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探員先生你還好嗎?
格林伍德公墓,布魯克林。
下午兩點十七分,保安亭里飄著廉價速溶咖啡的焦苦味。
那個曾經被雇來跟蹤維多利亞、又在廠房裡被林恩用手術器械逼到崩潰的退役警探科瓦爾斯基,現在是這裡的保安。
科瓦爾斯基翹著二郎腿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捏著一支咬禿了頭的原子筆,對著膝蓋上攤開的《紐約郵報》填字遊戲版面皺眉。
「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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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著筆帽想了一會兒,填了上去。
保安亭的窗戶開了一道縫,整座公墓安靜得只剩下烏鴉偶爾從橡樹頂上發出的沙啞叫聲。
科瓦爾斯基放下筆,拿起保溫杯抿了一口咖啡,又從錫箔紙里抽出半塊金槍魚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芹菜和酸黃瓜的脆響在嘴裡混成一片。
他邊嚼邊哼起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調子跑到了隔壁州。
墓園的白天班保安,時薪十六塊五,沒有醫保,沒有帶薪假期。
每天幹的事就是坐在亭子裡登記訪客姓名,偶爾繞著主路巡邏一圈,驅趕那些拿著長焦鏡頭來拍浣熊的鳥類愛好者,再就是阻止在南坡鋪野餐墊喝紅酒的年輕情侶。
最刺激的一次,是上周二有個老太太的假牙掉進了她亡夫的花瓶里,他幫忙用鑷子夾了出來。科瓦爾斯基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覺得,這種日子真好。
二十一年。
他在紐約警局幹了二十一年。
反恐聯合情報組、跨區重案協調、臥底聯絡官。
他見過被電鑽鑽穿膝蓋的線人,見過被塞進油桶澆了汽油的叛徒,也見過自己的搭檔在法拉盛的一條暗巷裡被捅了7刀。
這一切只為了那份退休金和一枚根本沒人在乎的勳章。
後來為了賺點養老錢又做了一陣私家偵探,結果遇到一單讓他盯著一個漂亮的女醫生……
算了不想了。
現在想想,真他媽不值。
現在這樣當個小保安的日子不挺好的嗎?
真是多走了幾十年彎路。
「嗡……」
手機震了一下。
科瓦爾斯基低頭瞥了一眼屏幕。
未知號碼。
他已經換了第三部手機,第二個不記名號碼。這次買卡的雜貨鋪在史泰登島的一條死胡同里,老闆是個巴基斯坦人。
他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你好,探員先生。」
一個年輕的男聲。
咖啡杯從科瓦爾斯基手裡滑了出去。
深棕色的液體潑在填字遊戲版面上,浸透了那個7個字母的單詞。
他的左手開始顫抖。
尺神經溝深處那條被高滲鹽水灼燒過的神經干在瘋狂放電。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隔著電波,穿過基站,精準地刺入他的杏仁核。
「縫合的地方恢復得怎麼樣了?留疤了嗎?」
科瓦爾斯基的後背抵在保安亭的塑料椅背上,整個人僵得像一具標本。
恢復?關心?
他寧可聽到威脅。
威脅至少有明確的邏輯:你做了什麼,所以我要懲罰你。
但關心,從那個人嘴裡說出來的關心,才是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因為你完全猜不到下一句話是什麼。
「恢……恢復得很好。」
科瓦爾斯基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發緊,像是一根生鏽的門軸被強行擰動。
「疤痕……很小。」
「那就好。縫合線我用的是可吸收線,正常情況下不需要拆。」
「對了有個活兒,你來干比較合適。」
科瓦爾斯基的呼吸猛地收緊,隨後,一種詭異的情緒從胸腔深處涌了上來。
活兒?
他要用我?
他不是來殺我的?
極度恐懼的浪尖上,一股扭曲的暖流突然漫過了全身。
就像溺水者在水底看到了一根繩子,管它連著的是救生艇還是絞刑架,先抓住再說。
「什麼……什麼活兒?」
他的聲音滿是討好的低姿態。
「南布朗克斯,東一百四十一街附近有一所中學。學校周圍最近出現了芬太尼的分銷活動,有人在用未成年人當街頭零售終端。」
「我需要你和我的人配合,盯住那片區域,摸清分銷鏈條的運作規律。同時負責拍攝取證,尤其是如果出現藥物過量的緊急情況,需要你在第一時間用手機記錄完整的救治過程。」
「當然,如果能提前通知到我,讓我負責救治,就再好不過了。」
「盯梢和取證是你的老本行。之前審你的時候你嘴巴也夠嚴實,比較讓人放心。」
讓人放心。
這句話像一顆糖,包裹著氰化物的糖。
但他的身體做出的反應卻和大腦的判斷完全相反,肩膀鬆了下來,脊背從僵直慢慢軟化,連那隻不停痙攣的左手都逐漸安靜了。
有利用價值,就暫時是安全的。
暫時。
這個詞他不敢細想。
「沒問題。」
「明天早上七點,一百四十一街和亞歷山大大道交叉口。」
「明白。」
電話掛斷了。
科瓦爾斯基緩緩放下手機,低頭看著膝蓋上被咖啡浸透的報紙。
填字遊戲的墨跡已經模糊成一片深棕色的水漬。
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
答案是:dreamer(夢想家)。
次日清晨六點四十分。
科瓦爾斯基站在東一百四十一街街角的一家波多黎各人開的早餐推車前。
他穿了一件洗褪色的卡其夾克,洋基隊棒球帽壓得很低。
「兩杯黑咖啡,一個雞蛋培根卷,一個火腿芝士三明治。」
他遞過去一張十塊錢的紙幣。
推車老闆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女人,頭上包著鮮艷的頭巾。她接過錢,手腳麻利地把食物裝進紙袋。七點整,科瓦爾斯基端著兩杯咖啡和紙袋,走到約定地點。
一輛深色的豐田坦途皮卡停在路邊,車窗關著。
他走過去,彎腰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
車窗降下來。
薩奇坐在駕駛座上,連帽衫的帽子拉到眉毛上方。
「我買了早餐。」
科瓦爾斯基舉起紙袋和咖啡,堆出一個儘量友善的笑容。
「不知道你吃什麼口味,買了兩種。雞蛋培根卷和火腿芝士三明治,你先挑。」
薩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紙袋上停留了不到1秒。
「放那兒。」
科瓦爾斯基趕緊把東西放在中控台上,自己小心翼翼地坐進副駕駛,輕手輕腳地帶上車門。薩奇拿起一杯黑咖啡,掀開杯蓋喝了一口,目光始終盯著街對面那所中學的鐵柵欄門。
沉默。
科瓦爾斯基受不了沉默。
沉默讓他想起那間廠房,黑暗裡只有庫利血管鉗碰撞器械盤的金屬脆響。
「這片區域我查了一下,一百四十一街這幾個街區過去五年有十七起藥物過量報警記錄,其中四起涉及未成年人。最近一年數據有明顯上升趨勢……」
薩奇沒有回應。
科瓦爾斯基咽了一口咖啡,繼續說。
「附近三個街區有兩家雜貨店、一家洗衣房、一個彩票站,都是常見的毒品交易掩護點。交叉口西北角那棟公寓樓的地下室入口沒有監控,如果我是分銷商,我會把貨藏在那裡……」
薩奇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嘴太碎了。」
薩奇說完,拿起紙袋,抽出雞蛋培根卷,咬了一口。
科瓦爾斯基的嘴巴停了一會,但他還是想證明自己的價值。過了2分鐘,他又開口了。
「學校七點四十開始到校,放學時間三點十五。如果分銷節點是在校生,他們的活動窗口應該集中在放學後到天黑之前。要拍到有效畫面的話,我建議三點之前就架好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