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好了好了,這下壞了
第483章 好了好了,這下壞了
年輕急救員把一隻透明標本袋推過去。那兩隻寫滿數字的藍手套裝在袋子裡,外面貼著證物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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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看過以後,在表格上記了一筆。「改變目的地之前,你們呼叫過遠程醫療指導嗎?」
「沒有。」
「為什麼?」
老急救員盯著地磚:「來不及。」
中尉在「否」那一欄打了個勾。
老急救員在消防局幹了二十二年,再熬三年,就能領全額退休金。這份陳述送到調查處,一旦被認定違抗指令,輕則停薪,重則開除,二十二年就全搭進去了。
年輕搭檔的處境更麻煩。他入職不到三個月,尚在試用期。按紐約市的公務員規定,辭退試用期人員無需召開聽證會,局裡一紙通知就能讓他走人。有過被消防局開除的記錄,再申請醫學院,這件事就成了材料里怎麼都解釋不清的污點。
輸液架的輪子咕嚕嚕碾過地磚,桌邊三個人同時抬頭。
伊萊架著林恩走來,年輕護士推著輸液架跟在後面。
年輕急救員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中尉也起了身。老急救員慢了一步,緊繃著下巴,看著這位被人攙扶過來的醫院主任,像在等著另一樁麻煩找上自己。
林恩掃了一眼桌角那部錄著音的手機。
「孩子剛做完喚醒測試,能握住他媽媽的手,兩隻腳的腳趾也都能動。」
年輕急救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兩隻手一時不知往哪兒放,最後撐在桌沿上。老急救員把臉轉向門外,抬手在左小臂那頂消防頭盔上蹭了兩下。
林恩看向裝著手套的標本袋,把每句話都說清楚。
「你記在手套上的東西,幫了我們大忙。一點三十一分上止血帶,有了這個時間,我才知道那條胳膊還能等多久,最遲什麼時候得放分流管。還有你每隔幾分鐘記下的血壓,把這些數放在一起,我才能估算他還剩多少時間。你在電台里報了貝克三聯征,我在樓下聽見,就讓手術室提前給胸骨鋸通了電。一點四十六分那條記錄也很要緊,ICU要估算他大腦缺氧的時間,全得靠它。」
「孩子能活著,有你一份功勞。」
中尉的筆停在表格上方。
年輕人張著嘴,鏡片後面的眼睛眨個不停。
老急救員咳了一聲。「那條是我叫他記的。」
「記得好。」
老急救員的眼神突然有些迴避,他瞥了一眼中尉,又看向林恩,朝搭檔抬了抬下巴。
「醫生,你知道這小子MCAT考多少分嗎?」
年輕人看了一眼搭檔,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MCAT是美國醫學院的入學考試,滿分五百二十八。
「五百一十九。他上車第一天就跟我說了。我回去上網查,一百個人里,他能考過九十六個。大學念了四年,成績單上幾乎全是A。申請二十幾所醫學院,只有兩所讓他去面試,最後一所都沒收他。」
年輕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別說了————」
老急救員甩開他的手,用拇指戳了戳搭檔的胸口。「我考過兩回消防員,排名都沒夠上,我認。人家按分數錄取,我考不過,沒話說。可這小子的分數這麼高,學校還讓他回去多攢點「人情味」。」
在紐約華人學醫的圈子裡,這種事大家心裡都有數。被醫學院錄取的學生中,亞裔的平均分數高於其他所有族裔。同樣想穿上白大褂,亞裔孩子往往得考出高得多的成績。
林恩看著那個年輕人。鏡片上的血點擦乾淨了,鏡框底下的眼睛卻熬得通紅。
「要不要我幫你寫封推薦信?」
年輕急救員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人小臂上插著輸液針,手術衣的後背濕透了一大片,靠伊萊架著才能勉強站住,連手指都還抖個不停。
可這個人是誰!?
林恩的名字,在華人醫學生群里不知傳過多少遍。南布朗克斯一間社區急救站,硬是讓他辦成了美國外科醫師學會認證的創傷中心。紐約醫院系統大癱瘓那次,全城只有希望恢復了全部功能,還在一夜之間幫另外十一家醫院修復了系統。
希望是他自己的醫院。院內開展著FDA批准的骨肉瘤新藥試驗,同華國藥企的合作也一項接一項。這家醫院背後,連著一整條醫療產業。
他與朱利安、維多利亞共同署名的論文,一篇接一篇登上頂尖期刊。年輕人在圖書館一篇篇讀過,其中幾篇的方法部分,他還抄進筆記本,反覆琢磨過。
聖裘德兒童研究醫院派了一整支兒科團隊進駐希望。巴爾的摩考利創傷中心的負責人為他背書。大都會醫院的哈德遜,那位全美骨科界數得著的老前輩,同樣站在他這邊。
東哈萊姆大火,三百多個傷員被抬出火場,現場醫療由他指揮。前天晚上,全紐約看著他在NY1直播里把市長問得啞口無言。
昨天傍晚,總統又在網上點名邀請他去白宮。幾個鐘頭前,白宮總機打來電話,他還讓總統在電話那頭等了二十分鐘。
華裔孩子從小聽慣了家裡的叮囑,凡事低調,能忍就忍。林恩卻走到了美國醫學界最受矚目的位置。對這些學醫的孩子來說,他就是最耀眼、最讓人嚮往的那個人。
醫學院招生委員會看完面試,最重視的就是推薦信。每年成千上萬封信,大多是教授照著格式寫下的客氣話。可申請材料里如果放著一封林恩署名的推薦信,招生官一定會從頭讀到尾。
這樣一封信,得是多少人的夢想啊!
年輕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真————真的可以嗎?」
「不過,推薦信得寫我親眼見過的事。我跟你才接觸這麼一個晚上,現在就寫,分量還不夠。」
年輕人眼裡的期待淡了些。
「我們醫院有個骨肉瘤新藥的臨床試驗,由范德比爾特醫生負責,正缺研究協調員。
篩選病人,準備知情同意書,錄入數據,還要跟著查房。你休班的時候過來。完成這份工作,再寫這封信,才有更多東西可以寫。」
年輕人張著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我————我只要休班就過來。周末也能來,晚上也行。」
他越說越快,伸出雙手,小心避開輸液管,握住林恩的手。話到了嘴邊,卻換成了中文。
「謝謝林老師。」
這一聲稱呼,比「醫生」親近,也鄭重得多。
老急救員皺了皺眉。「他說什麼?」
「他說謝謝。」
老急救員抬手在搭檔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向前跟蹌半步。
「聽見沒有,醫學院?」
這外號叫了三個月,頭一回這麼響亮。
林恩轉向中尉。「我會給消防局的醫療主任寫一份書面說明。是我讓他們掉頭的,調度頻道里有我的名字,也有我的執照號。」
中尉把表格合上一半。「醫生,你的說明局裡會收到。可方向盤在他手裡,規矩還是得照辦。」
「那就讓局裡來找我。」
中尉看著他,隨後重新攤開表格,坐回椅子上。
「我們繼續。一點四十六分以後,誰決定掉頭的?」
老急救員趕在搭檔前面回答。
「我。車是我開的,掉頭也是我決定的。他在後艙給病人按著氧氣面罩,方向盤都碰不到。」
格雷西公館。
這棟赭黃色的木製老宅坐落在東河邊的公園高處。兩百多年前,一個蘇格蘭商人把這裡建成了自己的鄉間別墅,如今成了紐約市長的官邸。
二樓書房裡,一盞檯燈還亮著。
市長靠在扶手椅里,用手機翻看那份A版聲明。
「今晨,一名十六歲少年在希望創傷中心不治身亡————」
他從頭讀完,又翻回開頭。
州長的通訊主任剛發來消息。
「州長已經簽字。六點給全部媒體名單髮禁發稿,七點解禁,雙方社交帳號七點整同步發布。六點半,衛生廳打電話向希望核實。十點在州長的曼哈頓辦公室開聯合記者會。
十三號辯論,州長準備拿這件事做開場。」
禁發稿會提前送到各家媒體,約定時間一到才能公開。電視台可以預先做好字幕、備齊畫面,七點早間新聞開播,主持人拿到稿子就能念。
先發稿,再核實,通訊主任安排了這個順序,市長也點頭同意。
換作前天以前,他不會點頭點得這麼痛快。NY1演播室那一晚,林恩攥著兩段視頻,一直忍到直播過半才放出來。
林恩越安靜,越不能信。
所以這一回,他沒拿希望的沉默當答案。幕僚長剛掛電話,警察局、州衛生廳、雅各比、市法醫處,連希望自己的前台,能問的地方他們都過了一遍。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嚴絲合縫。
六點半衛生廳那通電話,不過是走個過場。
七點聲明發布,各個頻道都會滾動播出。
九點,衛生廳的人搬著紙箱進希望,封存病歷,核查帳本,臨時運營官接過主任辦公
室的鑰匙。
十點,他和州長一起站到記者面前。
記者肯定會問白宮的事,他連回答都準備好了。
「總統想請去白宮做客的那位醫生,昨晚違抗州令,截停消防局的救護車。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死在了他的手術台上。總統還要不要請他,那就得問總統了。」
一個晚上,支持率就從二十六回升到了三十七。照這個勢頭,周末之前重回四十也不成問題。市議會那幾個嚷著要傳喚伊芙琳的議員,只會一拖再拖,把聽證會拖下去。至於道森,他跟林恩並排坐在演播台後的那張照片,往後有的是麻煩。
市長關掉檯燈,把鬧鐘設在六點。
火災以來,他頭一回睡得這麼踏實。
隔著一條哈萊姆河,希望創傷中心的ICU里,監護儀上的綠色曲線不斷起伏。那顆縫合過兩回的心臟,仍在一下下跳動。
鬧鐘響起時,窗外的東河還是灰濛濛的一片。
市長摸到手機,看見通訊主任五點五十八分發在群里的消息。「禁發稿已發出。」
他下樓走進廚房,煮上咖啡,打開牆上的電視。NY1早間節目正播報路況,布魯克納高速的高架橋下,車流堵成了長隊。
六點四十一分,新聞主管打來電話。
對面喘得厲害。「衛生廳剛給希望打過電話,接的還是昨晚那個護士長。孩子還活著。」
市長端著咖啡杯,手停在半空。「你再說一遍?」
「活著,人就在ICU,生命體徵平穩。」
咖啡潑在大理石檯面上。
市長陡然提高嗓門。「撤稿!馬上撤!通知所有人!」
「在撤了!州長那邊正聯繫美聯社,我這邊————」
電話里突然有人喊起來,蓋過了新聞主管的聲音。
「社交帳號的定時發布取消不了!登錄要手機驗證碼,發到數字總監手機上了,他不接電話!」
「那就一直打!打到他接!」
群里的消息接連跳出來。
「美聯社收到撤稿通知了。」
「《每日新聞》的網站編輯說沒看到郵件————」
「NY1早間組的製片人不接電話!」
「誰有他的手機號?趕緊找!」
州長的通訊主任一連發來三條語音,語速越來越急,最後一條只聽得見喘氣。
六點五十八分。
新聞主管在電話里大喊。「登上了!定時發布在————該死,頁面卡住了!」
電視裡的路況播報結束,早間新聞的片頭音樂響起。
市長攥緊手機,盯住電視屏幕。
主持人低頭看過手裡的稿子,抬眼望向鏡頭。
「早上好,本台剛剛收到州長和市長聯名發表的聲明————」
「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