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醫生天職


  加里蹲在沃爾特身邊,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猶豫了一會兒,他扶住老人的肩膀,掌心剛貼上去,就摸到一片濕透的襯衫。

  可沃爾特的額頭干嚇人,一點汗都沒有。

  皮膚滾燙,摸起來讓他覺像是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的發動機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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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爾特,能聽見我說話嗎?」

  沃爾特的嘴唇動了幾下,一個音也沒發出來。

  「誰有水!」加里又喊了一遍。

  他們帶了標語、擴音器和紅帽子,偏偏漏了水。

  加里回頭看向那扇玻璃門。

  門上方貼著「希望急診中心」。

  他想要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玻璃門忽然從裡面推開。

  帕特里夏走了出來。

  她穿著淺藍色護士服,胸前的工牌晃過一道晨光。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人,護士約蘭達推著輪椅,程嵐手裡拎著急救包。

  程嵐徑直走到沃爾特面前,蹲下。

  一隻手掀開眼瞼,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了頸動脈。

  「皮膚乾燥,意識模糊,脈搏快而弱,熱射病。」程嵐看向帕特里夏。

  「帶進去。」

  約蘭達聽到帕特里夏的命令後,一把扛起沃爾特,然後輕輕地放在輪椅上。

  帕特里夏看著她的動作,突然覺,有這麼個強壯的姑娘,帶起輪椅完全多餘。

  三個人轉身進門。

  加里還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朋友被推進了剛才挨罵的那扇門。

  前後不到四十秒。

  從帕特里夏出門,到沃爾特消失在玻璃門後,沒人問他們剛才在這裡做什麼。

  一家醫院本來就該這樣。

  有病人,先看病。

  ……

  加里站在門口的台階下,伸著脖子,隔著玻璃往裡張望。

  大廳里的燈白有些刺眼。

  沃爾特被推進靠牆的一間診室,門還留著一條縫。

  一名護士從旁邊推來小車,車上堆滿藍色冰袋。

  冰袋很快塞進沃爾特的腋下,又壓在脖子兩側。

  接著是兩邊大腿根。

  剛才推輪椅的年輕女醫生正給沃爾特扎針。針進了手背的血管,接上一袋透明液體。

  袋子外面裹著一層東西,像條毛巾,加里隔遠,看不真切。

  那裡面裝的是冷鹽水。

  四攝氏度的生理鹽水剛從冰箱取出來,順著靜脈進去,從身體裡面往下降溫。

  冰袋則貼住腋窩、腹股溝和頸部幾處大血管經過的地方,從體表往下降。

  兩邊一起動手,在三十分鐘內把核心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以下。

  加里哪裡懂這些。

  他只看見沃爾特身上壓滿了冰袋,手背插著針,兩三個穿護士服的人繞著病床不停地忙。

  他們怎麼對待沃爾特,也怎麼對待候診區裡的其他病人,瞧不出半點分別。

  帕特里夏站在床邊寫記錄,抬頭朝裡面喊了句話。

  聲音隔著玻璃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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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里只看見她把一根細長的東西遞給旁邊的護士。

  那是直腸溫度探頭。

  熱射病不能看腋溫,也不能拿額溫槍掃一下了事,醫生要盯的是核心體溫。

  食道、膀胱和直腸都能測。

  急診搶時間,直腸測溫最快。

  加里當然更不會知道這些。

  他就那麼站在門外,看著一群陌生人圍著自己的朋友搶救。

  不久前,這群人還在挨他的擴音器罵。

  紅帽子的陣形已經散了。

  帕特里夏推門出來以後,這二十多個人之間便有了裂縫。

  先閉嘴的是那些臨時被叫來湊數的人。

  沃爾特自己就是來湊數的,他沒加入「愛國者守望」,只是常去加里的修理鋪。早上接到一個電話便過來了,連標語都沒碰過。

  另外有四五個人也差不多。

  有的是鄰居,有的是同事,還有人只是在群里看到消息,覺閒著也是閒著,過來站一會兒沒什麼損失。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多堅定。

  眼下沃爾特倒在門口,對面的醫生護士衝出來,連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把人接了進去。

  他們望著重新合上的玻璃門,忽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女人捲起手裡的小國旗,塞進挎包,低頭退到了人群邊上。

  沒人點破她。

  也沒人願意點破。

  想走的人遠不止她一個。

  本地居民卻越聚越多。

  多蘿西一步沒挪。她拄著拐杖,把自己釘在人行道上。

  她身後原本只有十幾個人,這會兒已經擠到了三十多個了。

  在布朗克斯,消息向來跑比地鐵快。

  有人給隔壁街區的親戚打電話,有人往家庭群里發定位。

  還有兩個初中生騎著自行車,特意繞過來看熱鬧。

  雜貨店老闆站在多蘿西旁邊,抱著胳膊,目光從那些越來越安靜的紅帽子臉上逐一掃過。

  「看見沒有?」

  他朝玻璃門揚了揚下巴。

  「你們的人倒下了,是誰出來救的?」

  對面沒人作聲。

  雜貨店老闆可沒打算就此住口。

  「你們從長島跑過來,舉著牌子罵我們的醫生。以後自己病了,腿摔斷了,心臟不舒服了,你們找誰?」

  「到頭來還找醫生,對吧?」

  他掏出手機,在幾個紅帽子眼前晃了晃。

  「我勸你們想明白。剛才鬧的那一出,全讓人錄下來了。我錄了,那邊的小孩也錄了。這條街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拍。」

  「視頻一上網,你們這幾張臉可就留住了。」

  「以後再進醫院,醫生護士一眼認出你們。你們猜,他們會怎麼想?」

  這話當然是在嚇唬人。

  病人在網上罵過醫生,醫生也不能因此拒絕治療。

  美國的法律不答應,醫療倫理同樣不答應。

  可眼下的氣氛不講這些。

  沃爾特剛被人抬進去,渾身還壓著冰袋。

  不少人真信了。

  恐懼從來比信念老實。

  一個從新澤西來的中年男人悄悄摘下紅帽子,揉成一團,塞進褲兜。

  隨後又有兩個人摘了帽子。

  他們低頭看手機,裝成正在回消息的樣子,腳下卻一點點往人群邊緣蹭。

  凱爾看見了,他的聲音又尖又急:

  「你們幹什麼?」

  「這就怕了?」

  沒人搭理他。

  加里還守在玻璃門前,壓根沒回來。

  領頭的人一走,剩下的隊伍更撐不住了。

  兩邊又僵了十分鐘左右。

  三個街區外忽然響起警笛。

  兩輛NYP巡邏車從布魯克大道拐進來,一前一後停在急診中心門口。

  車門打開,四名警察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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