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雙層利潤
老局長的兩句話讓市長的腦子高速運轉起來。
房價、租金、容忍區、拓展。
四個詞在他腦子裡自動排列,每一種組合都指向利益。
市長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皮面。
別人聽到「治安改善」,先想到的是選票和掌聲。
他先聽到的,是錢流動的聲音。
這也是他能坐上這個位置的原因。
老局長的這兩句話。
正好一句對應水面上的東西,一句對應水面下。
第一句:轄區的房價和租金最近漲了不少。
為什麼房價和租金會漲?
因為治安好了,因為周圍那些噁心的癮君子不見了。
最近這些年的紐約,你走在時代廣場、賓夕法尼亞車站、西區……每一個核心地段的街角都能看到他們。
弓著腰,半死不活地杵在人行道中間。
媒體管他們叫「殭屍人」。
合成阿片類藥物再混上各種摻雜物,可以讓一個人保持那種對摺的姿勢,幾個小時一動不動。
遊客拍照發推特,居民繞著走,生意一家接一家地關門。
市民忍無可忍。
過去四年,紐約市淨流出超過三十五萬人口。
他們搬去了長島、威徹斯特、新澤西,有些乾脆去了佛羅里達。
搬走的人帶走了六百八十億美元的年收入。
紐約州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一人口,繳納了全州百分之四十五的個人所得稅。
這些人裡面,有不少正是因為在自家公寓樓下看到了太多針頭和癮君子,才決定離開。
人走了,能收到的稅就少了。
這是他當上市長以後,最頭疼的問題之一。
老局長那兩句話,恰好戳中了這個問題的一條解法。
容忍區把癮君子和交易集中到沒有居民的地方。
原來的街面被清理乾淨,治安改善,那些搬走的人就有理由搬回來。
人回來了,房價漲了,房產稅也跟著漲。
紐約市每年從房產稅里拿到接近四百億美元,占全市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七。
將近一半。
南布朗克斯是全市房價最低的地段之一,同時也代表著有最大的上升空間。
一個分局轄區的房價整體上漲百分之十,傳導到稅基評估上,就是每年幾千萬美元的增量。
這筆錢進了市政預算,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更多的項目,更多的撥款……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掛在自己名字後面的政績。
治安數據、房價、就業率,三條曲線好看的曲線同時上揚,在競選材料裡面,還有比這更好看的圖案嗎?
不過明面上的這些東西,隨便找一個還不錯的市政廳實習生都能想明白。
但是水面下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第二句話里,老局長說容忍區可以拓展。
拓展,意味著下一個容忍區落在哪個街區、什麼時間開始運營,可以由人來決定。
這個決定,最終由他來拍板。
那麼受到容忍區影響的街區在被選中之前,房價是一個數字。
容忍區落地、周邊治安改善以後,房價會變成另一個數字。
兩個數字之間的差價,就是信息的價格。
提前知道這個信息的人,可以在變化發生之前完成布局。
市長從來不需要親自去炒房。
那太危險了。
市長有自己的朋友。
有些是開發商,有些在對沖基金做合伙人。
這些人每年準時出現在籌款晚宴上,寫下支票,握手,合影,交換一些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文件里的默契。
一張支票上的數字,比他的老母親在養老院做護工一整年掙的都多。
聯邦選舉法限制個人每次給候選人捐款不超過三千三百美元。
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的帳戶沒有上限。
錢和水一樣,總能找到最近的縫隙。
這才是那兩句話真正觸動他的部分。
市長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老局長臉上,溫和且專注。
「你剛才說,還可以拓展。」
「告訴我,怎麼做?」
老局長想起林恩給他的第二個指令:
當市長開始問細節,要把可行性和風險一起擺上來。
「目前只有一個容忍區,在我轄區北端的三條工業街。這個模式只要通過驗證,就能在其他地點複製。」
「你需要什麼?」
「三樣,少一樣都不成。」
老局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足夠的行動警力。檢查站要人,收繳武器要人,維持裡面的秩序更要人。必須有專門配置。」
「第二,市政府得給政策。土地使用、市政服務調整、法律緩衝空間……這些事超出了一個分局的權限。」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條……」
老局長咽了口口水。
「醫療兜底。」
市長微微眯起眼睛。
「你說的是那個叫做林恩的醫生開的急救站?」
他想起前些天布倫南和他說,那個林恩比他們之前想的要厲害得多,讓自己儘快去見他。
之前還在猶豫,自己一個市長去見一個小小的急救站負責人?會不會太掉價了?
沒想到這個名字又出現了。
「對,是希望急救站。」
「我們把交易集中起來,風險也會跟著集中。」
「最大的風險,是大規模藥物過量。」
「芬太尼的致死劑量只有兩毫克。街上的貨沒有質量控制,每一批的純度都不一樣。只要有一批出了問題,一個晚上死個十幾甚至幾十人都有可能。」
老局長看著市長。
「這種事已經發生過一次。」
「一批受污染的貨,二十二個人同時過量。急救站的醫生四十分鐘內趕到現場,把人全部救了回來。二十二個,一個都沒死。」
「他再晚十分鐘,至少要留下十一具屍體。」
「這可是個大新聞,到時候容忍區的事兒可就瞞不住了。」
聽著這些話,市長的大腦甚至開始自動播放畫面了:
《紐約時報》頭版、cnn的滾動字幕、國會聽證會上的質詢燈、聯邦調查局的白色麵包車停在分局門口。
「所以,你是在告訴我,這種高風險事件什麼時候會發生?」
「我是在告訴您,它一定會再發生。我們只是不知道哪一天。」
「那你還坐在這裡跟我談複製?」
「因為醫療兜得住,我們就能複製。」老局長說。
「但只要醫療支持到位……」
「雖然找到像林恩那麼厲害的醫生很難,但是我們可以用更多的數量去彌補。」
「所以如果我們擴大希望急救站的規模。」
老局長往前坐了坐。
「只要我們能讓兩個,甚至是三個容忍區順利運轉,每個區都有足夠的急救力量,每個區都能交出漂亮的數據……」
「到那時候,這件事就超出了一個分局局長私下做的實驗。」
「它會成為一套經過實踐驗證的社會治理方案。」
「媒體也會換一套說法。他們會說,紐約正在檢驗一種全新的減害模式。」
「聽上去像是一項極其優秀的政策,壓力就會小很多。」
老局長繼續說道:「羅德島已經通過州一級立法,授權開設監督消費站。紐約市也有兩個過量預防中心在運營。」
「那些地方讓吸毒者在有人看護的環境裡用藥,等他們上門,再防止他們死掉。那是被動減害。」
「我們做得更好。」
「我們把整個交易市場集中起來,用警力劃定邊界,再用醫療守住底線。我們是在主動控制街頭毒品市場。」
「全美有將近兩萬個地方執法機構,沒有一家嘗試過這套模式。」
這些話是林恩讓他說的。
老局長原本只是覺得退休前想為自己的轄區做點事,沒想到林恩把這個事情變得更大、更完善。
「如果多個容忍區的數據經得起檢驗……」
「我們有沒有機會,把容忍區真正寫進法律?」
「把這件事推進下去的政治家,可以重新定義美國的街頭執法和毒品政策。」
「市長先生,這是巨大的機遇啊。」
市長看著老局長。
他穿了半輩子制服,肩章上四顆星,皮鞋擦得再亮,也掩不住磨損。
可他剛才那段話,比市政廳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說得都好。
節奏精準,信息量大,情緒控制得恰到好處。
甚至讓他忍不住想:這個人在紐約警察局幹了這麼多年,怎麼還只是一個分局局長?
尤其是最後的誘餌,實在是太誘人了,讓他忍不住想咬下去。
他腦中的畫面再度出現。
出現在cnn演播室。
紅色的breaking news字幕條從屏幕底部滾過。
評論員對著鏡頭說:「紐約市的容忍區模式,正在改寫美國的毒品政策歷史。」
身後是一面巨大的紐約州州旗。
然後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按著聖經宣誓的畫面。
入駐白宮的畫面。
市長甩了甩頭。
太遠了。
從市長到州長已經是一段漫長的路。
從州長再往上的路……
還是先把手邊的事做好。
吃下這一口,再想下一口。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看向老局長。
「回去給我一份完整方案。容忍區怎麼運轉,警力怎麼配置,醫療怎麼保障,出了事怎麼收場。每一項都要有具體的規劃。」
「明白。」
「還有一件事,麥克尼爾。」
老局長站起身來。
市長看著他。
「今天這場談話,走出這間辦公室以後,一個字都不要留下。」
「明白。」
兩人最後握了一次手。
老局長走出市政廳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
柏油路面蒸騰出一層熱浪,空氣里混著熱狗攤的油煙味和汽車尾氣。
他走到街對面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掏出手機,撥了林恩的號碼。
響了兩聲,電話接通。
「今天發生的每件事……他什麼時候發火,接下來問什麼,最後會要一份方案……全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你們華人是不是會什麼厲害的巫術?」
林恩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下。
「看清一個人想要什麼,怕失去什麼,願意付出什麼。」
「方案做漂亮一點。關鍵數據別替他圈出來,讓他自己找到。」
「政客更相信自己挖出來的東西。」
「行。」
電話掛了。
林恩把手機放回白大褂口袋。
候診區傳來麗莎叫號的聲音。
他拿起下一份病歷夾,推開診室的門。
走廊里站著一個抱孩子的母親。
孩子額頭貼著退熱貼,小臉燒得通紅,半睜著眼睛趴在母親肩上。
林恩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前額。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昨天晚上。」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