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童年(5300)


  第226章 童年(5300)

  

  林恩靠在沙發上,手肘撐著膝蓋,叮著手機屏幕。

  廚房裡傳來烤箱計時器的嗡嗡聲,混著黃油受熱後散發出的焦香。

  卡西站在料理台前,從烤箱裡端出一盤金燦燦的小東西。

  八隻義大利奶油角cannoncini。

  這是一種把酥皮麵團裁成窄條,一圈一圈繞在錐形金屬模具上烤出來的小點心。

  形狀像迷你的冰淇淋甜筒,外殼酥到一碰就掉渣,裡面是空心的,等涼了以後用裱花袋往裡擠滿香草卡仕達醬,最後篩一層糖粉。

  整個公寓都是烤酥皮上的黃油味道。

  卡西用隔熱手套把模具一個個拔出來,空心的酥皮角排在冷卻架上,焦黃色的外殼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焦糖。

  「我外婆以前特別喜歡做這個。」

  她一邊說,一邊把提前熬好的卡仕達醬從冰箱裡端出來,裝進裱花袋。

  「小時候家裡條件還好的時候,我們幾個排隊等在廚房門口,誰先搶到還燙手的那隻,誰就是贏家。」

  她把裱花袋的尖端塞進一隻奶油角的開口,輕輕一擠。

  淡黃色的卡仕達醬慢慢填滿了酥皮內壁,一直漲到邊緣微微鼓出來。

  她把裝好的奶油角放在盤子裡,用細網篩在上面撒了一層糖粉。

  白色的粉末落在焦黃的酥皮上,像下了一場微型的雪。

  「來。」

  卡西端著盤子走過來,盤腿坐在沙發另一頭。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舊T恤,頭髮沒扎,散在肩膀兩側,腳上套著一雙毛茸茸的拖鞋。

  林恩拿起一隻咬了一口。

  酥皮在牙齒間碎裂的聲音很脆,卡仕達醬的質地介於布丁和奶油之間,帶著一點檸檬皮的清香。

  「你外婆教你的?」

  「我媽教的,我外婆教我媽,我媽教我。」

  卡西也拿起一隻,咬掉尖頭。

  「奎恩家的女人必須會做三樣東西:千層面、奶油角、還有番茄肉醬。不會做的不准嫁人。」

  她嚼了兩口,嘴角沾了一點糖粉。

  「當然了,我外婆還說不準嫁義大利裔以外的人,尤其是愛爾蘭人,但我媽還是嫁了。所以這條規矩執行力比較差。」

  林恩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薩奇的消息。

  有一段四分二十秒的視頻,和三張截圖。

  林恩把手機遞給卡西。

  卡西放下手裡吃了一半的奶油角,接過手機,看完了視頻和截圖。

  「TikTok炫富視頻吸引同齡人,評論區引流到Snapchat私信,Snap上用閱後即焚消息發接頭地點和暗號。線下交易在放學後的九十分鐘窗口內完成,消防栓、籃球場、洗衣房門口三個固定點位。零售終端全是13到15歲的少年。」

  「但這些少年是最底層。他們從哪裡拿的貨,誰在給他們補貨,上面是誰,還不知道。」

  卡西把手機還給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需要一個人混進去,從底層往上摸。」林恩說。

  「成年人不行,必須是一個本地的孩子,年紀合適,臉熟,說得了西班牙語,而且夠聰明。」

  卡西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幾圈:「我知道一個。」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拿了手機。

  「佩雷斯家的老三,叫米格爾。11歲,波多黎各裔。他媽在布魯克大道那家超市收銀,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他爸進去了。」

  「米格爾這孩子很機靈,放學以後幫他媽看兩個弟弟,周末去停車場幫人洗車賺零花錢。我家以前住他們樓上,我媽偶爾幫他媽帶孩子。」

  卡西低頭翻著手機通訊錄。

  「讓他去接觸那些負責分銷的糖果人,就說自己也想賺錢買球鞋。他的年齡和背景完全符合,在那片街區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一個11歲的波多黎各男孩想賺點零花錢。」

  「他能行嗎?」

  「他幫他媽跟房東談過兩次房租減免,很機靈的。」

  卡西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另一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西班牙語口音。

  卡西切換成西班牙語,語速很快,語氣很軟,像在跟自家長輩說話。

  大意是問候佩雷斯太太的身體,然後說想跟米格爾說兩句話。

  一陣窸窣聲後,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來,清脆、警覺,帶著那種在街區里長大的孩子特有的早熟。

  「嗨,小子。想賺點錢嗎?」

  「卡西姐!你上電視了!我媽說你現在是大醫生了。」

  「聽著,米格爾。我有個活兒,需要你幫忙。不危險,但需要你動腦子。做完了給你200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什麼活兒?」

  「明天放學以後,去141街那個消防栓旁邊,找穿新球鞋的那些大孩子。跟他們說你想賺錢。他們會問你從哪來的,你就說你在TikTok上看到的。」

  「就這樣?」

  「就這樣,剩下的事聽他們的指示就行。但你自己什麼都不要碰,不要買,不要吃,聽明白了嗎?」

  「明白。」

  「有一輛深色的車會停在街對面,裡面坐著我的人。你有任何情況隨時打這個號碼。」

  「好。」

  卡西掛了電話,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給米格爾轉了200美元。

  林恩看了她一眼。

  「活兒還沒幹你就付錢了?」

  「他媽下個月的電費還沒著落。」

  「而且姐姐我現在可是堂堂小林診所的主刀了,不大方點怎麼找人辦事兒。」

  看著眼前的小個子,林恩都快忘了,這個女孩比自己的生理年齡還要大上一歲。

  卡西把手機放回茶几上,拿起那隻吃了一半的奶油角,把剩下的部分塞進嘴裡。

  糖粉落在她的T恤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了解這孩子,你給他錢,他就知道這事是認真的。你不給他錢,他反而會亂來。」

  次日,下午三點四十分。

  科瓦爾斯基坐在皮卡副駕駛上,左手端著第三杯黑咖啡,右手舉著手機,8倍變焦對準消防栓方向。

  一個瘦小的男孩從街角拐了過來。

  棕色皮膚,黑色短髮,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灰色連帽衫,腳上是一雙磨禿了後跟的舊板鞋。

  這雙鞋和周圍那些少年腳上的全新限量款形成了鮮明對比。

  米格爾走了過去,站定在了消防栓旁邊。

  他看了一眼蹲在那裡的兩個少年,把手插進口袋,用一種很隨意的姿態開口。

  科瓦爾斯基聽不見他說什麼。

  對話很短。

  戴杜蘭特頭帶的那個少年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鞋子和衣服。

  看出來是本地人以後,就放下了警惕。

  然後說了句什麼。

  米格爾掏出手機,亮了一下屏幕。

  戴頭帶的少年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

  米格爾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了。

  科瓦爾斯基放下手機,回頭看了一眼薩奇。

  「第一次接觸完成。」

  薩奇的目光始終盯著另一個方向,籃球場入口。

  兩天後。

  下午四點十五分。

  米格爾第二次出現在消防栓旁邊。

  這一次,他沒有站在外圍,而是蹲在了那幾個少年中間。

  戴頭帶的少年從連帽衫口袋裡摸出一小卷鈔票遞給米格爾。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籃球場方向,說了幾句話。

  米格爾接過鈔票,塞進連帽衫的前兜里,朝籃球場走去。

  科瓦爾斯基舉著手機,全程跟拍。

  他的取景框裡,籃球場的鐵絲網圍欄後面,四五個少年在打半場。

  一個身材偏高的男孩坐在場邊的長椅上。

  15歲左右,穿一件深藍色的籃球背心,頭髮剃得很短,皮膚是淺棕色的。

  他的身前放著一個運動背包,拉鏈半開。

  米格爾走到他面前,把那捲鈔票遞過去。

  男孩接過來,打開背包,把鈔票放了進去。

  然後從背包側袋裡掏出幾包零食,遞給米格爾。

  整個過程安靜、自然、毫無緊張感。

  就像一個學長在給學弟分配課後任務。

  科瓦爾斯基拍完這段,把手機放下來。

  「中間人出現了。」他壓低聲音說。

  「坐在長椅上那個,15歲左右,他會在這裡負責收攏零售點的回款,然後分發新貨。

  「」

  「這孩子很聰明。他選在籃球場碰面,因為在南布朗克斯,在籃球場一幫男孩子吹牛打屁再正常不過。沒有任何巡邏警察會多看一眼。」

  薩奇在看別處。

  科瓦爾斯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籃球場鐵絲網圍欄外面的人行道上,兩個小孩蹲在路沿石旁邊。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都不超過10歲。

  男孩穿著一件起了毛球的格子襯衫,袖口磨出了線頭。

  女孩扎著兩根細辮子,辮尾的橡皮筋是那種最便宜的黑色發圈,一包50個只要1塊錢的那種。

  他們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個撕開的零食袋。

  男孩撿起一顆藍色的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皺了一下眉頭,好像味道不太好,但還是咽了下去。

  然後他撿起一顆粉色的遞給女孩。

  女孩猶豫了一秒,接過來,放進嘴裡。

  她嚼了嚼,咧開嘴笑了。

  男孩也笑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鼻涕,又從袋子裡撿起一顆紫色的,小心翼翼地放進襯衫口袋裡,那一顆是留著給家人吃的。

  兩個孩子蹲在人行道上,下午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他們的笑容里沒有一絲陰影。

  這是他們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零花錢。

  在這個街區長大的孩子,每一分硬幣都要在腦子裡算過三遍才捨得花出去。

  攢夠了,就可以買一袋開心糖。

  和好朋友蹲在路邊一起吃。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快樂了。

  科瓦爾斯基的手裡握著那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嘴巴停在半張的狀態。

  他咽不下去。

  芬太尼對兒童發育中的大腦造成的損傷也是不可逆的。

  負責判斷力、自控力和長期規劃能力的前額葉皮層,要到25歲左右才完全成熟。

  阿片類藥物會劫持這個區域的神經迴路,讓它提前定型在一種只追求即時快感的低級模式上。

  一個孩子反覆接觸芬太尼以後,他的大腦會在最關鍵的發育窗口期被永久改寫。

  他將來考不了高中,讀不了大學,找不到工作,一輩子困在對下一顆藥片的渴望里。

  他沒有未來了。

  但他真的有過未來嗎?

  那個男孩穿的格子襯衫袖口已經磨出了線頭,那個女孩的發圈是1塊錢50個的批發貨。

  他們住的公共住房裡暖氣隔三差五停擺,他們吃的午餐是學校免費發的那種鋁箔盒飯0

  放學以後回到家裡沒有人,因為媽媽還在三個街區以外的快餐店站著,時薪15塊,沒有醫保,請一天假扣一天錢。

  他們的生活已經夠苦了。

  一袋幾塊錢的彩色糖果,是他們能買得起的、為數不多的快樂。

  蹲在路邊,和朋友分著吃,笑一笑。

  這有什麼錯呢?

  此後三天,米格爾又去了兩次。

  第四天傍晚,科瓦爾斯基的手機響了。

  米格爾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籃球場那個大孩子叫卡洛斯。他每天下午從一家洗衣房拿貨,分給消防栓那些人,收了錢再送回去。洗衣房在籃球場往西兩個街區,招牌是藍字的,叫拉萬德里亞洗衣房。」

  「你進去過嗎?」

  「沒有。他不讓新人進去。他說裡面是他外婆的店。」

  科瓦爾斯基記下地址,把信息發給了薩奇和林恩。

  薩奇回了一個字:去。

  下午四點四十分。

  科瓦爾斯基把洋基隊棒球帽壓低了兩寸。

  他跟在卡洛斯後面,隔了大半個街區的距離。

  男孩走得不快不慢,單肩挎著運動背包,步態鬆弛得像放學回家。

  左轉,穿過一條小巷。右轉,經過一家彩票站。直走兩個街區。

  推開了一家自助洗衣房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科瓦爾斯基沒有跟進去。

  他走過洗衣房正門,餘光掃了一眼:

  一排白色的投幣洗衣機和烘乾機,有兩台在轉,一個胖女人坐在塑料椅上看手機等衣服。

  招牌是褪色的白底藍字:LAVANDERIA拉萬德里亞洗衣房。

  一個很普通的社區洗衣房,和這片街區里其他幾十家一模一樣。

  他繞到了建築側面的小巷裡。

  巷子很窄,兩面牆之間夾著一排垃圾桶和幾個疊在一起的塑料筐。

  牆面上有一扇側窗,百葉簾拉下來了,但簾片之間有縫隙。

  科瓦爾斯基站在垃圾桶旁邊,像一個在巷子裡抽菸的中年男人。

  他側過身,透過百葉簾的縫隙往裡看。

  儲物間。

  不大,大概8平方米,日光燈管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慘白。

  靠牆的鐵架子上堆著幾箱洗衣液和漂白水,一台小型封口機擱在架子最下面一層。

  房間中間擺著一張摺疊桌。

  桌後面坐著一個老太太。

  60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碎花居家服。

  她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帶纏過一圈,是斷了以後又重新粘上去的。

  桌面上攤著一堆鋁箔零食袋,和幾個透明的塑料收納盒。

  收納盒裡裝滿了彩色的小藥片。藍的、粉的、紫的,在日光燈下泛著糖果一樣的光澤。

  老太太左手從收納盒裡舀起一小勺藥片,點清數量,右手撐開一隻鋁箔袋的開口,把藥片倒進去。

  然後把袋口對準封口機,踩一下腳踏板,「咔嗒」一聲,封好。

  她把封好的袋子放到右手邊已經封好的那一摞上面。

  拿起下一隻空袋子。

  舀,倒,封。

  舀,倒,封。

  動作機械、熟練,帶著一種做了成百上千次以後才有的肌肉記憶。

  摺疊桌的另一頭,卡洛斯側身坐在一把金屬椅上,背包擱在膝蓋上。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正在一張一張地押平、按面額分類。

  20的一摞,10塊的一摞,5塊的一摞,1塊的一摞。

  他的手指動得很快,嘴唇微微翕動,在默算總數。

  算完一遍,他把紙幣重新疊好,塞進一個信封,在信封上寫了個數字,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過信封,隔著老花鏡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點了點頭,塞進圍裙口袋裡。

  兩個人之間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科瓦爾斯基的目光往下移了幾寸。

  摺疊桌的桌腿旁邊,地上鋪了一塊舊毛巾。

  一個小女孩盤腿坐在毛巾上面。

  六七歲,扎著一根馬尾辮,穿著一件印著獨角獸圖案的粉色T恤。

  她面前的地上攤著一疊花花綠綠的識字卡片,那種幼兒園和小學低年級用的英語識字卡,正面是一個單詞,背面是對應的圖片。

  小女孩拿起一張卡片,舉到眼前,大聲念出來。

  「B—R—A—V—E。Brave。勇敢。」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稚氣的捲舌音,每個字母都念得又慢又認真。

  老太太手裡的勺子繼續舀著藥片,嘴裡應了一聲:「很好!」

  小女孩翻到下一張。

  「D—R—E—A—M。Dream。夢想。」

  她念完了,歪著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lhaveadream.(我有一個夢想。)」

  老太太這次轉過頭來,隔著老花鏡看了孫女一眼,笑了。

  皺紋在她臉上擠出一道深深的弧線。

  她伸出左手,在小女孩頭頂摸了一下,然後轉回去,拿起下一隻空袋子,舀了一勺亮藍色的藥片倒進去。

  封口機咔嗒一聲。

  小女孩低下頭,翻到下一張卡片,繼續念。

  科瓦爾斯基站在巷子裡,後背貼著磚牆。

  他在紐約警局幹了21年。追過武裝毒販,審過職業殺手,在法拉盛的地下賭場裡跟三合會的人對峙過。

  他以為自己對犯罪網絡的每一種形態都有認知。

  但他從來沒想過,一個中層分銷節點長這個樣子。

  一個外婆、一個外孫、一個外孫女。

  一台封口機,一疊識字卡片,一盞慘白的日光燈。

  外面洗衣機的滾筒還在轉,發出沉悶的、有節律的「咚、咚、咚」。

  這就是那個「組織」。

  科瓦爾斯基從巷子裡退了出來,走回皮卡,一句話沒說地坐進副駕駛。

  薩奇看了他一眼。

  科瓦爾斯基盯著擋風玻璃前方,嘴唇動了兩下,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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