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林恩要被停職了?


  差幾分鐘七點,二樓的員工休息室里擠滿了人。

  夜班到了交班時間,白班的人也陸續進門。咖啡機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微波爐里轉著不知誰的早飯,牆上的電視開著,y1的早間新聞剛播完路況。林恩靠在窗邊的沙發上,左小臂輸著第二袋鹽水。麗莎往他手裡塞了一根香蕉,又擰開一瓶運動飲料,放到他腳邊的地板上。六點鐘抽的那管血剛出了結果,肌酸激酶四千多。正常人也就一兩百,他這一身肌肉著實折騰得夠嗆。好在還遠沒到傷腎的地步,繼續輸液,多喝水,過幾天就能降下來。

  內森靠著門框啃百吉餅。伊萊蜷在角落的椅子裡,困得眼皮直打架。前那個多米尼加姑娘端著一碗泡麵擠到電視跟前,占了個最好的位置。白班七點開始,程嵐剛換好衣服推門進來。瞧見林恩胳膊上的輸液管,她手裡的咖啡跟著晃了一下。「你這是怎麼了?」

  「昨晚做了一手術,可能負荷稍微大了一點點。」

  電視裡,主持人低頭看過手裡的稿子,擡眼望向鏡頭。

  「早上好,本剛剛收到州長和市長聯名發表的聲明。今晨,一名十六歲少年在希望創傷中心不治身亡……」休息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微波爐還在嗡嗡運轉。

  前姑娘的叉子停在半空,一根麵條從叉子上滑下來,啪嗒掉回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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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個十六歲的少年?」

  主持人繼續念著。昨晚零點起,州衛生廳暫停了希望的創傷資質,該院主任林恩醫生無視暫停令,通過調度頻道指揮一輛消防局救護車違規掉頭,將傷者截到自己的醫院。傷者最終死在手術上。州衛生廳即日起暫停希望創傷中心的運營執照,派員接管,同時暫停林恩醫生的行醫資格。大個子男護士扭頭看過來。「主任,你被停職了?」

  林恩咬了一口香蕉。「聽他們這意思,是啊。」

  伊萊從椅子裡彈了起來。「他們說樓上那孩子?四點多他還攥著他媽媽的手呢!」

  主持人念到最後一段,語氣越發沉重:「州長和市長將於上午十點舉行聯合記者會,就此事……」他忽然擡手按住耳返,皺起眉頭,朝鏡頭外看了一眼。  「抱歉,導播剛剛通知我……州長辦公室要求撤回這份聲明?」

  鏡頭外有人回了句什麼,話筒沒收進去。

  主持人攥著稿子,嘴唇動了動:「可我們……都念完了。」

  畫面停留了片刻,隨即切進一則床墊廣告。一對夫妻在床上蹦來蹦去,笑得露出滿口白牙。前姑娘第一個笑出聲,泡麵湯灑了一褲子。她顧不上擦,指著電視笑得直不起腰。大個子男護士也跟著笑起來,休息室里笑成一片,有人拍得桌子啪啪響。「全紐約都聽見了!州長和市長說樓上那小子死了!」

  「快錄下來!待會兒他們准得刪!」

  程嵐端著咖啡站在門口,眉頭卻越皺越緊。昨晚出了什麼事,她完全不知情,電視裡那幾句話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她扭頭看向林恩:「等一下。前天晚上在演播室,市長剛吃過你的虧,現在全紐約都盯著他。他身邊養著幾十個幕僚,發份聲明都得讓律師審上好幾遍。這麼大的事,他敢不核實就往外發?」

  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眾人面面相覷。是啊,那可是紐約市長。前天晚上剛被林恩當著全城觀眾擺了一道,這才過去一天,怎麼又犯這種錯?麗莎吹了吹咖啡:「誰說他沒核實?」

  凌晨三點五十多分,一樓護士站門口。

  林恩坐在推床上,頭頂掛著鹽水,涼意順著小臂往上蔓延。視野角落裡,那幾行系統提示剛剛消失。手機擱在他腿邊,鎖屏上疊著好幾條消息通知。他伸手去拿,幾根手指蜷縮著不聽使喚,捏了兩回都沒拿起來。麗莎拿著記錄板回來,看了他一眼,抓起手機對著他的臉晃了晃,解開屏幕鎖。

  「要看哪條?」

  「布倫南的。」  三條消息,都是手術做到一半時發來的。

  「七點,州長和市長聯名發聲明。他們準備了兩版稿子,一版是孩子死了,一版是孩子活著。他們暫定前者,將會暫停希望的運營執照,州里派人接管,再停掉你的行醫資格。九點衛生廳進門,十點開聯合記者會。」

  「六點給媒體髮禁發稿,六點半衛生廳打電話找你們核實。」

  麗莎舉著手機,也把屏幕上的消息看了一遍。

  「孩子還在手術上,他們倒好,訃告都寫完了?」

  林恩知道,如果現在打電話告訴衛生廳孩子活著,市長就會換上另一版聲明。七點鐘,州長和市長對著鏡頭感謝林恩醫生創造奇蹟,隨後話鋒一轉,指責希望違抗州令,截停救護車。規矩不能壞,九點調查組照樣進門。功勞都算林恩個人的,希望照樣挨刀。可如果天亮之前,那邊誰都不知道孩子活著呢?

  市長肯定會起疑,也會派人打聽。林恩攔不住這些人,也用不著攔。他只要讓醫院照著規矩守好消息,餘下的事,留給市長自己猜。禁發稿六點發出去,衛生廳六點半核實。中間隔著半個鐘頭,那份暑著州長和市長名字的稿子,會躺在全紐約各家編輯部的郵箱裡。「幫我給衛生廳那個值班主管打個電話。」

  麗莎翻出來電記錄,撥通號碼,把手機貼到他耳邊。

  「我是林恩,手術做完了。」

  「病人怎麼樣?」

  「送進i了,病情危重。術中心臟停過,復甦回來了。大腦缺氧了多久,損傷到什麼程度,目前還沒法評估。」美國醫院對外通報病情,有一套固定用語,從輕到重分為良好、尚可、嚴重、危重幾檔。危重是最嚴重的一檔,意味著生命體徵不穩定,病人可能沒有意識。少年這會兒還插著呼吸機,鎮靜藥持續泵入,血壓也得靠藥物維持。

  報個危重,半點都不誇張。  「預後呢?」

  「待定。」

  「他還能醒過來嗎?」

  林恩靠著推床,嗓音沙啞,說完一句話得喘上兩口氣。

  「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

  對面傳來一陣敲鍵盤的聲音:「六點半我們再打過來確認。另外,林醫生,你違反暫停令的事,州里會另行處理。」「好。」

  麗莎掛斷電話,抱著胳膊看向他。

  「內森一到,就要給那孩子做喚醒測試。」

  「現在還沒做。」

  「所以你剛才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

  「每句都是。」

  麗莎跟著大姐卡西在布朗克斯的街頭長大,這點門道,她一聽就明白。  「說吧,要我做什麼?」

  「照規矩辦。」

  孩子在系統里用的是臨時代號。美國不少創傷中心收治幫派槍傷病人時,都有這套辦法。傷者用假名字住院,家屬另外領一個密碼。有人打電話查詢,報不出密碼,接線的人一律回答查無此人。仇家想打聽傷者住哪兒、傷得有多重,再追過來補槍,挨個打電話也問不出什麼。按照美國的隱私法,病人的情況只能向家屬交代。涉及未成年人,還得父母同意才能告訴外人,警察來問也一樣。「六點半衛生廳打來,你接。問什麼答什麼,不需要有任何隱瞞。」

  「六點半之前呢?」

  「該來問的人沒問,我們就不說。」

  麗莎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嘴角漸漸露出笑意。「還有誰知道這事?」

  「你,我,待會兒再告訴內森。還有之前參與手術的人你都說一聲,但不要說得太具體,讓他們知道不要暴露情況就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十幾分鐘後,i門口,內森正繫著隔離衣的帶子,林恩湊到他耳邊說了兩句。

  四點三十二分,鎮靜泵停了。少年睜開眼睛,握住了母親的手。

  測試做完,林恩問少年的父親,如果門口那個巡警過來打聽,他願意向對方透露多少。

  父親隔著玻璃看了那個巡警好一陣。他在布朗克斯修了一輩子水管,街坊們議論了幾十年,哪家分局的哪個警察跟幫派走得近,誰也說不準。「除非在法庭上,否則我誰都不告訴。」

  就這樣,一條消息從希望的i門口傳出去,在紐約的後半夜裡兜起了圈子。  四點四十七分,年輕巡警貼著玻璃往裡張望。

  他從零點守到現在,分局隔一陣就通過對講機催問一次。病房裡的帘子拉上了一半,內森俯身在床邊寫記錄,那位母親額頭抵著床欄,肩膀不停抽動,哭得渾身顫抖。

  對講機又響了。「到底怎麼樣了?上頭說市政廳在問。」

  巡警按住對講機,遲疑片刻。「家屬在哭,醫生守在床邊。我看不太妙。」

  麗莎推著藥車從他身後經過,車輪碾過地磚,咕嚕嚕作響。

  五點零幾分,電梯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神父拎著黑色小皮包走出來,脖子上搭著一條窄長的紫色布帶,那是神父舉行聖事時披的聖帶。他是亭茲角那間西班牙語教堂的本堂神父。孩子醒來後,母親頭一件事就是讓丈夫給他打電話,請他來為兒子祝福,替她感謝上帝。

  神父走進病房,從皮包里取出一隻銀色的小油盒,拇指蘸上聖油,在少年額頭和兩隻手掌上各畫了一個十字。天主教稱這項儀式為病人傅油。生了重病、做了大手術,或者上了年紀,都可以請神父來做。可大多數美國人更熟悉另一個叫法,臨終聖事。電影裡,神父帶著聖油走進病房,下一個鏡頭往往就是葬禮。

  巡警隔著玻璃看見那盒聖油,後脖頸陣陣發涼,擡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他又按下對講機。「神父來了,帶著聖油進去的。」

  林恩扶著牆從走廊那頭過來,正好看見他畫十字。

  麗莎湊近了問。「要不要跟他說一聲?」  「家屬交代過了,誰都別告訴。」

  對講機那頭,分局值班的警司忙得腳不沾地。他左手攥著半個碎牛肉芝士三明治,那是布朗克斯街角雜貨鋪賣的夜宵,右手按住一個醉漢的肩膀。醉漢一口咬定,有外星人開走了他的車。對講機里的匯報,警司只聽了個大概。

  他在記錄本上記下「傷者情況不妙,有神父到場了」。

  電話打到布朗克斯巡區,接電話的是值班警監。他堵在布魯克納高速的高架橋底下,警察總部隔二十分鐘就來一通電話,追問希望那個槍傷病人到底怎麼樣他回答過兩回「還不清楚」,第二回還挨了一頓罵。

  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神父都去了?那就是人沒了。臨終聖事都做了,還能怎麼樣?」他隨即給總部回了電話,說傷者恐怕已經死亡,神父到場做了臨終聖事。

  電話那頭,警察總部行動中心的值班警督得把這件事填進異常事件報告。系統里的表格,傷者狀態一欄只有受傷、危重、死亡三個選項。表格上沒有「還不清楚」。

  他勾選了死亡。

  死亡時間那一格還空著,警務系統彈出提示,這項必填。他往上翻查通話記錄,最早一條提到傷者情況不妙的,時間是四點四十七分。他把時間填進去,又在備註欄補上「已行臨終聖事」。

  報告轉到警察局新聞辦的值班室,又被改寫成對外發布的口徑。「傷者經搶救無效,於凌晨四點四十七分死亡,家屬已請神父到場。」五點剛過,市政廳新聞辦的郵箱收到了這段話。

  同一時間,衛生廳那邊也在逐級匯報。

  衛生廳的值班主管掛斷林恩的電話,在事件記錄里寫下「患者危重,術中心臟驟停,預後不明」。想了想,又添上一行「主刀醫生聲音虛弱,情緒低落」。這話倒是一點沒錯。林恩剛從手術上下來,渾身肌肉抽接,連手機都拿不住。

  記錄轉到州長的衛生顧問手裡。這人年輕時在急診科幹過八年,看見最後那句「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便打電話告訴州長的通訊主任。「醫生跟上頭這麼說,就是讓大家準備後事。我在急診也說過這話,十回有九回,病人等不到天亮。」  州長的通訊主任把這句話截了圖,轉給市政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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