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我們該去哪?(為盟主江湖夜話01 加更)


  發燒的孩子是上呼吸道感染。

  咽壁充血,扁桃體稍腫,兩側頸部各能摸到一兩顆淋巴結,質地柔軟,活動度也很好。

  「病毒感染,抗生素對它沒用。回去買兒童泰諾,也就是兒童用的對乙醯氨基酚,照體重算劑量。」

  「體溫超過三十九度再用,多喝水。三天還不退燒,就帶他回來。」

  母親把孩子重新抱上肩頭。

  「謝謝你,林恩醫生。」

  ⓈⓉⓄ55.ⒸⓄⓂ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照顧好他。」

  母子倆剛轉出走廊,候診區便傳來了爭吵聲。

  聲音很大,裹著一股從門外一路燒進來的火氣。

  林恩推開診室門,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麗莎已經從分診台後站了起來。

  大門口走進來一個黑人小老太太。

  六十多歲,灰白短髮整齊地往後梳著。

  她左手護著右手腕,那裡腫得厲害,從側面看,整個輪廓像被人硬生生往上掰了一截,身體也因為疼痛歪向一邊。

  她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白人,穿深藍色翻領短袖衫,胸口繡著一家物業公司的標誌。

  男人開口:

  「華盛頓女士,我們願意坐下來談,把事情解決。」

  「坐下來?」

  老太太轉過身來,疼痛和憤怒同時寫在臉上,憤怒占了上風。

  「你的人剛把我推到地上,現在你要我坐下來?」

  候診區的七八個人全都抬起了頭。

  一個帶孩子來看病的年輕母親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現場正在搬運建築材料,過道很窄。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那是一場意外……」

  「意外?」

  老太太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我在那棟樓里住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

  「那條走廊,我閉著眼睛都能走。你們拿一堆破爛堵住我家門口,我剛出門,你的人就把我搡到了牆上。現在你管這叫意外?」

  麗莎從分診台後繞了出來。

  「女士,你的手腕得馬上……」

  「等一會兒,小姑娘。」

  「我跟這位先生還有話要說。」

  她重新盯住那個中年男人。

  「一個月八百五十美元的房租,我交了這麼多年了。下雨漏水,我掏錢補天花板。每年十二月暖氣准壞,我給你們打電話,打到你們前台的號碼比我兒子的都熟。」

  「樓下有人堵著門賣塊狀古柯鹼的時候,你們公司在哪兒?」

  「現在可好了。」

  老太太扯出一個冷笑。

  「街上乾淨了。槍聲沒了。連那些吸毒吸得直不起腰、整天杵在人行道上的人都不見了。」

  「你們立刻就來了。」

  「你們告訴我,『華盛頓女士,根據周邊同類房屋的市場價格,您的續租租金將調整為每月一千七百美元。』」

  「足足翻了一倍!」

  她把那句物業公文背得一字不差,顯然已經在心裡嚼過成百上千遍。

  「我每個月的退休社保金只有一千八。」

  「房租拿走一千七,剩下一百。你告訴我,一百塊怎麼活?」

  男人張了張嘴。

  「公司向您提供了一筆搬遷補助……」

  老太太打斷了他。

  「一萬美元。」

  「給我一萬塊,讓我從自己的家裡滾出去。等我一走,你們刷層漆,換個灶台。多收的房租,不到一年就把這一萬掙回來了。」

  男人嘴角抽搐,沒想到這個老太太腦子轉得真快。

  這帳算得分毫不差。

  候診區的其他人也在盤算,這事兒什麼時候說不定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好不容易變好的社區,怎麼好像突然不屬於自己了?

  「你的手腕需要處理。」

  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林恩站在診室門口,目光落在老太太的右手腕上。

  她的腕部遠端向背側隆起,從側面看,是典型的「餐叉樣」畸形。

  這是橈骨遠端骨折的標誌性表現。

  「我先給你看病吧。」

  老太太轉頭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大家說的那個華人醫生?」

  老太太跟著林恩進了診室。

  穿翻領短袖衫的男人抬腳也想跟上。

  麗莎橫在門口。

  「先生,治療區到這裡為止。」

  「我得確認她的情況……」

  「你得在外面等。」麗莎的語氣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男人退回候診區。

  診室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名字?」

  「多蘿西;華盛頓。」

  「藥物過敏?」

  「沒有。」

  「平時吃什麼藥?」

  「我高血壓,吃那個什麼氨氯地平,一天一片。」

  林恩記進病歷,隨後輕輕托起她的右前臂。

  手腕遠端腫脹明顯,皮下已經開始瘀血。

  橈骨遠端向背側移位,形成了典型的餐叉樣畸形。

  這個名稱很形象:

  從側面看,骨折後的手腕像一把西餐叉的弧面。

  原本平滑的腕部曲線中間多出一道台階,斷掉的骨頭末端向上翹了起來。

  林恩用兩根手指沿橈骨遠端觸診。

  骨折線大約位於關節面上方兩厘米,指尖下能摸到明確的台階感。

  「疼。」多蘿西皺緊眉頭。

  「我知道。請再忍一下。」

  他開始檢查她的手指。

  林恩輕觸她的拇指指腹。

  「這裡有感覺嗎?」

  「有。」

  食指,中指,感覺全部正常。

  橈動脈搏動清晰,按壓甲床後,指甲下的血色在兩秒內恢復。

  這意味著供應手掌的神經和血管都沒有受損。

  林恩拿過超聲探頭,在她手腕上方掃了一圈。

  屏幕上,骨折線清晰可見。

  橈骨遠端向背側成角,正常的掌傾角已經消失。

  關節面完整,沒有骨碎片掉進關節腔。

  這是典型的橈骨遠端伸直型骨折,醫學上也叫柯萊斯骨折。

  骨頭移位明顯,需要復位。

  林恩把超聲屏幕轉向她:

  「手腕上方這根骨頭斷了。」

  「看這兒。白線中間多了一個台階,這就是斷口。骨頭往手背方向跑了,我得把它推回原位。」

  多蘿西看了看屏幕,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會有多疼?」

  「我先往骨折的地方打麻藥。藥起效以後,你會好受得多。」

  林恩取出利多卡因和注射器。

  他用氯己定棉球擦拭注射部位,隨後進針。

  這個辦法叫血腫阻滯。

  骨折以後,斷骨之間會積起一小團血,形成天然的腔隙。

  醫生把針頭送進這個血腫腔,再將麻藥注入其中,藥液就能直接浸住斷骨周圍的神經末梢,起效快,止痛也更徹底。

  他輕輕回抽,注射器里出現暗紅色血液。

  針尖位置準確,正在血腫腔內。

  林恩緩慢推入八毫升利多卡因。

  「等三分鐘。」

  他放下注射器,開始準備夾板材料。

  多蘿西的呼吸漸漸平穩。

  疼痛正在退去。

  憤怒依舊燃燒。

  「一九八三年,我和我丈夫一起搬到這裡的。」

  「那時候,整條街跟戰場沒什麼兩樣。晚上出門,槍聲能從街這頭追到街那頭。人行道上全是碎玻璃和針頭,整個紐約都沒人願意往南布朗克斯搬。」

  「那時候,房東巴不得有人肯住。」

  「我的兩個兒子都在那間公寓裡長大。老大現在住亞特蘭大,老二去了費城。」

  「他們走的時候都勸我,『媽,離開這兒吧,你已經不是年輕的那個沒人敢招惹的華盛頓了,這裡會要你的命。』」

  「我擔心,我走了,我的丈夫他就找不到我了……。」

  「我丈夫當年心臟病發作,就倒在這裡。」

  「我打了緊急求救電話,救護車四十四分鐘才到。人來的時候,他已經沒呼吸了。」

  她低頭看著懸在半空的手腕,眼角有淚。

  「那時候要有你這樣的診所,他也許能撐到醫生趕來。」

  三分鐘到了。

  「我按一下,還疼就告訴我。」

  林恩在骨折部位輕輕按壓。

  多蘿西皺了一下眉,比剛才輕了許多。

  「受得了。」

  「好,現在我們開始復位。」

  林恩一隻手固定住她的前臂近端,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掌。

  他先順著前臂方向持續牽引,將卡在一起的骨折斷端拉開。

  隨後讓手腕向掌心方向彎曲,同時朝小指一側偏斜。

  掌屈,尺偏。

  這兩個動作能把向手背翹起的斷骨末端推回正常位置。

  指腹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骨摩擦感,隨即消失。

  斷端歸位了。

  多蘿西倒吸一口氣。

  「最難受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林恩繼續維持手腕的位置。

  「麗莎,進來上夾板。」

  麗莎推門進來,手裡已經拿著石膏繃帶和棉墊。

  她在急救站待得夠久,一聽見骨折,就知道下一步需要什麼。

  兩人配合著完成固定。

  棉墊襯在最裡面,掌側夾板從前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掌指關節,手腕固定在輕度掌屈、尺偏的位置。

  林恩最後又檢查了一遍指尖的血液循環、感覺和活動能力。

  全部正常。

  「動動手指。」

  多蘿西把五根手指彎了彎。

  都能動。

  「夾板至少戴四周。按時回來複查,我要看骨頭癒合得怎麼樣。」

  他把三角巾折成吊帶,替她掛好。

  「你這個年紀,摔一下就骨折,骨密度可能偏低。等手腕長好,去做一次骨密度檢查,看看有沒有骨質疏鬆。」

  多蘿西沒有回應這句醫囑。

  她盯著吊帶里的右手,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那個物業的人跟我說了什麼嗎?」

  林恩低頭整理器械。

  「他說,『華盛頓女士,這是好消息。您的社區正在變好。』」

  好消息。

  「治安好了,是好消息。槍聲沒了,是好消息。沒人堵著我家門賣毒品了,還是好消息。」

  「可他們嘴裡的好消息,就是我的房子更值錢了。房子一值錢,我就不配繼續住在裡面了。」

  多蘿西抬起頭,看著林恩。

  「我聽鄰居說,這一帶能安靜下來,是因為你。」

  「你開的這間診所改變了整條街。我現在出門買菜,碰見誰都聽他們說:『多蘿西,晚上終於能上街了。』以前,我們太陽一下山就鎖門。」

  「謝謝您,醫生,您的醫術真是太精湛了。」

  「唉……可就是因為這樣的精湛,我要離開這個生活四十多年的地方了,真是有些捨不得呢。」

  診室里安靜了很久。

  那句話里沒有恨。

  只是一個事實。

  就像她的骨頭斷了,也是一個事實。

  林恩扶多蘿西下檢查床時,心裡沒有絲毫意外。

  微觀經濟學升到高級的那一天,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整條因果鏈早已擺在他眼前。

  急救站開業,急診能力覆蓋周邊社區。

  容忍區啟動,毒品交易從普通街面撤走。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五,槍擊案下降百分之四十九。

  房產經紀人把治安數據寫進售房GG。

  外來的投資者開始收購南布朗克斯的老舊公寓樓。

  翻新,包裝,重新出租。

  一居室的月租從八百五十美元漲到一千七百美元。

  經濟學把這種現象稱為「正外部性的資本化」。

  說得直白一點,公共服務讓一個街區變好了,增加的價值就會落到附近的房產上,最終被擁有房產的人收進口袋。

  租客手裡沒有房產。

  多蘿西享受到了更安全的街道、更快的急救響應和更少的槍聲。

  她也收到了上漲的房租帳單。

  好處分給了整個社區。

  帳單只寄給那些付不起的人。

  房東算的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算術題:

  850 x 12 = 10200

  1700 x 12 = 20400

  每套房一年多收一萬零二百美元,十套就是十萬兩千。

  市長看見的是增長的稅收和可以兌現的政治資本。

  開發商看見的是低價買入、高價出租的窗口。

  房東看見的是一道清除障礙就能完成的算術題。

  多蘿西就是那道題里的障礙。

  急救站,則是整條因果鏈的第一個環節。

  林恩早就知道。

  他把技能點投進微觀經濟學的那一天,這條鏈就已經完整地浮現在眼前。

  假如急救站從未開門,容忍區也從未啟動……

  這條街的槍聲會繼續響,毒販依然站在街角,吸毒者仍會弓著腰杵在人行道中央。

  多蘿西的房租也會繼續停在八百五十美元。

  她或許能守著那間公寓,一直住到老死。

  或者直到死於不小心捲入某個治安案件。

  她丈夫心臟病發作的那個晚上,救護車依然要四十四分鐘才能趕到。

  兩種「好」撞在了一起。

  治安改善讓人活得更安全,也讓一些人失去了住下去的資格。

  醫療進步救下更多的人,利潤也會循著進步留下的痕跡湧來。

  林恩能在三分鐘內把一根斷骨推回原位。

  能讓一個市長主動成為容忍區的保護傘。

  但他改變不了經濟學的底層原理。

  這就是資本主義運轉的方式。

  資本追逐利潤,政客追逐選票,市場追逐效率。

  三股力量各有自己的邏輯,像三條河,最終匯向同一個方向。

  這條鏈上的每個人都有一套自洽的理由,每一步也都符合各自遵循的規則。

  一個在南布朗克斯住了四十三年的老太太,從未被寫進任何一條算式。

  這個結論,林恩升級技能那天就已經推演出來了。

  多蘿西只是讓他親眼看見,被公式抹掉的那個變量,究竟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

  多蘿西走出診室時,候診區的視線全都轉了過來。

  她的右手吊在三角巾里,左手拎著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

  穿翻領短袖衫的男人從角落的塑料椅上站起來。

  「華盛頓女士……」

  多蘿西沒有回頭:

  「你走吧。」

  「我會找律師的。」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出了大門。

  門關上後,候診區安靜了幾秒。

  一個穿工裝褲的中年拉丁裔男人打破了沉默。

  「她說的漲租……是真的。」

  他坐在靠牆的塑料椅上。

  「我住亨特斯角。我們那棟樓也漲了。以前一千一百美元,現在房東張口就要一千六。理由一模一樣:街上太平了,行情漲了。」

  他朝急救站的牆揚了揚下巴。

  「這條街能太平,靠的就是這裡。」

  旁邊一個抱著女兒的黑人女人抬起頭。

  「然後呢?你想讓這間診所關門?」

  「你把我的話聽岔了……」

  「我女兒哮喘發作那晚,最近的急診室在林肯醫院。開車過去要二十分鐘。林恩醫生五分鐘就給她做上了霧化。」

  角落裡,一個戴紐約洋基隊棒球帽的老頭接了一句。

  「以前天一黑,我老婆就不許我獨自出門。現在我孫女能騎車去公園。你管這個叫壞事?」

  工裝褲男人抬高聲音:

  「誰說這是壞事了?可房租確實在漲。街上越安全,房租就越高。我們這些在這裡住了幾十年的人怎麼辦?」

  棒球帽老頭的聲音壓過了他:

  「冤有頭,債有主。一個好醫生,欠你什麼了?」

  抱孩子的女人說:

  「價錢是房東漲的,帳也該算到房東頭上,別找錯人。」

  工裝褲男人閉上了嘴。

  候診區裡的大多數人都不會站在他那邊。

  坐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個感謝急救站的理由。

  他說的那件事也確實正在發生。

  林恩站在診室門口,把所有話都聽進了耳朵。

  他沒有走出去。

  指責里有真實的痛苦。

  辯護里也有真實的感激。

  兩種聲音都是真的。

  急救站確實讓南布朗克斯變得更好。

  有些人也確實付不起這份「好」的價錢。

  「林恩,下一個。」

  麗莎在走廊里叫了一聲。

  他拿起病歷夾。

  膝關節疼痛,五十四歲,男性。

  林恩推開診室門,走了進去。

  他剛在病人對面坐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埃琳娜。

  「林恩,con審批出了點狀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