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讓美國再再次偉大。
前面站著二十二個白人。
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紅色的棒球帽。
MAA。
讓美國再次偉大。
他們站在急診中心正門對面的人行道上,勉強排成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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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舉美國國旗,有人舉手寫紙板,還有人拎著擴音器。
紙板上寫著三句話。
「華國技術滾出美國醫院」
「驅逐林恩」
「保衛美國醫療安全」
第二塊標語把林恩的名字拚錯了,寫成了「LNN」。
這群人是有備而來的。
昨天下午發布會結束後兩小時,一個叫「愛國者守望」的右翼民間組織在加密通訊群里發出了集結令。
組織者是一個在長島經營軍品店的退伍軍人,網名叫「自由鷹」。
他在群里留了一段話。
「一個華國醫生在紐約市政廳公開為華國技術站台,市長不但沒有制止,還承諾給他更多的錢和權力。他的醫院明天恢復營業。如果我們還是美國人,明天早上,布朗克斯見。」
帖子下面附了一張林恩在發布會上的截圖。
還有人貼心地標註了地鐵換乘路線。
他們從長島、斯塔滕島和新澤西趕來。有的人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地鐵,有的人開車穿過了半個紐約。
二十二個人里,年齡最大的六十三歲,最小的二十歲。
路上還出了點小插曲。
集合時間是早上6點30分,三個人卻因為找不到南布朗克斯遲到了。
其中一人還在群里問,「布朗克斯和布魯克林是一個地方嗎?」
他們在六點五十分到齊。
……
領頭的人叫加里;梅森。
五十三歲,斯塔滕島人,經營一家汽車修理鋪。
他從2016年開始投票給釧普,2020年參加過一次華盛頓集會。2021年1月6日那天他沒去國會山,但他覺去的那些人做的事是對的。
前天早上他在群里看到了林恩的發布會視頻。
他只看了三十秒就關掉了。
在他眼裡,視頻里的意思很簡單。一個華國人站在紐約市政廳的講台上,告訴所有人華國技術勝過美國,一屋子政客還在給他鼓掌。
加里的血壓當場就上來了。
他在群里發了條語音,「明天誰去?我開車。」
此刻他就站在希望急診中心對面,啤酒肚把那件印著「別踩我」蛇旗的T恤撐鼓鼓囊囊,手裡舉著擴音器。
他按下開關。
「美國的醫院,美國的技術!華國間諜滾出布朗克斯!」
擴音器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二十二個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參差不齊。
……
林恩站在街對面,看著這群人。
卡西站在旁邊,一時間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生氣。
「他們拚錯了你的名字。」
「我看到了。」
「你要怎麼處理?」
「先開門。」
林恩繞到側門,用鑰匙卡打開了員工通道。卡西和維多利亞跟在後面。
薩已經到了。
他站在大廳里,隔著玻璃門觀察外面的紅帽子。一米九的個頭,兩百二十磅,黑色Pl衫胸前別著工牌。
薩跟當初在美墨邊境的沙漠裡匯報敵情一樣,迅速精準:
「二十二個,沒有武器。幾塊標語,一個擴音器,十來部手機。組織度很低,連口號都喊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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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病人了嗎?」林恩問。
「有,七八個已經在候診區外面等著了。他們看到那群人的時候有點緊張。」
林恩點頭:
「正常開門,正常接診,不要跟他們發生任何接觸。」
七點整,希望急診中心的玻璃門準時打開。
帕特里夏守在門邊,照著每個普通早晨的規矩,把第一批候診病人領進大廳。
一個帶著孩子來看發燒的拉丁裔母親經過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那排紅帽子,然後低頭對孩子說了句西班牙語,加快了腳步。
玻璃門合上,擴音器只剩一陣隔在遠處的嗡嗡聲。
……
加里喊了一會覺嗓子有些發乾,他把擴音器塞給身邊的年輕人,從背包里摸出一瓶水。
他環顧了一下自己的隊伍。
隊伍已經泄了氣。
有兩個年輕人一直在拍視頻發社交媒體,注意力完全不在示威上。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路邊的消防栓上打電話,大聲說著「對對對我在現場你看到我的直播了嗎」。
還有一個人低著頭刷手機,大概在看自己的帖子漲了多少贊。
這群人更像是來打卡的。
往群里發張帶定位的照片,證明自己來過,回家以後還有帖子可寫。
路過行人的眼神漸漸讓加里不舒服。裡面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是好。
活像在看動物園新送來的展品。
這讓他很煩躁。
「聲音大點!」他沖自己人吼道,「我們開了一個半小時車趕過來,可不是為了觀光!」
就在這時候,他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里轉過身。
一個黑人老太太站在他面前。
老太太七十多歲,個頭瘦小,左臂裹著石膏,右手拄一根木拐杖,身上的碎花襯衫已經洗髮白。
多蘿西。上周被物業推倒,林恩給她治的橈骨遠端骨折。
「年輕人。」她仰著頭看著加里。加里比她高了將近一尺。
「你在我家門口吵什麼?」
加里壓根沒料到,會有人從這個方向找上他。
「女士,我們在行使言論自由的權利……」
「我問你在吵什麼。」多蘿西截住了他。
「你知道這個醫院開起來之前,這條街上是什麼樣子嗎?」
加里猶豫了一下。
「這跟我們的訴求無關……」
「毒品。槍。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叫。」
多蘿西舉起打著石膏的左手。
「我在這裡住了四十六年。四十六年沒有過一家像樣的醫院。生病了坐四十分鐘地鐵去林肯醫院,等三個小時,然後被告知回家吃止痛藥。」
「林恩醫生來了以後,我走五分鐘就能看病。」
「你從長島坐了一個半小時地鐵來這兒,舉著個拚錯字的牌子,告訴我他是壞人?」
加里發現,四周的人越來越多了。
多蘿西身後已經站了一群人。
她從家裡一路走來,鄰居看見急診中心門前的紅帽子,便一個接一個跟了過來。
先是對面雜貨店的多米尼加裔老闆,他關了店門走過來,雙臂抱在胸前站在多蘿西身後。
接著是住在三樓的牙買加裔夫婦。丈夫推著輪椅停在人行道旁,妻子的膝蓋上還戴著林恩上次給她開的護膝。
然後是街角小賣部的波多黎各裔阿姨,手裡還拎著一袋沒來及上架的薯片。
再後來,人就更多了。
一個拄著助行器的老人。
一個背著書包準備上學的少年。他在路上看見這群人,掏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消息,停了下來。
兩個穿著工裝褲的建築工人。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
沒人商量,也沒人組織,更沒人往什麼群組裡發集結令。
他們只是看見有人跑來自己的醫院門口鬧事,於是走了過來。
五分鐘之內,急診中心周圍聚集了三四十個本地居民。
二十二頂紅帽子突然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加里的隊伍開始慌了。
來之前,他們在群里猜過可能遇到的情況,最壞也就是被警察驅趕。
沒有人想過,他們會被一群老太太、雜貨店老闆和推嬰兒車的媽媽包圍。
眼前的場面卻根本沒人能想到。
一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站在面前,那句「華國間諜滾出去」怎麼也不好沖她喊。
至少大部分人沒法這樣做。
總有那麼一兩個人張開嘴。
他叫凱爾;唐納。
二十五歲,板寸頭,迷彩褲配軍靴,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十字架項鍊。
從到場起,他就一直舉著手機錄視頻,對鏡頭念叨「覺醒文化正在毀滅美國醫療」一類的話。
凱爾是這群人里最亢奮的一個。
加里至少說出自己的政治立場,凱爾想要的東西簡單多。
他的直播帳號有四千粉絲,今天的素材夠他衝到一萬。
多蘿西堵住加里質問時,凱爾打定了主意。
他需要更好的畫面。
他從人群里走出來,穿過街道,徑直朝急診中心的大門走去。
手機舉在面前,鏡頭對準了玻璃門。
「各位觀眾,我現在就走進這個所謂的『希望急診中心』,讓你們看看他們在裡面搞什麼……」
他的右腳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薩從門內走了出來。
「先生,你已經進入我院範圍,這裡禁止拍攝。」
薩發出警告後,直接左手抓住凱爾的右手腕,手機被卡在兩人之間。
右手同時扣住凱爾後頸,往下一壓。
凱爾的重心瞬間前傾,膝蓋一軟,整個人被按在了台階的扶手上,動作乾脆利落。
薩受過專業控制與約束訓練,只用了足夠制住凱爾的力氣。
凱爾的手機掉在地上,直播畫面變成了水泥台階的特寫。
四千個粉絲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隻皮靴在鏡頭前晃了一下。
薩繼續說:「先生。這裡是正在運營的醫療設施,裡面有病人正在接受治療。請回到街對面。」
「你他媽鬆手!這是言論自由!」
薩把他往台階下一推:「你有權在公共區域表達觀點。人行道是公共區域,這裡不屬於公共區域。」
凱爾踉蹌著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他滿臉通紅地轉過身,指著薩。
「你對我動手了!你們都看到了!他襲擊我了!」
他彎腰去撿手機,發現直播已經斷了。
四千個粉絲到底沒看到他想拍的東西。
那個雜貨店老闆在人群里開口了。
「兄弟,你連台階都上不去,回家練練再來吧。」
幾個本地居民笑了起來。
凱爾的臉從紅變成了紫。
「你們這些人……」他伸手指向周圍的居民。
他的手指划過了多蘿西、雜貨店老闆、推嬰兒車的母親和那個坐輪椅的老太太。
「你們都被洗腦了!你們在保護一個華國間諜!他在用華國的技術控制你們的醫院!」
加里從街對面走過來,想把凱爾拉回去,場面越來越失控。
就在這時,隊伍後面傳來一聲驚呼。
二十二人中年紀最大的白人男性六十三歲,一直站在最後排,沒有說過話。
他叫沃爾特,不屬於「愛國者守望」,只是加里修理鋪的老客戶,今天被拉來湊人數。
沃爾特已經在太陽底下站了快一個小時。
七月的布朗克斯,早上七點半的氣溫已經超過了三十度。
他穿著長袖襯衫,戴著紅帽子,從六點鐘出門到現在沒有喝過水。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
兩條腿忽然一軟,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沃爾特?」
「沃爾特!」
幾個紅帽子一擁而上。
沃爾特坐在滾燙的人行道上,眼神發直,嘴唇乾裂,額頭上的汗也停了。
汗不出了。
這是個壞信號,指向熱射病。
身體不再排汗,說明體溫調節已經失代償,核心體溫還會繼續往上躥。
再拖二十分鐘,多器官衰竭都有可能發生。
加里蹲下來扶著沃爾特的肩膀,手足無措。
「誰有水?誰有水!」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隊伍,又看了看周圍的本地居民。
最後,他看向身後那棟刷著白漆的建築。
希望急診中心。
他舉著標語站了一個小時的那家醫院。
一個小時前,他還想著讓這家醫院關門。
現在他的朋友倒在了這家醫院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