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落子
道森的問題還掛在空氣里。
格蘭特端著茶杯靠在廚房門框上,維多利亞和卡西都看著林恩。
林恩從書架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白紙,鋪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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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拿起筆畫了三個圈,從左到右,用箭頭連起來。
第一個圈裡寫了「社區急救站」,第二個寫了「獨立急診中心」,第三個寫了「創傷中心」。「第一步拿到執照、積累病例數據和口碑。」
「第二步,有了數據,才有資格申請升級成獨立的急診中心,配CT、化驗室,和大都會簽轉診協議,重症患者可以直接往上送。」
「第三步,獨立急診跑順了,再申請創傷中心認證,接入911調度。「
「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地基。「
「但今晚只談第一步。第一步做不成,後面全是廢紙。」
「繼續。」道森說。
「改造舊物業,前期投入三百萬以下。這個規模走簡化審批,不經過全體委員會。」
「資金三條線。市級衛生撥款、基金會的聯邦撥款,第三條,基金會是非營利組織,有些人或許要追加捐款,不捐等於告訴全紐約她不關心窮人。」
道森笑了。
伊芙琳之前往卡西的基金會追加捐到一百萬。
沉沒成本這種東西,對三十八億身家的人同樣適用。
「方向不錯,但審批有公眾意見環節,西奈山、長老會、蒙特菲奧里都會來堵你。」
維多利亞放下酒杯:
「審批委員會九個人。一位和我導師有二十年私交,一位和老哈德遜關係不錯。他們不需要投贊成票,只需要在大醫院反對時保持沉默。」
「九票拿掉兩票,格局就不一樣了。反對站不站得住腳,取決於社區需求評估的數據夠不夠硬。」她看向卡西。
卡西擦了擦嘴:
「義診一百四十七人,全部登記在冊。六十三人沒有保險,八十一人到最近急診室超過四十五分鐘。」「公眾意見環節需要社區代表作證。我在布朗克斯長大,可以動員社區民眾。他們只需要站在那裡跟委員會說一句話:我的孩子半夜發燒,最近的急診室要坐四十五分鐘公交車。」
「然後讓那九個委員看著他們的眼睛,再說一遍「該區域醫療資源充足』?」
道森端著茶杯,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走了一圈。
「你團隊的人不錯,方案也不錯。」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但是林恩。」
「你剛才說的這些,審批、選址、資金、公眾意見,每一關都需要有人替你擋子彈。」
「這個人是我。」
「我的團隊鋪路,我的資源掃障礙,我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關係網替你擋住西奈山和長老會的律師團。」他敲了敲桌面。。
「你打算怎麼跟我算這筆帳?」
「還是說?」
道森看著林恩:「你準備用我欠你的人情?」
林恩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突然說起一件好像完全不相關的事兒:
「布朗克斯有多少持白卡的居民,格蘭特先生應該很清楚吧。」
白卡,聯邦醫療補助卡,窮人的醫保。
這張卡在大醫院的急診室幾乎是廢紙,大醫院有一百種辦法讓白卡患者等到放棄。
但在社區藥房,白卡倒還有點作用。
「這些白卡持有者每年在社區藥房填了多少處方,這個數字您肯定比我清楚。」
「我的急救站建在布朗克斯,每天接診幾十個、上百個拿著白卡的患者。每個人帶著處方走出去,處方流進社區藥房。」
「藥房的處方量翻倍、營收翻倍。」
在座的人除了維多利亞,都清楚阿瓊社區藥房的生意經。
患者拿白卡進門,藥房給他的是幾美元成本的印度仿製藥,和美國原研藥同樣的分子式、同樣的療效。轉過頭,藥房拿患者的白卡號碼,按原研藥的零售價向聯邦報銷。
一支腎上腺素筆,進貨十一美元,報銷六百美元。
五十倍的差價。
這條線在布朗克斯已經運轉了很多年。
當初這條線還是格蘭特幫林恩搭上的。
林恩的黑診所能撐到今天,靠的就是這條供應鏈。
而現在,他要把這條暗渠接上一座合法的蓄水池。
「社區藥房營收上去了,社區建設的投入自然也會上去。選民服務、青少年計劃、社區活動,都需要資金。」
社區藥房、處方、營收、社區建設,每個詞都乾乾淨淨。
但這段話潛台詞也很清楚:
一方面,阿瓊賺到了錢,政治獻金也不會少,同時還能幫道森穩定社區穩定選票。
另一方面社區也會被建設的更好,這都會是道森的政績。
林恩很清楚,用掉人情只能完成第一步,沒有長期的利益關係,自己的急救站還沒來得及變成急診中心就會破產。
道森看著林恩。
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坐在他的客廳里,用他選區的利益結構跟他做交易。
而且這個方案里每一個環節都不需要他承擔任何法律風險,藥房是獨立的商業實體,處方是合法的醫療行為,白卡報銷是聯邦制度本身的設計,仿製藥的進貨渠道是藥房自己的事。
道森要做的,只是幫一個年輕醫生在自己的選區里開一家合法的急救站。
這件事合法,而且政治正確。
合作這麼久,卡西很清楚阿瓊藥方的運作邏輯,聽完馬上在腦子裡把這條鏈走通了:
急救站接診患者,患者拿處方去藥房,藥房用仿製藥填處方、按原研藥價報銷聯邦,差價變利潤,利潤變選區資源,選區資源變道森的政績。
急救站是這台機器的心臟。
而這台機器能跳動的原因,是一支腎上腺素筆在美國賣六百美元,在印度賣十一美元。
道森把茶杯放到桌面上。
瓷底和木頭碰了一聲,倒有幾分像是落槌的聲音。
「林恩,我今晚請你來,本來是想把人情還了。」
「你倒好,遞了一份投資計劃書過來。」
「投資我喜歡,尤其是所有人都能賺到的這種。」
他伸出手。
「急救站的事我來安排。審批、選址、消防、建築,格蘭特會跟你對接。」
林恩看著那隻手。
一個合法的急救站,一條灰色的供應鏈,一台把聯邦撥款變成選區資源的發動機。
患者在這台機器里能拿到藥、能看上病、能活下來。
而這台機器能轉起來的唯一原因,是這個國家的正規藥價已經荒謬到了守規矩的人救不了人的地步。林恩伸出手,和道森握在一起。
手勁很大。
九點四十分,三人起身告辭。
道森送到門口,和林恩握手,拍了肩。
「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有得忙。」
銅色大門合上。
夜風灌進短走廊,把碳火的餘溫吹散了。
維多利亞摸了一下口袋,摸出車鑰匙,又收了回去。
今晚她喝了酒。
林恩也喝了酒。
兩個人都不能開車。
只有卡西全程只喝了檸檬水。
「我來開吧。」
維多利亞把鑰匙遞過去。
三個人走到車邊。
卡西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
「林恩。「
維多利亞叫住了他。
「你坐前面。「
林恩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維多利亞拉開後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她坐在後排右側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帶,把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林恩在副駕駛坐下,扣上安全帶。
卡西調了一下後視鏡和座椅,啟動車子。
特斯拉匯入夜間的車流。
後排很安靜。
維多利亞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前排兩個人的後腦勺之間。
卡西車技不錯,開得很穩,變道乾脆,減速柔和。
上次在車裡,卡西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把前排讓給了她,還替她找了個台階。
她欠卡西一個人情。
今晚這個后座,算是還了。
車窗外,曼哈頓的燈光一片一片掠過去。
維多利亞閉目養神,後排一個人坐著,其實比她想像中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