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看不見的手


  林恩剛簽完一份處方,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局長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

  「林。」

  「嗯。」

  「市長辦公室打了電話,要我明天上午去一趟市政廳。」

  「什麼事?」

  「我們分局的月度數據。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五,槍擊下降百分之四十九,過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一。市長看過了,想當面聊聊,看看能不能推廣到全市。」

  全市推廣。

  林恩聽到這個說法,腦子裡想到了很多。

  但就像水面下的魚影,看得見輪廓,抓不住方向。

  「你自己怎麼想?」

  「包裝成社區警務創新試點,換一套說法往上報。」

  老局長的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這通電話本身已經說明了很多。

  如今容忍區的規則是林恩定的,禁槍令是他暗示出來的,大規模過量事件是他兜的底。

  二十二個人被從死亡線上拽回來的那天,他讓警察、毒販和癮君子同時聽從了他的命令。

  三股力量,被他擰成了一根繩子。

  分局局長現在已經離不開林恩的醫術和指揮了。

  林恩總覺得他的方案不太合理,雖然白宮裡的那位看起來不太靠譜,但很多時候都是政治家的表演,大部分能爬到高位的人,腦子裡還是挺清楚。

  隨便換個方案,很容易被看出馬腳。並且如果對方真的要按這個方案推廣到全市呢?

  但林恩總覺得腦子裡的方案總差一點,無法真正成型。

  「手頭還有病人,晚些我再打給你。」

  「行。」

  電話掛了。

  林恩把手機放回口袋。

  外面麗莎在叫號。

  他走出去,接過病歷夾。

  前臂擦傷複查,三天前來過的十二歲男孩,是騎自行車摔的。

  他的母親坐在旁邊,手裡擰著一個塑膠袋。

  林恩揭開紗布。

  結痂乾燥完整,邊緣已經開始上皮化,周圍沒有紅腫和滲出。

  「癒合得很好,不用再上藥了。保持清潔乾燥就行。」

  母親連聲道謝。

  男孩從椅子上跳下來,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聲響,跑出了診室。

  林恩在病歷上簽了字。

  手在寫,腦子還停留在剛才的問題上。

  全市推廣。

  市長一旦追問方法,容忍區就會暴露。

  布倫南已經來過一次,那個人的承諾一文不值,但政治嗅覺很靈。

  市長團隊正式介入,必然會刨根問底。

  一個建立在法律灰色地帶的三方協議被擺上檯面,老局長會丟掉職務,急救站會失去撥款和合作方,毒品交易會重新散回每一條街道。

  這是最直觀的後果。

  可林恩總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

  病人走了。

  林恩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坐進轉椅,閉上眼睛。

  他還有剩餘的最後一個技能點。

  原本打算留著。

  此刻,他的直覺正在反覆報警。

  老局長這通電話,很可能是容忍區存亡的分水嶺。

  在美利堅,一切問題本質上都是經濟問題。

  按照系統的標尺,「微觀經濟學;中級」已經相當於優秀的經濟學博士生。

  受過完整的學術訓練,能讀前沿論文,能選擇模型,也能對一個現實問題作出專業分析。

  這已經足夠讓他看懂容忍區現在面對的問題並給出診斷。

  他現在需要的是解決方案。

  林恩把技能點投了進去。

  【技能升級中……】

  【「微觀經濟學;中級」→「微觀經濟學;高級」】

  【升級完成。】

  【技能「微觀經濟學;高級」】

  【效果:深度掌握微觀經濟學全部理論體系與前沿分支,涵蓋高級博弈論、機制設計、行為經濟學、信息經濟學與犯罪經濟學……

  具備設計激勵結構和博弈規則的能力。

  對人類決策行為的底層經濟邏輯具備直覺級感知,即時識別任何利益博弈場景中每個參與者的效用函數、隱藏激勵與均衡點。

  經濟學直覺與既有心理學知識深度融合,形成對人類行為的系統級預測能力。】

  無數知識瞬間湧入林恩腦海。

  高級,對應的是頂級大學經濟學系終身教授的研究水準。

  芝加哥、mit、普林斯頓那一層級。

  站在學科前沿,擁有自己的研究方向,能憑多年積累形成近乎本能的學術直覺。

  可林恩總覺得這次的技能有些不對勁。

  現實中的終身教授,也只會在一條狹窄的賽道上走到最深處。

  研究行為經濟學的人,可能用十年追蹤默認選項如何影響醫療決策。

  研究機制設計的人,可能一輩子只鑽拍賣和激勵相容。

  研究犯罪經濟學的人,又會把精力耗在毒品價格、執法強度與暴力犯罪的關係上。

  這和醫學一樣。

  一個頂尖手外科醫生可以把肌腱、神經和血管做到極致,照樣需要病理科、影像科、遺傳學家和統計學家共同解決另一類問題。

  人的精力太有限,現代科學的知識又太龐雜。

  即便是天才,絕大多數也只能把一口井挖到最深,再通過團隊看見其他方向。

  龐加萊常被稱為數學界「最後的通才」。

  在他生活的年代,一個人尚有可能橫跨數學、理論物理、天文學與科學哲學。

  此後,知識不斷分裂、生長,通才逐漸成了科學史上的稱號。

  之前系統給的技能都是某個具體的醫術。

  但這次系統塞給林恩的,卻是一套橫跨多個前沿分支的高級知識。

  博弈論、機制設計、行為經濟學、信息經濟學、公共選擇、犯罪經濟學……

  每一個方向,都達到了頂級教授的深度。

  所有方向,又在同一個大腦里彼此連通。

  這已經超過一名終身教授的概念。

  更像是把一整個頂級經濟學系,壓縮進了一個人的腦子。

  林恩說不準,這是系統在技能覆蓋範圍上出了bug,還是「馴化一個惡魔」在系統的評估里屬於超高價值任務,因而給了超規格獎勵。

  原因暫時無從確認。

  結果已經擺在這裡。

  現代科研最稀缺的跨學科直覺,現在屬於他了。

  所有理論直接化成了直覺。

  林恩閉著眼,整座南布朗克斯卻在他的意識里被層層剖開。

  街道是血管,人群是血流,警力和醫療資源是維持循環的氧氣。

  毒品交易像一處持續滲血的傷口,槍擊、搶劫和過量則是監護儀上不斷跳出的異常數字。

  過去,他能從一處傷口追到病灶。

  現在,他能從一張急救床追到整座城市,看見是什麼東西在把病人源源不斷地送來。

  無數信息自行歸位。

  市長、老局長、毒販、癮君子、急救站、《紐約時報》……

  每一方想得到什麼,最怕失去什麼,願意付出什麼代價,全都化成了清晰的壓力曲線。

  林恩甚至能看見,任何一方稍微動一下,壓力會沿著哪條路徑傳導,最後從哪裡爆開。

  這就是高級。

  中級看到現象。

  高級看到結構。

  容忍區的本質,是給同一包毒品標出兩種總價。

  找賣家要花多少時間,被警察抓住的概率有多高,陌生人黑吃黑的風險有多大,都要算進成本里。

  克萊曼1988年為美國國家司法研究所所作的研究,就把找貨時間和被捕風險稱為毒品的「非貨幣價格」。

  容忍區改變了這一切。

  三條工業街內,交易近似自由,買賣雙方很容易找到彼此。

  三條街外照常逮捕,找貨時間、被捕風險和交易難度同時上升。

  交易雙方越集中,成交就越容易。

  它和批發市場的道理一樣,攤位吸引客流,客流又吸引更多攤位,最後把三條工業街變成整個轄區最穩定的毒品交易點。

  留在居民區的毒販只剩更少的客人和更高的逮捕風險。

  收益蓋不住風險以後,他們會進入容忍區,或者退出這片市場。

  交易被吸走,圍繞交易產生的犯罪機會也會跟著走。

  毒品和現金會吸引搶劫,地盤和固定客源容易引發衝突,部分急著籌錢的人會尋找偷竊、搶奪和銷贓的機會。

  毒品市場把買家、賣家、現金、貨物和容易下手的目標聚在一起,這就是它會把周邊治安一併拖壞的原因。

  居民區失去這股客流,毒販便失去站街的理由,搶劫者也失去最密集的獵場。

  附近的槍擊、搶劫和街頭騷擾隨之下降。

  集中還會讓秩序變得便宜。

  同一批警察撒進整個轄區只能疲於奔命,放在三條街上卻能盯住入口、執行禁槍。

  毒販也清楚,一次暴力所得,遠遠抵不過被趕出去以後失去的長期生意。

  過量者集中在三個街區內,急救站發現、轉運和搶救的速度也會提高。

  犯罪依賴客流、場地和關係網。

  換一條街,客戶、信用、逃跑路線和警力風險都要重新計算。

  這就是容忍區讓附近治安變好的真正原因。

  他把大部分可能引發治安問題的人集中在一處,其他地方的治安自然就好了。

  中級的林恩能在數據出來以後解釋這一切。

  高級的林恩看見了第二層結構。

  市長辦公室即將闖進來,有可能掀翻桌子,也有可能產生好的變化。

  區別取決於規則怎麼設計。

  這正是機制設計研究的東西。

  它的核心只有一句話:讓每個人追逐自己的利益,最終替你完成目標。

  林恩腦中的四條曲線開始重疊。

  老局長要提高轄區的治安。

  毒販要穩定的交易環境。

  急救站要撥款、con和政治保護。

  市長要什麼?

  選票、政績、鏡頭前能夠說出口的勝利。

  公共選擇理論把官員也視為會回應激勵的人。

  前景理論又揭示了另一點:人對已經到手的東西格外敏感。

  一項成績擺在桌上,市長會伸手拿過來。

  一旦拿到手,他就會害怕失去。

  百分之三十五的暴力犯罪降幅,百分之四十九的槍擊降幅,百分之五十一的過量死亡降幅。

  三組數字實在太美好了,這是一筆大大的政績。

  林恩睜開眼睛。

  霧散了。

  從老局長明天走進市政廳,到市長主動擋在容忍區前面,完整的路徑已經出現在他腦中。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個分叉,每一個預案,全部清晰。

  全部成立。

  林恩從轉椅上站起來。

  他拿起手機,撥了老局長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我有一個計劃。」

  「能讓市長主動成為容忍區的保護傘。」

  「……怎麼做?」

  「關鍵不在於我們做了什麼,而在於市長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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