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芬太尼


  格蘭特的效率很高。

  道森家的飯桌上談完不到四十八小時,一份候選物業清單就發到了林恩手機上。

  三個地址,全在南布朗克斯,道森的選區範圍內。

  每個地址後面附了一行備註:面積、層數、產權狀態、上一任租戶。

  卡西開著車帶著林恩來到南布朗克斯。

  格蘭特已經等著了,深灰色西裝,左手拎著一隻薄公文包,右手夾著三把鑰匙。

  「物業方的聯繫人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三處都可以直接進。」

  他把鑰匙遞給林恩。

  林恩接過鑰匙,轉頭看了一眼卡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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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西今天穿了一雙舊的運動鞋,牛仔褲卷到腳踝上面,頭髮用橡皮筋隨便扎了個馬尾,像回老家串門。「第一個在哪?」林恩問。

  「東一百三十八街,往東走六個街區。」格蘭特說。

  「不用走那條路。」

  卡西開口了,「從布魯克大道拐過去更快,少兩個紅綠燈。」

  格蘭特挑眉看了一眼卡西,心想著這個女孩對接下來看房的過程應該很有幫助。

  第一處物業是一棟兩層磚樓,夾在一家自助洗衣店和一家關了門的手機維修店之間。

  林恩拉起捲簾門,走進去。

  空間不大,大概八百平方英尺。水泥地面,裸露的磚牆,天花板上懸著幾根生了鏽的鐵管。格蘭特翻開公文包里的資料:「上一個租戶是一家牙科醫院,三年前搬走的。水電都還在,產權歸一家房地產信託基金,可以簽長租。」

  林恩走到牆角,抬頭看那幾根鐵管。

  他伸手敲了一下最粗的那根。

  聲音發悶,指腹沾上了一層棕紅色的粉末。

  他又敲了一下旁邊那根細的。

  指甲刮過管壁,鐵鏽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圈發黑的腐蝕坑。

  「管道不行了。」林恩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指尖。

  格蘭特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

  「這種鑄鐵管是五六十年代的標準件,在紐約的老樓里很常見。但牙科診所三年前還在正常使用啊?」「牙科用水量小,沖洗台加高壓消毒器,一天用不了幾加侖。」

  林恩說,「急救站不一樣,清創沖洗、器械消毒、輸液配藥,用水量是牙科的十倍以上。這種管子一上壓力就會爆。」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

  「全樓管道要換的話,光材料加人工至少八萬到十萬。而且得拆牆、拆地面、重新走管線,工期三個月起。」

  格蘭特在筆記本上劃了一道線,合上了本子。

  「下一個。」

  第二處在三個街區外,一棟獨立的單層建築,外牆刷了淺綠色的漆,門口有一小塊瀝青空地。上一任租戶是一家社區心理諮詢中心。

  林恩推開門,裡面的條件比第一處好很多。

  隔斷還在,前台、候診區、三間獨立的諮詢室,布局方正。

  天花板完整,地面鋪了商用地磚,燈具雖然拆了,但線槽還在。

  格蘭特站在門口環顧一圈:「面積一千二百平方英尺,層高夠,電力容量也足。上個月剛做過建築檢查,結構沒有問題。」

  林恩走進最裡面那間諮詢室,打開窗戶往外看。

  窗外是一條單車道的小巷,寬度目測不到十英尺,盡頭被一個垃圾回收站的鐵絲網圍欄堵死了。林恩關上窗戶。

  「前面那塊空地多大?」

  「大概能停三輛車。」格蘭特翻了翻資料。

  「不夠。」

  卡西從前門走進來。

  她剛才在外面繞了一圈。

  「林恩,這個位置有問題。」

  她走到林恩旁邊,指了指窗外那條小巷。

  「從這裡出去,右轉到主街最少要繞兩個彎,都是單行道。」

  她用手在空氣里畫了個路線。

  「救護車從最近的消防站開過來,走一百三十八街再拐進來,至少多花三到四分鐘。如果趕上放學時間,這一片全是校車和雙排停車,救護車根本擠不進來。」

  「四十號消防站在威利斯大道上,我小時候放學經過那裡,消防員會給我們發棒棒糖。他們出車走的是布魯克大道到一百三十八街那條主線,從來不走小巷,因為進得去出不來。」

  「急救站選址,救護車動線是第一位的。這地方再好,車進不來,等於白搭。」

  她說得對。

  紐約的街道實際通行能力和地圖上畫的完全是兩回事,尤其是布朗克斯這些老街區,雙排停車、違章占道、校車時段管制,這些東西只有在這裡生活過的人才清楚。

  「走。」林恩把鑰匙揣回口袋。

  第三個地址在東一百四十一街靠近亞歷山大大道的位置。

  拐過街角的時候,卡西的腳步忽然變快了一些。

  「就是這。」

  林恩抬頭看過去。

  一棟兩層的淺褐色磚樓,外觀比前兩處體面得多。

  入口處有一個已經褪色的藍白色標識牌,上面印著「聯邦認證社區衛生服務站」的字樣和一個衛生與公眾服務部的鷹徽。

  標識牌下面貼了一張告示,邊緣已經卷了起來。

  林恩走近看了一眼:

  服務站因聯邦社區衛生中心基金撥款到期未續而停止運營,居民如需醫療服務請前往林肯醫院急診科。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

  「我媽以前來這裡看病。」

  卡西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告示:「量血壓、開降壓藥、做糖尿病篩查,全在這。」

  她伸手摸了一下標識牌的邊緣。

  「衛生中心關閉以後,我媽要坐四十五分鐘公交車去林肯醫院排隊。排四個小時,看五分鐘。」林恩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一樓大廳里還殘留著衛生服務站的基本布局。

  前台接待區的櫃檯還在,亞克力隔板拆掉了,只剩下螺絲孔。

  左側是一排候診椅,藍色塑料面,有幾把缺了腿,靠在牆邊。右側一條短走廊通向三間診室,門都敞著。

  林恩走進第一間診室。

  檢查床被搬走了,但牆上的氧氣接口面板還在,洗手池完好,水龍頭擰開有水,雖然流出來的頭幾秒是棕色的。

  他回到大廳,上樓看了二樓。

  二樓是原來的行政辦公區,三間辦公室加一個小會議室,地面是灰色的商用地毯,窗戶完好。他站在二樓窗前往下看。

  樓前是一段雙車道馬路,路面寬敞,兩側沒有違章建築。左邊五十米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正常運作。

  救護車從威利斯大道過來,直走兩個街區就到門口,全程無轉彎,無瓶頸。

  林恩走下樓。

  卡西和格蘭特站在大廳里等著。

  「一樓三間診室,框架現成。牆體是實心磚,承重沒問題,可以直接在現有隔斷上改造。水管是PvC的,比第一處那個鑄鐵古董強一百倍。電力三相兩百安,夠跑基本設備。二樓可以做藥房和辦公區。」林恩環顧一圈。

  「樓前的路夠寬,救護車能直接停到門口。」

  格蘭特記完最後一行字:

  「這棟樓的產權屬於聯邦衛生資源與服務管理局名下的一個信託,去年撥款到期後移交給了紐約市房屋保護與發展局代管。目前處於閒置狀態,可以走公共用途優先租賃通道。」

  「租金呢?」林恩問。

  「公共衛生用途的話,市政有減免政策。具體數字我讓人去談。」

  林恩點了點頭,轉向卡西。

  「你覺得呢?」

  卡西走到大廳窗戶邊,掀開百葉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會兒。

  「位置很好。」她說。

  「但是有一個事你得知道。」

  她放下百葉簾,轉過身來。

  「這棟樓對面那排公寓,是一百四十一街上最老的一批公共住房。七十年代建的,沒怎麼翻修過。住的大多是拿住房券的家庭,波多黎各裔和多米尼加裔為主。」

  「這些人……」

  卡西斟酌了一下用詞。

  「很多人在這個服務站關門之前就已經在這裡看了十幾年的病了。門口那個接待員多米尼加老太太,每個人來了她都記得住名字。關門那天,好幾個老人站在門口哭。」

  她的目光落在前台那個空蕩蕩的櫃檯上。

  「如果我們進來,改成急救站,掛上一個新的牌子,用的是一張他們沒見過的面孔,他們會怎麼想?」「一個從外面來的人占了他們的地方,做的事跟以前不一樣,收費標準也不一樣。」

  「在這個街區,信任不是掛個牌子就能拿到的,得讓他們覺得這地方還是他們的。」

  林恩看著卡西:

  「怎麼做?」

  「急救站開業以後,每周留半天做社區開放日。量血壓、測血糖、開基礎慢性病處方,這些以前羅莎的服務站做的事,我們繼續做,收費標準跟以前一樣,白卡自付八塊。」

  「之前他們不能盈利不代表我們不能,畢竟我們有阿瓊和格蘭特先生的支持。」

  卡西頗有深意地看了格蘭特一眼。

  「再找幾個社區裡的人來幫忙,哪怕就是在前台坐著,給老人登個記、倒杯水。他們看到的面孔得是自己人。」

  如果只從硬體條件看,自己十分鐘前就能拍板了。

  但卡西說的這些東西,是任何一張建築圖紙和財務報表上都看不見的。

  一個急救站能不能在社區里活下來,不取決於牆有多厚、電有多足,取決於門口路過的人願不願意在生病的時候推開這扇門。

  「就這了。」

  林恩拍了一下前台櫃檯的台面。

  「社區開放日的事,之後由你來安排。」

  卡西點了點頭。

  格蘭特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收進公文包。

  「我把情況匯報給議長,手續上的事我來跟進。建築評估和消防審批的時間節點,明天發給你們。」他和林恩握了一下手,朝卡西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車停在那邊,走路過去大概十分鐘。」卡西指了個方向。

  「我帶你抄條近路。」

  林恩跟著她走。

  午後的莫特黑文街區籠在一層灰白色的雲底下,太陽被壓成一團模糊的光。

  兩個人穿過一條小巷,巷口有一家波多黎各人開的雜貨店,門口掛著一串綠色的芭蕉。

  老闆坐在摺疊椅上刷手機,看到卡西,抬了一下手裡的可樂罐,算是打了招呼。

  「嘿,小奎恩。好久沒見了。」

  「嘿,佩雷斯先生。」

  卡西回了一句就走了,腳步沒停。

  拐過一個街區,一家理髮店的喇叭往外放著雷鬼音樂,門口兩個穿白汗衫的黑人小伙在聊天。看到卡西路過,其中一個吹了聲口哨。

  「喲,卡西!什麼時候回來的?」

  「路過。」

  「你媽做的千層面還做不做了?上次她給我媽端了一小份過來,我媽念叨了好久。」

  「這可不是隨便什麼時候都能吃到的東西。」

  這條街上每走幾十米就有人認識她。

  雜貨店老闆、理髮店的鄰居、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坐在台階上抽菸的老太太。

  有人叫她「小奎恩」,有人叫她「卡西」,有人只是沖她點一下頭。

  她在這個街區的存在感很強,像一棵從人行道磚縫裡長出來的樹,根系扎在每一條裂縫裡。兩人走到一個街區的拐角。

  卡西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林恩差點撞上她的後背。

  街對面是一所中學。

  三層紅磚建築,外牆爬了一層常春藤,正門上方嵌著一塊石刻校名,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鐵柵欄圍牆上掛著一條褪色的橫幅,寫著什麼關於標準化考試的鼓勵標語。

  放學鈴聲應該響過不久了。

  卡西站在馬路這邊,看著那扇鐵柵欄門。

  她十二歲那年,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從家裡出發,走七個街區到這裡。

  書包帶斷了一根,用鞋帶系著。

  午餐是自己做的花生醬三明治,有時候花生醬不夠了,就只夾一片生菜。

  學校護士布朗太太教的,因為她媽的英語不好,看不懂診所給的化驗單。

  布朗太太把正常值寫在一張索引卡上,用紅筆圈出來,讓卡西貼在冰箱門上。

  那是卡西第一次覺得醫學是有用的。

  兩人沿著校門外的人行道繼續往前走。

  人行道邊,一個消防栓立在路沿石旁邊,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的鑄鐵本色。

  消防栓周圍蹲了三四個男孩,年紀大概十三四歲,穿著寬大的連帽衫,其中一個戴著耳機,另一個在低頭看手機。

  卡西的目光從男孩們身上掃過去,然後落在了地面上。

  消防栓底座和人行道磚縫的交界處,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東西。

  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粉筆灰,或者是孩子們畫跳房子遊戲剩下的粉末。

  但這玩意兒的顏色不太對。

  粉筆灰是白色或者淺黃色的。

  這一小撮粉末是亮藍色的,混著幾粒粉紅和淺紫,被來來往往的鞋底踩進了磚縫裡,壓實了,但顏色還是很鮮艷。

  卡西蹲了下去。

  她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隔著紙巾從磚縫裡撚起了一小撮粉末。

  她的臉色變了。

  憤怒從胃裡往上翻湧而出。

  她站起來,轉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蹲在消防栓旁邊的男孩。

  又看了一眼街對面那所中學的鐵柵欄門。

  放學時間。

  學校門囗。

  彩色粉末。

  「這他媽的是芬太尼。」

  芬太尼,美利堅近年最流行的人工合成強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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