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我們在看著你
朴敏雅掏出手機,打開打車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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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手看了一眼錄音文件。
三小時十七分鐘。
局長的聲音在裡面。
林恩的聲音也在裡面。
毒販和警察聯手回收毒品、封鎖交易的指令,都在裡面。
她點開叫車頁面。
面前的路燈滅了。
燈沒有壞。
燈柱旁邊站著一個人,恰好擋住了光。
一個光頭。
白色紐扣襯衫,袖子卷到前臂中段。左手腕纏著一串黑色念珠,珠子在暗處泛著油潤的光。
朴敏雅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你是誰?」
光頭朝她走過來。
她因為恐懼不斷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後背撞上路邊一根鏽跡斑斑的消防栓。
退無可退。
光頭伸出手。
他沒有抓她的手臂,也沒有捂她的嘴。
他拿走了她的手機。
她伸手去搶。
光頭的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
那串念珠硌住她的鎖骨。
光頭開始翻她的包。
拉鏈被一把扯開。指向性麥克風、備用錄音筆、兩張空白存儲卡、充電寶、入耳式監聽耳機,一件接一件被掏出來,整整齊齊堆在路邊護欄的水泥台上。
「我可是《紐約時報》的記者!」
她說過很多次這句話。
在肯辛頓的毒窟里,在每一個試圖阻止她拍攝的人面前,這句話都像一面盾牌。
光頭毫不理會,他把朴敏雅的雙肩包翻了個遍,確認沒有遺漏電子設備,隨後開始搜身。
朴敏雅掙了一下。
他的手掌隔著連帽衫滑過她的腰部、兩側口袋和後腰。
錢包、一包紙巾、一張地鐵卡、記者證。
接著是衣服內側。
他的指尖沿著接縫摸過去,乾淨利落,像海關緝私人員檢查夾帶。
朴敏雅咬緊牙。
那串念珠隨著他的動作在手腕上滾動,一顆接一顆,擦過她的衣服。
光頭收回手。
所有東西被裝進一個黑色塑膠袋。
地上只剩錢包和地鐵卡。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個字。
他提著塑膠袋走向路邊一輛深色麵包車。
車門拉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另一盞路燈照亮了他的半張臉。
沒有表情。
那張臉天生如此,仿佛從來沒有給表情留過位置。
麵包車駛入洛克斯特大道,尾燈在第二個路口消失。
朴敏雅蹲下去,撿起錢包和地鐵卡。
法克!
沒了。
全沒了!
朴敏雅花了很久才整理好情緒,她抬頭望向洛克斯特大道。
路燈重新亮了。
她朝地鐵站走去。
第二天下午。
朴敏雅買了一部新手機。
手機貼著掌心,沉甸甸的,實實在在。
這讓她感覺好了一些。
回到公寓,她換了一把新鎖,加了一條鏈鎖,又檢查了所有窗戶。
隨後,她坐到餐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錄音沒了,但她的腦子還在。
局長的聲音,林恩的指令,毒販與警察聯手行動的細節,全刻在她的記憶里。
只要她還記得,就沒有人能真正拿走她的素材。
更何況她可以創造素材。
她新建一個空白文檔,開始列提綱。
標題暫定為:
《大型社會實驗——毒品忍容區,這一切的背後居然是紐約的醫療英雄?》
第一部分:警方在轄區北端設立事實上的毒品交易特區。
第二部分:容忍區內部實況——交易、聚集、過量。
第三部分:一名華裔醫生深度介入非法體系。
她在腦中重放昨晚的全部素材,開始做減法。
麥克尼爾的禁槍令,刪。
十七支手槍被收繳,容忍區內槍擊事件歸零。
這會讓警察看起來像是在做正確的事,觀眾不需要看到這個。
林恩組織的救治行動,刪。
二十二名過量者全部存活,現場零死亡,這會讓那個華裔醫生變成英雄,不能留。
轄區犯罪數據,刪。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槍擊下降百分之四十七,藥物過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四。
這組數字會讓整個容忍區方案看起來有效,絕對不能出現在成片裡。
留下毒品、交易、警方默許和醫生參與。
這才是能吸引人的好故事。
朴敏雅把手指放上鍵盤,敲下第一行正文。
「紐約市第四十分局在轄區北端設立了一處事實上的毒品交易特區……」
她寫著寫著……
突然,整行字從屏幕上消失了。
字符從左到右,一個接一個被刪除。
她盯著空白文檔。
光標在第一行閃爍。
一下。
一下。
她重新打字。
「警方默許毒品交易……」
這行字停留了不到一秒。
消失。
朴敏雅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她又試了一次。
「容忍區內部的毒品交易……」
這次她看清楚了。
字符出現,隨後從最左邊開始,一個一個被擦掉。
像有人待在屏幕的另一面,一邊讀,一邊刪。
她退出文檔,打開系統自帶的備忘錄,輸入兩個字:「測試」。
「測試」安安穩穩留在屏幕上。
她在後面補了三個字。
「容忍區。」
「測試」還在。
「容忍區」消失了。
朴敏雅的後背一點點貼上椅背。
有人在她的電腦里。
有人正在讀取她敲下的每一個字符,再把他們不願看見的部分逐字刪除。
她合上筆記本電腦。
窗外有一輛車經過,輪胎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不見。
她的十根手指仍保持著打字的姿勢,懸在合起的電腦上方。
新手機亮了一下。
相冊里多了一個視頻文件。
她沒有拍過這個視頻。
朴敏雅點開文件信息。
無創建日期、無來源應用、無下載記錄。
仿佛這部手機出廠時,它就已經待在裡面。
可她兩小時前才激活這部手機。
她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方。
出於好奇,還是按了下去。
畫面是固定鏡頭。
鏡頭裡只有一扇門。
她家的門。
攝像機架在走廊盡頭,位置很低。
她認出了門板上的那道劃痕,是一年前她入職《紐約時報》搬來的那天,快遞員的手推車蹭出來的。
前面都是些日常:
鄰居牽著一條灰色法鬥犬經過,感應燈亮了。
一個外賣員從另一邊走過,手裡拎著兩隻棕色紙袋。
燈滅、又亮、又滅。
走廊在明暗之間反覆變成同一條走廊。
朴敏雅不斷快進。
她終於看見了自己。
錄像里的朴敏雅穿著那件連帽衫,左右看了看,掏出鑰匙開門。
是被搜身以後坐地鐵回來的那個夜晚。
錄像里的她走進公寓,反手關上了門。
然後反鎖。
「哢嗒。」
掛上鏈鎖。
「喀拉。」
走廊安靜下來。
過了一段時間……
她的公寓門緩緩打開。
從裡面。
鏈鎖已經解開。
一個光頭從裡面走了出來,還是那身白色紐扣襯衫。
他站在門外,走廊的感應燈為他亮起。
隨後,他轉過頭,直視走廊盡頭的攝像機。
光頭從身後拿出一瓶礦泉水。
他把水立在她的門邊。
然後轉身,重新走進她的公寓。
門從裡面關上。
錄像結束。
屏幕黑了。
朴敏雅在黑色屏幕里看見了自己的臉。
她用了五秒鐘,才理解剛才看到了什麼。
那天晚上,她一直待在公寓裡。
一直。
從進門、反鎖、掛鏈鎖,到洗澡、上床、關燈。
她沒有離開過臥室。
她沒有聽見開門聲。
門鎖沒有損壞。
鏈鎖沒有脫落。
可錄像里的光頭從她反鎖的公寓裡走了出來。
那時她正在睡覺。
她的身體躺在臥室床上,距離那扇門不到六米。
恐懼從胃底頂上來,帶著一股酸味。
緊跟著湧上來的是憤怒。
朴敏雅從椅子上彈起,衝到公寓門前。
她擰開反鎖,摘掉鏈鎖,一把拉開門。
走廊空無一人。
感應燈為她亮了起來。
她低下頭。
那瓶礦泉水正立在門邊。
五百毫升裝,與錄像里一模一樣。
她一腳踢翻礦泉水。
瓶子滾過地面,撞上鄰居家的門框,又慢慢滾回來一點。
「他媽的。」
她在走廊里罵了一聲,感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人在極度恐懼時,第一時間出現的情緒是憤怒。
然後才是恐懼和後怕。
她關上門,檢查每一個房間,臥室,浴室,廚房,陽台,壁櫥……
沒有任何人。
窗戶完好,消防通道的門從內側鎖著,家具還在原位。
門鎖外殼沒有撬痕,鎖芯轉動正常。
他是怎麼進來的?
怎麼在她睡著時,從裡面打開反鎖和鏈鎖?
又怎麼在走出去以後,從裡面關上那扇門?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她想過報警。
她在腦子裡走了一遍流程:巡警上門,看見完好的門鎖,沒有失竊物品,沒有暴力痕跡。
她拿不出任何證據,除了一段憑空出現在手機相冊里的視頻。
隨後警察會問:這個人為什麼針對你?
朴敏雅坐回椅子。
她的手在抖。
恐懼和憤怒攪在一起。
她再次打開手機,查看那個視頻的屬性。
無創建日期、無來源應用、無元數據。
就這麼憑空出現了。
那瓶礦泉水也是。
這天晚上,朴敏雅睡覺時把菜刀放在了床頭。
第二天。
朴敏雅睜開眼,手先摸向床頭。
菜刀還在。
她起身檢查門窗,反鎖完好,鏈鎖掛著,窗戶關死。
她在走廊裝了一個獨立攝像頭,夾在煙霧報警器旁邊,對準公寓門。
回到餐桌前,她打開手機,查看攝像頭的夜間錄像。
凌晨三點十一分。
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