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巴爾的摩的斬殺線(感謝李廣射鳥的盟主!)


  第158章 巴爾的摩的斬殺線(感謝李廣射鳥的盟主!)

  走廊盡頭的電子鐘顯示2點13。

  格里芬和麥卡錫先後離開。

  兩個穿粉色手術服的身影從相反方向同時出現。

  左邊是蜂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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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剛才在手術室里給林恩遞了52分鐘的器械。

  摘掉手術帽以後,深棕色的捲髮散在肩上,帶著亞洲人的黑眼珠和拉丁裔的高鼻樑,顴骨上一層細汗。

  多國混血給了她一張在任何種族框架里都無法歸類的臉。

  她把手術帽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大步走過來,伸手就去拽林恩的左臂。

  她突然想起了鋼嫂的話:「亞裔都喜歡溫柔的」。

  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改成輕輕碰了一下林恩的袖子。

  「那個————走吧,去吃飯。你————應該餓了吧。」

  聲音刻意放低,語速也比平時慢。

  林恩看了她一眼。

  這個聲音和剛才手術台上那個扯著嗓子喊「8—0縫線換盤」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個人。

  右邊是塔拉。

  她沒參與手術,但消息靈通。

  手術室的門剛打開,她就從急診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蜜糖色的皮膚介於黑與白之間,美國人管這個色號叫「焦糖」,配上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和刻意壓低的嗓音,像爵士酒吧里的周末駐唱。

  「食堂的炸雞還有最後一批。」

  塔拉從右側靠上來,手很自然地搭上林恩的右肩,「我幫你占了位子。」

  蜂鳥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手術結束了?」

  「坦克告訴我的。」

  「坦克什麼時候變成你的線人了?」

  「自從我幫他搶到烏鴉隊季後賽的票以後。

  蜂鳥的本能反應是罵一句髒話。

  但她忍住了。

  她微微側過身,讓出半步給塔拉,用一種完全不像她的柔和語氣說:「行吧,一起走。」

  林恩被兩個人架著往電梯方向走。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姜亞倫從連廊方向走出來。

  粉色的手術服被他穿出了幾分寫字樓的味道,上衣扎在褲腰裡,腰線清晰,工牌翻到正面,霍普金斯的藍色標誌對著外面。

  他呆呆地望著林恩被兩個美女一左一右帶走的畫面。

  「姜!」

  護士長洪亮的嗓音從通話器里傳來。

  「7號的引流量超標了,你過去看一眼。」

  姜亞倫收回目光,轉身快步走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蜂鳥從門縫裡瞥見姜亞倫小跑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可憐的小傢伙。」

  語氣又變成了她自己,粗獷、直接、帶著點幸災樂禍。

  說完她自己也意識到了,清了清嗓子,又切回了那個「溫柔版蜂鳥」。

  塔拉看在眼裡,暗自偷笑。

  2點多的食堂人不多。

  幾個穿粉色手術服的散坐在靠窗位置,有人補病歷,有人趴著睡。

  林恩坐下來咬了一口炸雞,這算是老美最擅長的料理了,很多汁,味道還行,就是有點單調。

  電視上在播本地新聞。

  又一起芬太尼大規模中毒事件,這次是在東區的一個流浪者庇護所。

  一批街面上的貨被甲苯噻嗪污染了,這東西是獸用鎮靜劑,連納洛酮都拉不回來。8

  個人倒下,2個沒救過來。

  食堂里沒有人抬頭看。

  蜂鳥嚼著炸雞,聲音含含糊糊的。

  「今年第幾起了?」

  「第十一起。」塔拉說,「上次是賓—北社區的那批新傑克城」,一口氣倒了25個」」

  。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下滑動著手機屏幕。

  塔拉在手術的這52分鐘裡沒閒著。

  她用手機查了很多東西,關於中國的。

  準確地說,她下載了小紅薯。

  今天林恩出現以後,她用休息時間把能找的華國資料都看了一遍。

  她看到了華國網絡上最近在討論一個叫「斬殺線」的東西。

  「你聽說過斬殺線嗎?」塔拉的聲音不經意地丟了出來,像是隨口一說。

  林恩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塔拉的手指在桌面下頓了一下。

  「—————個華國朋友和我說的。」

  蜂鳥低頭看了一眼塔拉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機屏幕,屏幕上赫然是小紅書的粉色圖標。

  「你什麼時候有華國朋友了?」

  「我交友廣泛,不行嗎?」

  蜂鳥發出一聲嗤笑,差點把嘴裡的炸雞噴出來。

  她又忘了自己在「裝溫柔」,連忙用紙巾捂住嘴,故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斬殺線倒是個好詞,他們還挺會總結的。」蜂鳥說。

  「怎麼講?」

  蜂鳥用叉子點了一下電視的方向。

  「你看電視上那8個人。芬太尼摻了甲苯噻嗪,十年前一支納洛酮就夠了,現在四支都拉不回來。」

  「但他們不是因為毒品才倒下的。毒品只是最後一根稻草。」

  「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掉到斬殺線以下了,丟了工作,斷了醫保,信用崩了,租不到房,沒有固定地址連政府救濟都申請不了,最後睡進庇護所,隔壁床就是一個遞針管給你的人。」

  她的語速快了起來,聲音也恢復到了慣常的音量。

  「全美67%的人月光,一半拿不出1000塊應急。在巴爾的摩這個比例只會更高。你知道這座城市57%的成年勞動力連個正式學歷都沒有嗎?全國平均才11%。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應該「溫柔」這件事。

  手裡的叉子像指揮棒一樣在空氣里划來划去。

  「這些人不是突然變成流浪漢的。是整個系統一刀一刀切的。丟工作一刀,醫療帳單一刀,信用崩盤一刀,全是鈍刀子,一刀比一刀深,等到最後掏出芬太尼那一刀,他已經沒血了。」

  她停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大到隔壁桌的護理技術員都在看她了。

  「————啊。」

  蜂鳥清了清嗓子,把音量重新壓回去,恢復了那個柔和的假嗓子。

  「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了。」

  塔拉低頭喝了一口水,用杯子擋住了嘴角的笑意。

  「你是挺溫柔的。」她說。

  蜂鳥瞪了她一眼。

  林恩把最後一塊炸雞吃完。

  他沒有評價蜂鳥的「溫柔」。

  但他注意到了塔拉,這個女人在他做手術的52分鐘裡,用手機做了一輪針對性的情報搜集,然後用「不經意」的方式把斬殺線這個詞丟出來,製造一個共同話題。

  蜂鳥看了一眼手錶。「快三點了,港口中午那批人,吃完飯喝完酒,出來了,要忙起來了。」

  她把叉子放下,一秒鐘之內從「溫柔女人」切換回了創傷護士。

  「走吧,萬一二隊人手不夠。」

  三個人快步往創傷復甦單元走。

  下午3點以後,港口工人下班了,巴爾的摩的另一面開始甦醒。

  在這座城市,暴力有自己的時刻表。

  早上是車禍和工傷,中午是家庭糾紛,下午3點以后街角的生意開始運轉,槍聲會在傍晚準時抵達。

  考利的人對此習以為常。

  就像紐約人習慣了地鐵晚點,巴爾的摩人習慣了槍聲準點。

  林恩在急診和創傷復甦單元之間跑了整個下午。

  一個藥物過量的白人女性,瞳孔縮成針尖。納洛酮噴進去,30秒後她猛地坐起來,第一句話是「誰碰我的東西了」。

  她指的是口袋裡剩下的半包芬太尼。

  一個酒吧鬥毆的中年男人,啤酒瓶碎片離頸動脈不到1厘米。縫完以後他問林恩能不能給他開張上班證明。他在港口開叉車,請假扣雙倍工資。

  他的脖子上剛拆了線,再偏2毫米他今天的名字就會出現在晚間新聞里。但他擔心的不是脖子,是明天的工資。

  丟了工作,就過了斬殺線。

  一個四十出頭的白人男性,西裝褲和襯衫都髒了但看得出是好牌子。左手腕一道很深的切口。

  林恩縫合的時候注意到他手上有婚戒的痕跡。戒指已經不在了。

  社工來做評估。

  信息斷斷續續地拼出了一條軌跡:軟體工程師,裁員,斷了醫保,妻子帶著孩子走了,房貸斷供,信用崩盤,在車裡住了2周,車也被拖了。

  從體面中產到無家可歸,5個月。

  縫完傷口,林恩問他出院以後去哪。

  他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7點整,交班。

  科爾曼出現在連廊交匯處。

  「今天的活交出去了。林,達里爾·蒙羅的術後監護排了你的班,今晚留考利。值班室三樓,鑰匙在護士站。」

  林恩點頭。

  他沒有直接去值班室。

  沿走廊往恢復區走,在護士站停了一下。

  「達里爾·蒙羅的引流量?」

  值班護士翻了一下記錄。「過去4小時總量110毫升,顏色從深紅轉淡。體溫37.2℃。

  止痛泵0次。」

  0次。

  14歲的孩子,粉碎性骨折加神經減壓術後,一次都沒按過止痛泵。

  不是不疼,是習慣了不喊疼。

  恢復區靠窗的位置。

  達里爾躺著,右臂固定支架抬高,引流管從繃帶下面伸出來。

  帽衫疊在床腳,換上了病號服。

  他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不是在看什麼。

  那種14歲孩子不該有的、空洞的發呆。

  林恩走到床邊,先看監護儀。心率72次/分,血壓112/68mmHg,血氧98%。

  按了一下右手指尖。鬆開。

  1秒,粉紅色回來了。

  手術效果很好。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柜上。

  一份健達巧克力,橙白色的盒子,牛奶夾心,8根裝。

  考利一樓的自動售貨機就有,3.49美元一份。

  包裝上印著一個男孩的臉,藍眼睛,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白牙,笑得沒心沒肺的。

  達里爾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那個男孩笑臉上。

  那個白人男孩大概和他同齡。

  原本麻木的眼神有些變化。

  很微弱,像一根快燃盡的火柴被人用手擋住了風,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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