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內憂外患


  沒過多久,內森也找到了林恩:

  「常設醫囑我今天搞定。哮喘急性發作、過敏性休克、低血糖、阿片類藥物過量,先做最常見的四項,給我三天設計新的方案。」

  「好,急診科之後由你全權負責,診療調度、醫生排班、教學、病例質控,都由你管。」

  「行。」

  內森喝了一口咖啡。

  「我在布魯克代爾帶過三年教學組。急診科從四十個人擴到七十個人的時候,也出現過相似的問題。兩個住院醫當著病人的面吵,一個要先做T,一個要把人直接送進手術室。」

  「後來怎麼收場的?」

  「改流程,加培訓,定規範。管用了一陣子。但沒過多久,新問題照樣會冒出來。人會換,情況會變。你剛把這邊堵住,那邊又漏了。」

  「聯合委員會每年的前哨事件報告,溝通失敗總在最前面。大醫院一樣逃不掉。技術夠,設備也夠,最後出事,經常只因為兩個人以為對方聽懂了。」

  小團隊裡,溝通上的毛病往往會被熟悉消化掉。

  

  誰說話沖,誰遇事容易急,誰嘴上答應了其實還沒聽明白,大家心裡有數。

  人一多,這些心照不宣的共識就沒了。

  需要更明確的規章制度。

  「先就這麼辦吧。林恩,你手術做得漂亮,因為你見過的病例夠多。管一家醫院也一樣,你得先把自己的病例攢夠。」

  內森說完最後這句,也走了。

  他終於在這個不到28歲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了某些不足的地方,出門後拍了拍胸口,還好,自己老闆確實不是神。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確實好了一些。

  帕特里夏把新護士的培訓從兩天延長到一周。

  跟班、考核、情景模擬,全走完才准獨立值班。

  第三天,內森交出了常設醫囑初稿。

  林恩審核後,簽字後貼進每一間診室。

  大事沒有再出。

  小問題還在,只是換成了不那麼扎眼的樣子。

  新樓和老樓的供應櫃布局不同。

  老樓的氣管插管包就在急救推車旁邊,走三步便能拿到。

  新樓卻把它放進了走廊盡頭的集中儲物間。

  一次夜班來了個喉頭水腫的病人,護士拔腿去取插管包,跑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奔的是老樓那套位置。她轉身折回,多花了四十秒。

  四十秒。

  那名病人還等得起,最後也沒到插管那一步。

  可下一個病人呢?

  蒙特菲奧里來的人習慣口頭交班,一句話抓住重點。

  大都會來的人習慣寫在紙上,逐項簽字。

  雅各比來的人用電子表格。

  三種方式撞到一起,沒人紅臉,但每次換班卻總得多花幾分鐘,問清楚對方那究竟寫的是什麼。能通過面試進入希望急診中心,這個紐約醫療界現在熾手可熱的醫院,他們的資質都不差。這裡挑不出一個偷懶的人。

  每個人都在認真做自己會做的事,只是他們的「會做」,分別來自十幾家不同的醫院。

  帕特里夏是老資格護士長,護理交給她,綽綽有餘。

  內森當過全美前四急診科的主任,診療調度也難不住他。

  林恩把這兩個模塊放權給出去,心裡踏實。

  但一家醫院卻遠遠不止護理和急診。

  施工協調、設備採購、藥品供應、人事招聘、入職流程、科室之間的信息銜接,還有新舊兩棟樓的後勤,這些都不歸帕特里夏,也不歸內森。

  事情散得到處都是,單拿一件出來都不起眼,任何一件沒辦好,最後都會落回臨床。

  所有人互相認識時,「自覺」還算靠得住。

  誰少做了一步,旁邊的人一眼就能看見,開口提醒一句也不傷感情。

  如今一半的人叫不出另一半的名字,再指望「自覺」,等於什麼都沒安排。

  何況希望急診中心的人數還在增加。

  ICU一旦啟用,至少還要六名ICU註冊護士、一到兩名重症主治,以及更多呼吸治療師。兒童創傷外科到位,又會帶進一批專科護士和手術室人員。

  想拿到創傷中心認證,他們必須湊齊一套二十四小時在崗的班底。

  每多一個人,複雜度都會往上翻一點。

  新員工帶來的從來不止一雙手,還有一套習慣、一種脾氣,以及一圈必須重新磨合的人際關係。如果換成一家高速擴張的普通公司,管理亂了會怎樣?

  效率下降,訂單丟掉,季度報表難看,最壞也就是有人失業。

  但醫院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醫院管理一亂,一個哮喘病人的血氧可能掉到八十八,旁邊兩個人還在爭誰有權開霧化,結果誰也沒把霧化器接上。

  一個喉頭水腫的病人等著插管包,護士跑錯方向,時間便多出去四十秒。

  放在別的行業,四十秒只是報表里可以抹掉的誤差。

  放在急診室,四十秒足夠把人隔在生死的邊界線上。

  醫院最難管的地方就在這裡。

  它幾乎不給人留犯錯的餘地。

  林恩整晚整晚地學習管理知識。

  現在他真想,如果系統正好觸發,能給自己一套什麼高級管理學就好了。

  但運氣不是總站在自己這邊。

  流程標準化、崗位說明書、質量控制體系、不良事件上報……這些他都看得明白。

  但該怎麼用在希望急診中心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裡的情況太少見。

  一個急救站,沒兩個月成了急診中心。

  這個急診中心沒兩個月又快要升級成創傷中心了。

  急診已經運轉,骨科剛剛成形,ICU正在建,兒童創傷外科馬上進駐,四線並進。

  員工里又有將近一半是新人,來自十幾家機構。

  管理經驗可以學習,原樣搬來卻很難合用。

  做手術也是這樣。

  別人的錄像看上一百遍,等自己站到台上,遇見的解剖變異和出血點照樣不同。

  世上沒有兩台完全一樣的手術。

  醫院也一樣。

  書上的知識眼下幫不了他多少。

  他更想找一個真正把醫院從小做到大的人聊聊,聽對方在哪些地方吃過虧,再由自己判斷,哪些辦法能落到希望急診中心實處。

  這樣的人,他暫時還沒找到。

  與此同時。

  希望急診中心的網絡頁面上突然多了一批新評價。

  大部分來自看過病的患者和家屬。

  有人夸候診快,有人說收費低,也有人說醫生態度好。

  十幾條一星評價夾在中間,格外顯眼。

  「我不會去華人開的醫院。」

  「他們用華國的AI系統。誰知道我的病歷會被傳到什麼地方。」

  「美國的錢就該留給美國醫院。」

  有一條更加乾脆:「滾回華國。」

  朱利安在休息室刷到這些評價,一巴掌把手機拍在桌上。

  「這些人連我們的門都沒進過!」

  林恩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你要跟每條評價較勁,遲早得辭職。」

  朱利安端起水杯,火氣還掛在臉上。

  「你怎麼能一點都不在乎?」

  林恩在乎。

  在這個國家,從來沒有一個華裔站在一家醫院的最高處,更何況還是一家這麼引人注目的醫院。有些人只看一眼你的臉,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可醫院不能因為門外有人罵,就把門關上。

  第二天卡西拿著一封信來到了林恩辦公室。

  發信方是聯邦眾議院能源與商務委員會下屬的衛生小組委員會。

  信紙抬頭印著國會徽章,副本同時發給了紐約州衛生廳與聯邦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服務中心。收件人為希望急診中心林恩醫學博士。

  小組委員會要求希望急診中心在三十日內提交三類材料。

  與華國技術企業之間的全部合作協議和通信記錄,其中包括:

  系統修復期間部署的AI大模型數據流向說明及安全審計報告、與華國製藥企業已經簽署或準備簽署的臨床試驗合作意向書,以及資金來源證明。

  還有希望急診中心近六個月收到的全部境外捐贈和投資明細。

  最後還寫了一句:

  「鑑於貴中心在緊急醫療服務中使用來源於外國對手的人工智慧技術,本委員會有理由對患者數據安全與國家利益保護表示關切。」

  下面是小組委員會主席的簽名。

  林恩看完,把信放回桌面。

  中心裏面的管理還沒理順,外面的人已經踹到了門上。

  ICU繼續施工,創傷中心認證仍在推進,員工也必須接著招。

  等到人員配置達到創傷中心標準,中心裡也許會有八十人,也許已經超過一百人。

  人會更多,協作會更複雜,管理的壓力也會跟著上來。

  他不能停。

  南布朗克斯的病人不會等他學會怎麼管醫院,再來急診室。

  「布倫南知道了嗎?」

  「他比我們先收到。剛才打電話說,市長辦公室正在評估怎麼回應。還有,ACS原定十月中旬來做創傷中心評審。這封信一到,評審可能會被要求延期。」

  卡西看著林恩。

  他臉上看不出火氣。

  林恩知道,作為一個管理者,不能把壓力轉移給自己的下級,這樣只會讓情況更糟。

  「ICU照建,人照招。該接的病人,一個都不能停。」

  他把信折好,收進文件盒。

  「評審能不能延期,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下午。

  林恩處理完最後一名留觀患者的出院小結,從診區走了出來。

  林恩來到一樓大廳,隔著玻璃門,看見外面停著一輛白色的中型廂式車。

  車身側面印著一行紅字。

  聖裘德兒童研究醫院。

  下面是聖裘德的標誌,一個正在奔跑的孩子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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