頭是活的。
當鑽頭在裡面高速旋轉時。主刀醫生必須一邊推,一邊扶,還得死死盯著C臂屏幕上的位置。
確保鑽頭絕對沒有偏離髓腔的中心。
人體的骨髓腔自帶弧度,寬窄不一。
最窄的那個地方,叫髓腔峽部。
擴髓鑽通過峽部時,阻力會驟然變大。你得用雙手死死穩住鑽機,1厘米、1厘米地往前硬推。
推得輕了,鑽頭會卡死。
推得重了,骨頭會直接裂開。
「朱利安,扶住踝關節,維持對線。」
朱利安雙手緊緊握住患者的腳踝。拼盡全力,維持著小腿的軸線。
維持一條斷腿的軸線,這話聽起來倒是不難。
但實際操作中。
你要對抗的,是大腿和小腿所有肌肉的張力。骨折斷端之間的摩擦力,還有鑽頭傳遞過來的劇烈震動。
這一切,全都要靠助手的手臂去生生吸收。
15分鐘。
中途不能換手,死死扶住一條成年男性的腿,還得精確控制住角度。
這根本不是什麼技術活。
這就是在搬磚。
等到擴到第4號鑽頭的時候。朱利安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密密的汗珠。
擴到第5號時。
他的雙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朱利安,你還撐得住嗎?」林恩的視線依然鎖在屏幕上。
「行。」朱利安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擴髓完成。
下一步,是打釘。
一根鈦合金的髓內釘。長36厘米,直徑10毫米。
林恩把釘子連接上打入器。順著導針的軌道,緩緩送入髓腔。
到了骨折端。
卡住了。兩段骨頭並沒有完全對齊。
「朱利安,往遠端牽引。同時內旋10度。」
朱利安聞言,猛地發力拉扯。
他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再用力。」
朱利安的雙臂繃得像兩根鋼纜。他把整個人的重心,全都死死壓了上去。
骨折端開始慢慢復位。
縫隙一點點對齊。
林恩精準地抓住了這個窗口期。掄起骨錘,重重砸下。
「鐺!
「6
髓內釘往前滑進了2厘米。
「鐺!——鐺!—
」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手術室里不斷迴蕩。
每一錘砸下去。C臂屏幕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根鈦合金棒往遠端推進了一小段。
這就是骨科。
別的手術室里,外科醫生手裡拿的是手術刀和鑷子。
而骨科醫生手裡,搶的是錘子和電鑽。
別人是在無影燈下精細地繡花。骨科則是在無影燈下賣力地干裝修。
醫學院裡一直流傳著一個老笑話。
骨科考試從來不考解剖學。
考的是木工證。
「鐺!
「」
「鐺!
」
「鐺!
「」
林恩一錘接著一錘,穩穩地把釘子敲擊進去。
力度極度均勻。節奏異常穩定。
每一錘,都精準無誤地順著導針的方向。
對面的朱利安,依舊在死死地扶著。
可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肌肉已經達到了痙攣的邊緣。
卡伯特家族從小培養的那些精英教育里,顯然不包含負重訓練這一項。
「手麻————額,不————我沒事。」朱利安搶在林恩開口之前,咬牙吐出一句。
話音剛落。
朱利安的右手食指滑了一下。
患者的腳踝隨之偏了5度。
C臂機的屏幕上,髓內釘的遠端出現了偏移。
林恩停下了手裡的骨錘。
偏了,就只能退。
退出來重新對線,然後再往回敲。
但問題是,髓內釘在骨髓腔里反覆進退,會形成活塞效應。
它會把骨髓里的脂肪,硬生生擠進血管里。
每多進退1次,髓內壓就會跟著升高一分。被擠進靜脈系統的脂肪微粒,也就多了一分。
這些微粒會順著血流,一路湧進肺循環,死死堵住肺部的毛細血管。
輕則引發脂肪栓塞,血氧往下掉。
重則誘發脂肪栓塞綜合徵,這能要了人的命。
林恩沒有半點猶豫。
他反轉骨錘,輕敲打入器,將髓內釘退出了2厘米。
「四分衛,換你來。」
四分衛二話不說,直接上前。
兩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患者的踝關節,重新對線。
紋絲不動。
朱利安默默退到了一旁。
他雙手撐著器械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
他很清楚,自己剛才那一滑,究竟意味著什麼。
「對線確認。」
林恩盯著C臂機的屏幕,軸線已經恢復。
他重新搶起骨錘,砸了下去。
鐺。
鐺。
髓內釘沿著正確的軌道穩步推進,即將就位。
就在最後一錘落下的瞬間。
無菌布簾後,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電子報警。
「嘀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