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贏了


  好難聽!!

  林恩唱出的第一個音符像鈍刀划過不鏽鋼托盤。

  第二句他往高音區走,聲帶像被人掐住了,發出一聲介於公雞打鳴和剎車片磨損之間的怪響。音準完全不知道在哪,氣息散成碎沙。

  林恩停了下來。

  喉嚨里有一團東西堵著,每次發聲聲帶就自動收縮,把音色擠碎。

  這副聲帶完全不聽指揮。

  原主的記憶里埋著一根碎針。

  初中合唱比賽,他鼓起勇氣站上台,第一句剛唱出口,台下第三排,暗戀的女孩捂著嘴笑了出來,旁邊的同學跟著笑,笑聲從前排蔓延到後排。

  從那天起,這條喉嚨里就長出了一道看不見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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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帶痙攣刻進了肌肉記憶,是生理層面的PTSD。

  包間裡安靜了一陣。

  卡西第一個繃不住。

  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鼓起來,肩膀顫抖著。

  「……」

  她噴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

  整個人縮進沙發里,遙控器掉在地毯上,雙手捂著肚子。

  「你……你剛才說……這是你除了手術以外……最擅長的……」

  她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利索了。

  林恩握著麥克風站在原地,喉結動了一下,目光移去了別處。

  維多利亞端著啤酒瓶,盡力忍著笑。

  但卡西的笑聲太有穿透力了。

  卡西已經笑成了一團,紅色的捲髮散在沙發靠背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就像手術室里兩個護士同時看見主治踩到了自己的鞋帶。

  只需要交換一個眼神,所有矜持都守不住了。

  維多利亞終於控制不住地笑了出來。

  先是一聲短促的笑,然後迅速失控,變成一連串清亮的大笑。

  她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捂著額頭,肩膀劇烈起伏。

  林恩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在醫院裡她永遠走路帶風、目光如刀。

  查房的時候不笑,手術的時候不笑,被朱利安氣得半死也只是冷著臉。

  此刻冰山女王外層的冰全碎了。

  她仰著頭靠在沙發背上,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頸。

  射燈的光斑輪流打在她臉上,紅的、紫的、藍的。眼睛彎成月牙,睫毛上掛著笑出來的水光。嘴角的弧度把她臉上所有銳利的線條都柔化了,眉心舒展開,顴骨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粉色。很好看。

  好看到讓人想多看一會。

  維多利亞笑著笑著,胸腔里忽然湧上來一種情緒。

  這個在急診室里力挽狂瀾的人,這個在道森客廳里談笑風生的人,唱歌居然跑調跑到了外太空。最近林恩的光芒越來越刺眼,刺眼到她這個從小到大走到哪裡都是焦點的女人,站在他身邊偶爾竟會生出了一種陌生的自卑感。

  原來林恩也有做不到的事。

  這首走調的歌拉近的距離,比過去幾個月里所有手術的配合加在一起都多。

  卡西從沙發上坐起來,擦了一下眼角。

  「林恩,看來我們的合唱募捐計劃只能放棄了。」

  她的聲音還在發抖。

  「別人唱歌募捐要錢,你唱歌募捐要命。」

  林恩把麥克風放回話筒架上。

  「這事……比較複雜。」

  他坐回沙發,拿起茶几上的啤酒擰開,猛灌了一口。

  卡西抓起點歌的平板,翻了翻歌單,突然往維多利亞那邊一遞。

  「范德比爾特醫生,你也唱一個吧。」

  「我?」

  「林恩都唱了,你總不能幹坐著吧。」

  維多利亞看著平板。

  「我第一次來,不知道該唱什麼……」

  「什麼都行!」

  卡西把平板塞進她手裡,迅速撤回自己的位置。

  維多利亞猶豫了幾秒,翻了翻目錄,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幾個字。

  屏幕上跳出一首歌。

  《Think of Me》,《歌劇魅影》選段。

  維多利亞站起來,拿起麥克風。

  她沒走到巨幕前面,就站在沙發邊上,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前奏響起。

  維多利亞開口,唱出了第一個音。

  清澈,通透,高音區穩得像一根拉直的銀線。

  氣息勻稱,花腔尾音乾淨利落,共鳴從胸腔送到頭頂。

  她七歲學鋼琴,九歲進教堂唱詩班,十一歲跟私人聲樂教師學美聲。

  那是家族最後的榮光期。

  維多利亞的歌聲不屬於這個貼著韓文海報、飄著炸雞味的KTV包間。

  它屬於林肯中心,屬於大都會歌劇院。

  一首歌唱完,最後一個音符消散。

  卡西鼓掌,越拍越快。

  「范德比爾特醫生!你不去百老匯簡直暴殄天物!」

  維多利亞放下麥克風,坐回沙發。

  「小時候學過幾年,洗澡的時候喜歡唱一唱。」

  「幾年?」

  卡西音調拔高,「這叫幾年?你怕不是天才!」

  維多利亞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沒有解釋。

  她大大方方地看了林恩一眼。

  認識他這麼久,輸給他那麼多次。

  今天終於有一件事,她贏了。

  維多利亞眼裡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反正剛才都已經笑成那樣了,她在今晚完全卸下了平日壓制的情緒。

  卡西搶過遙控器,自己也上了。

  她唱搖滾樂和朋克,音準尚可,中氣不夠,副歌全靠喊。

  但唱得投入,站在沙發上蹦跳著,紅色捲髮甩成一團火焰。

  林恩坐在旁邊,負責點歌和倒酒。

  卡西唱了一陣,嗓子冒煙了,灌半杯檸檬水繼續。

  她逼林恩再來一首。

  林恩搖頭。

  「你唱一句我捐一百塊給基金會。」

  「不唱。」

  維多利亞又翻了幾首。選的全是音樂劇和歌劇里的歌,《悲慘世界》的《On My Own》、《貓》的《Memory》,每一首都穩,技巧紮實。

  卡西歪著頭看屏幕上的歌詞。

  「范德比爾特醫生,你有沒有一首歌是我能跟你合唱的?」

  「《歌劇魅影》有一首二重唱。」

  「………我是說,那種不需要常春藤學歷才能聽懂的。」

  維多利亞又被逗笑了。

  「那大概沒有。」

  卡西抓起一顆草莓扔過去。

  維多利亞偏頭躲開,草莓砸在沙發靠背上,又彈到了地毯上。

  她彎腰撿起來,擦了一下,扔回了卡西懷裡。

  兩個人對視,同時笑了。

  包間裡的空氣在某個時刻悄悄變了。

  燈光還是那些燈光,射燈還在轉,啤酒還在冒泡。

  但坐在這張弧形沙發上的三個人,身上那些白天穿著的東西,職級、姓氏、頭銜,都扔在了包間門口。像三個普通年輕人,晚上下班後擠在KTV里唱歌、喝酒、互相嘲笑。

  「林恩。」

  卡西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不是唱了太多超過她能力的歌。

  「等急救站建起來以後,我們再來這家店,反正免費的,就當團建了。」

  「把程嵐也叫上,還有朱利安、埃琳娜、埃文斯……大家一起。」

  她越說越起勁。

  「搞個唱歌比賽,輸了罰酒!」

  林恩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滿屋子的人,他被推上去唱歌,程嵐禮貌地轉過臉,朱利安笑得從沙發上滾下來。

  他的手摸了一下後頸。

  「還是算了。」

  「為什麼!」

  「你今天已經聽過了。你確定要讓更多人聽到?」

  卡西看著他摸後頸的動作。

  那個在急診室裡面對上百個傷員面不改色的男人,那個跟議長談利益結構眼都不眨的男人,此刻因為唱歌跑調把目光藏進了啤酒瓶底。

  「行吧行吧。」

  卡西大方地擺擺手:「那到時候,老闆你負責點歌和倒酒。」

  維多利亞聽到這個安排,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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