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番茄炒蛋
第213章 番茄炒蛋
特斯拉匯入車流,消失在曼哈頓深夜的燈河裡。
林恩用鑰匙打開公寓門,門廳的感應燈亮了。
兩雙拖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旁邊,大的那雙深灰色,小的那雙淺藍色。
這是卡西搬進來以後置辦的,價格不貴,但穿著很舒服,義大利家庭確實有進門換室內拖鞋的習慣。
卡西在他後面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林恩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走了三步,整個人倒在了沙發上。
臉朝下,臉埋在靠墊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充滿疲憊的呻吟。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餓了嗎?」卡西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她正在換鞋。
「快死了。」
「餓死?還是累死?」
「先餓死,再累死。」
卡西笑了一聲,繞過沙發走進了開放式廚房。
冰箱門打開,燈光在暗色調的客廳里投出一塊白色的光斑。
她在裡面翻了一下。
「你中午之後就沒吃東西了吧?」
「你覺得這情況有機會吃飯嗎?連叫外賣的空閒都沒有,真不知道那個老上校怎麼想的,就干喝,都不給準備點吃的東西。」
林恩的聲音從靠墊里悶悶地傳出來。
卡西從冰箱裡拿出了雞蛋、番茄和一把意面。
橄欖油、鹽、白砂糖、帕瑪森芝士。
她把它們依次擺在料理台上。
林恩把臉從靠墊里翻出來,歪著頭看廚房裡的動靜。
「你不累嗎?」
「我下午五點才到,你從早上就開始了。」
卡西擰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舌舔上了鍋底:「而且我今天負荷沒你大。」
她的刀工不錯,一看就沒少給媽媽幫廚。
番茄在砧板上被十字切口劃開,滾水一燙,果皮從切口處捲起來,她兩指一捏就撕掉了,切成小丁。
這雙手不久前還在急診室里拿著吸引器清除術野積血,現在握著廚刀處理番茄,動作一樣乾淨利落。
橄欖油入鍋。
三顆雞蛋磕進碗裡,加一點點鹽,一點白醋,筷子快速攪散。
她住進來以後學會了用筷子打蛋,她說這樣比叉子打出來的蛋液更均勻。
油溫七成,蛋液倒進去,鍋鏟快速劃散。
蛋花剛剛凝固,還帶著一層嫩滑的濕潤感,立刻盛出來。
鍋里重新倒一點橄欖油,番茄丁下鍋。
中小火慢炒。
卡西沒有急著翻,讓番茄在鍋底慢慢出汁。
林恩聞到了那個味道,番茄在熱油里裂開、釋放果酸的酸甜氣息,加上一小勺白糖平衡酸度以後,整個廚房都被這種味道填滿了。
「今天做什麼?」
「番茄雞蛋意面。」
林恩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菜?」
「我發明的。」
卡西用木鏟把番茄壓散,湯汁變得濃稠。
「我發現你們華人有一道菜叫番茄炒蛋,好像所有人都愛吃。」
林恩哼了一聲,他確實喜歡那道菜,簡單、熟悉、有家的味道。
「我特意查了做法,很簡單,番茄、雞蛋、油、鹽、糖,沒了。不過小時候外婆好像說過,最經典的美食就最簡單。」
她把蛋花倒回番茄汁里,翻拌兩下,讓每一塊蛋花都裹上醬汁。
另一個鍋里的水開了,意面下鍋。
卡西控著時間,麵條煮到九分熟撈出來,直接甩進番茄雞蛋的鍋里翻拌,讓麵條吸滿醬汁。
最後撒上一層刨好的帕瑪森芝士碎。
卡西端著兩個盤子走出廚房,一大一小。
大的放在林恩面前的茶几上。
「起來吃飯。」
林恩撐著沙發坐起來。
意面盤在白瓷盤子裡,番茄醬汁是深紅色的,蛋花金黃,帕瑪森芝士碎在熱氣里慢慢融化。
視覺上是意式的。
聞起來是中式的。
那種番茄和雞蛋碰撞出來的酸甜味道,是每一個在海外生活過的華人都會在某個深夜突然想起來的氣味。
林恩夾起麵條,送進嘴裡。
番茄的酸、雞蛋的嫩、芝士的咸香、意面的嚼勁。
四種味道和口感在口腔里分層釋放。
「怎麼樣?」卡西坐在沙發另一頭,腿盤起來,小盤子放在膝蓋上。
「你外婆會為你驕傲的。」
卡西低頭笑了一下。
外婆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那個那不勒斯的老太太,死在了布朗克斯,但她的廚房裡永遠飄著地中海的味道。
兩個人在沙發上安靜地吃麵。
窗外,曼哈頓深夜的警笛聲偶爾傳進來,被雙層玻璃削弱成了一種遙遠的背景音。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打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琥珀。
林恩吃得很快。
卡西吃得慢一些,筷子她用得還不算熟練。
林恩把最後一口面扒拉進嘴裡,盤子見底了。
他往後靠在沙發上,頭仰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林恩。」
「嗯?」
「轉過去,背對著我。」
林恩沒問為什麼,直接轉過了身。
卡西把自己的盤子放在茶几上,跪在沙發上,雙手搭上了林恩的肩膀。
她的拇指按在斜方肌上段的附著點上,用掌根的力量緩慢地向外推。
林恩的眉頭一下子鬆開了。
「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我媽跟我們樓下的泰國阿姨學的。」
卡西的拇指從斜方肌滑到肩胛提肌,找到一個硬結,用指腹壓住,慢慢轉圈揉開。
布朗克斯的那棟舊公寓樓里,三樓住著一戶泰裔家庭,女主人以前在曼谷做了幾年按摩師。
搬來紐約以後沒有執照,就在家裡接熟客。
卡西的媽媽會分她一些吃的,泰國阿姨就會給卡西媽媽按摩放鬆,後來關係好了,泰國阿姨乾脆教她手法,不收錢。
瑪麗亞學會以後,經常給站了一天後廚的文森特按肩膀。
卡西也跟著學會了。
這雙手按過太多次了,每一個力度、每一個角度都是在家人身上一遍一遍校準出來的。
拇指從肩胛提肌移到菱形肌邊緣,沿著肌纖維走向一點一點推開,再用掌根貼住脊柱旁的豎脊肌,緩慢下壓,停留三秒,釋放。
林恩的呼吸跟著她的節奏慢了下來。
肩膀徹底松下來了。
「你媽媽也這樣幫你爸爸按嗎?」
「我爸有時候加班,回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卡西的手指從他的後頸滑到頸椎兩側,拇指和食指同時捏住兩條緊繃的肌束,像擰毛巾一樣輕柔地揉捻。
林恩的眼皮越來越沉。
她的手法太舒服了。
每一下都精確地按在酸脹的核心上,力度剛好穿透肌肉層,又不會讓人痛到緊張。
他在往下沉。
往一個溫暖的、沒有監護儀嘀嘀聲的地方沉。
「卡西。」
「嗯?」
「————謝謝。」
他的聲音已經模糊了。
尾音還沒結束,呼吸就變成了深而均勻的節律。
睡著了。
卡西的手停在他的後頸上。
她沒有立刻收回來。
她低頭看著林恩的側臉。
眉頭終於鬆開了。
嘴唇微張,呼吸落在她的手背上,熱熱的。
今天,這個人在急診室里徒手修復了十五條碎片軌道,鼻子流著血完成了最後六針。
現在他在她手下睡著了,這才像一個普通的、疲憊的年輕醫生。
卡西把手輕輕收了回來。
她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拿出那條灰色的毛毯。
緩緩抖開,蓋了上去。
動作很輕,毯子落在林恩身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把毯子的邊角掖了一下,避開他的臉。
然後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兩個盤子和兩雙筷子。
水槽在廚房開放式的台面後面,離沙發不到三米。
洗盤子的水聲會吵到他。
卡西把盤子端起來,輕手輕腳地放進了水槽里,沒開水龍頭。
筷子並排放在盤子上。
她拿起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漬擦乾淨。
然後關掉了客廳的落地燈。
黑暗一下子鋪滿了整個客廳,只有窗外曼哈頓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線。
卡西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林恩的呼吸聲一會輕一會重。
她轉身,赤腳穿過客廳,推開另一側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上東區。
維多利亞的公寓在一棟戰前建築里,挑高三米六,大窗朝著中央公園的方向她進門以後沒開大燈。
運動鞋被隨意地踢掉,一隻在玄關,一隻在走廊中段。
她平時從來不這樣。
她平時會把鞋子放回鞋櫃裡,鞋尖朝外,左右平行。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站在冰箱門前看了五秒。
裡面有半瓶依雲礦泉水、兩盒沙拉醬、一管過期的芥末醬,和一袋三天前點外賣送的免費飲料。
叔叔說得對。
她連一碗麵條都煮不出來。
關上冰箱。
她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
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是一張手術顯微鏡下拍攝的骨小梁微結構照片,是她自己發表的論文裡的配圖。
她滑開屏幕。
什麼都沒有,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當然沒有。
她從來不等誰的消息。
她是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大都會醫院年輕一代最好的醫生,論文引用次數在同年資里碾壓所有人,當然朱利安除外。
她不需要等任何人的消息。
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然後又撿起來。
點開通訊錄,滑到「L」。
林恩的名字在屏幕上。
她的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了幾秒鐘。
鎖屏,手機再次被扔到沙發上。
她把膝蓋收到胸前,雙臂環住自己的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窗外,中央公園的樹冠線在月光下形成一道不規則的暗色波浪。
今晚的月亮和剛才在公園裡看到的是同一個。
又大又圓。
那個公園裡,林恩仰頭喝啤酒的時候也看到了這個月亮。
然後他回家了。
她是不是又給他做了意面?
還是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或是像林恩說的那樣,一起打遊戲?
維多利亞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東98街。
卡西房間的燈還亮著。
她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格蘭特解剖學圖譜》。
她看了三頁,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在想林恩說的那句「謝謝」,那個模糊、慵懶又好聽的聲音。
像一個人在信任里鬆開所有防線之後才會發出來的聲音。
卡西把書合上,放到床頭柜上。
關燈。
黑暗中,客廳方向傳來林恩均勻的呼吸聲,穿過門板,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側過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上東區。
維多利亞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浴室。
她打開花灑,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蒸汽瀰漫上來,模糊了鏡子,模糊了一切。
她閉著眼睛站在水流下。
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東98街。
毯子下面,林恩翻了個身。
灰色的毯子滑了一點,露出了他的左肩。
客廳另一側那扇關著的門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卡西已經睡著了。
公寓安靜極了。
水槽里的兩個白瓷盤子靠在一起,一大一小。
兩雙筷子並排放在上面。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什麼都沒有。
被卡西擦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