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你為什麼這麼熟練啊？

  「由我來主刀，維多利亞一助，程嵐你負責二助。」

  程嵐的視線離開了手上的筆記本，看向林恩。

  「我？」

  「我一直在急診科，只有之前輪轉的時候，去維多利亞那裡上過兩次台，都是很簡單的小手術，在骨科方面，我的經驗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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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多利亞看了一眼程嵐，這就是他覺得這個女孩好的地方。

  有話直說，大膽承認自己的缺點和不足，從來沒有那些亞裔所謂的婉轉。

  林恩對程嵐表示了肯定：「你在急診中積累了無數經驗，鑄就了優秀的基本功。對於一個二助來說，這些基本功已經足夠優秀。手術過程中，你只要認真執行我的指令就好。」

  「並且比起在手術過程中，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林恩指了指屏幕上外婆頸椎前方的軟組織結構。

  「對於前路手術來說，最兇險的部分是併發症，一般在術後的前兩天有可能出現頸部血腫。血會在氣管旁邊逐漸積攢，導致壓迫氣道。最壞的情況，很可能在幾分鐘內就能讓人窒息。」

  「所以我需要一個反應足夠快，對於插管足夠熟練的二助。」

  「在急診的過程中，你已經證明了你對插管的熟練，論急診的氣道處理，你已經是一個很成熟的醫生了。」　　「所以，你參與這個手術，對患者情況和術式有更深入的了解，也是必不可少的。」

  「綜上所述，這台手術的二助非你不可。」

  程嵐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那片軟組織，將林恩剛才的要點記在本子上。

  「明白，台上我會認真執行你的指令，術後的康復過程也請交給我。」

  等到兩個人說完，維多利亞才開口：

  「這個安排聽起來很不錯，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根據美國醫學會的倫理守則，原則上不建議醫生治療自己的直系親屬。尤其是這樣重大的手術，感情會影響判斷。」

  維多利亞願意相信林恩，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剛才林恩說出那句「非你不可」的時候，她心裡總有一些說不出的不舒服，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這個問題。

  說出來以後，她居然有些後悔了，自己不該質疑林恩，他剛才說的有理有據。

  真討厭，明明自己做事情從來不後悔，怎麼到了林恩這就亂七八糟？

  然後哈德遜輕輕拍了一下桌面：

  「大都會的骨科一向由我做主，手術排班表也一樣，現在由我來決定手術的人選，主刀：林恩，一助：維多利亞范德比爾特，二助：程嵐。」　　「在手術台上的一切決策權歸林恩所有，你們都要聽他指揮，一旦二助出了任何狀況，立刻換人。」「以上寫入病歷，由我來簽字，有什麼問題由我來負責。下一個問題。」

  既然老哈德遜這麼說了，維多利亞正好也多了個台階，點點頭，繼續看向屏幕。

  林恩也開口：「好，那麼我們接下來確定一下手術的方案吧。」

  林恩點開了核磁矢狀位，手指順著那條白影向下移動：

  「患者是連續性後縱韌帶骨化，第3到第6頸椎，共4個節段。脊髓內出現高信號，這說明已經有了實質性損傷。改良日本骨科學會評分為12分，中度脊髓病。」

  「我建議後路單開門椎管成形。」維多利亞提出自己的意見。

  單開門是指從患者脖子後面進去，將每節椎骨後方的椎板切開一側，將另一側留著當做門軸，像推門一樣將其掀開再撐住。

  這樣可以讓椎管後面的空間更加寬闊，脊髓就可以向後漂移，避開前方的骨化物。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進椎管的前方，不用碰骨化物。這樣可以避開撕裂硬膜造成腦脊液漏的風險。同樣，氣管、食管和喉返神經也在前面，從後方入路也可以避免相關風險。」

  「對於一個70歲以上的多節病變患者，這是最保險的選擇。」

  維多利亞的方案很正確，不愧是年輕一代最優秀的骨科醫生之一。

  如果換一個病人，林恩也會這麼選。　　「對其他病人來說，你這個方案很好。但以我們病人目前的情況來講，這個方案是行不通的。」維多利亞皺起眉頭：「理由呢？」

  「請看低頭位。」

  林恩調出低頭位的核磁矢狀面，拿起了電子筆，在第二頸椎和第七頸椎的椎管中點各點一下，將兩條線連成直線。

  這條線被稱為線，脊柱外科醫生常用這條線判斷後路手術能否達到效果。

  後路減壓靠的是脊髓往後漂移，骨化物一旦越過線，即便在後面騰出了空間，脊髓也難以躲開來自前方的壓迫。

  在林恩筆尖指向的位置，白影尖端越過了線。

  「中立位貼線，低頭位線陰性，占位率65%，頸椎曲度消失，第4、第5節還有局部後凹。」林恩說的占位率指的是骨化物占椎管前後徑比例，外婆的椎管已經有2/3都被白影占據。「線陰性，加上占位率超過了60%，單開門術後神經恢復率會明顯下降。」

  「患者低頭時間過長，這是職業病的一種，他脖子的曲度早就沒了。脊髓和骨化物貼的實在太近了。」這也怪不得維多利亞，他也明白線，可剛才看中立位時，白影尖端剛好貼著線，還算勉強過關。在林恩調出低頭位之後，脖子往前一彎，白影就超出去了一大截。

  維多利亞思路很清晰，反應很快。

  「好，既然我們後路減壓不充分，那就做前路椎體次全切，直接把骨化物去掉。」

  這個方案是要從脖子前面進去，切掉受壓截斷椎體的大部分，將患者藏在後方的骨化物逐漸磨薄，然後再取出。

  「切不乾淨的。」　　林恩換到了橫斷面，放大了第5節的圖像，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

  白影緊貼硬膜的地方，居然還有一道白線，和骨化物平行，兩者中間有一道暗縫。

  「患者的硬膜也骨化了，已經跟骨化物長在了一起，這是雙軌症。」

  「硬切的話，要麼留下殘餘，要麼就會連硬膜一起撕下來。腦脊液漏液的概率將成倍增加。他的脊髓經不起這樣的折磨。」

  維多利亞皺起眉頭，陷入了思考。

  「後路減壓不夠，前路切除風險太高。那你準備怎麼做？」

  「f。」

  維多利亞驚訝地看著林恩，但老哈德遜好像覺得理所應當，程嵐則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華國長城醫院的那個術式嗎？」維多利亞問。

  林恩沿著橫斷面上的椎體兩側各自畫了一條線。

  「手術全稱是前路椎體骨化物複合體可控前移融合術。這個術式可以讓我們既不用切骨化物，更不用去磨它。」

  「我們先根據骨化物的厚度，削掉椎體前緣相應的部分。再沿椎體兩側開骨槽，把這4節椎體和兩邊的骨頭斷開。然後上鋼板，打螺釘，層層收緊，將整塊椎體帶著後面的骨化物一起向前移，一直到貼上鋼板為止。」　　「這樣的好處是骨化物可以留在椎體上，跟著整體前移。操作全部在椎管外完成，不會碰到脊髓。」程嵐一下子明白過來，馬上給外婆翻譯起來。

  外婆聽完後，馬上明白過來：「跟起秧一樣。」

  程嵐突然想起了童年回憶。

  可林恩從小在城裡長大，完全沒聽明白：「起秧？」

  「就是秧苗和泥長在一起了，如果去扯的話，會連根扯斷。得拿著鍬從兩邊切下去，連泥帶根一塊端走。」

  林恩沒想到還有這麼恰當的比方，笑著說：「阿婆說的對，就是這麼個道理。」

  雖然程嵐全程翻譯，但維多利亞卻笑不出來，她沒什麼太多的愛好，閒下來的時間喜歡看各種論文。她了解這個手術的難度有多大：

  「我讀過這個術式的相關論文。《骨關節外科雜誌》同樣也刊登過他們的這個術式，上面給出的短期隨訪結果確實很棒。」

  「但這裡是美國，去哪找會做這個術式的人？」

  他走到屏幕前，指著林恩畫出的兩道線：

  「骨槽寬還不到2毫米，外側緊挨著橫突孔，椎動脈就在裡面。但凡主刀的手有一點點偏差，一刀下去，血就會直接噴到天花板上。」

  「內側就是骨化物的邊緣，槽如果開進骨化物的話，整塊都難以拉動。在提拉的時候，任何一節都沒有徹底斷開，複合體受力不均，就有可能導致偏轉。」　　「這可能導致患者吞咽困難、腦脊髓液漏、第五頸神經根麻痹，這都是在他們文獻裡面提到過的。」第五頸神經根麻痹，會導致患者支配肩部肌肉的神經受到牽拉，一旦出現這個問題，胳膊將會無法擡起。

  「後路的效果就算會打折扣，至少患者可以靠自己走出醫院。但如果使用f這個術式成功了確實恢復得會更好。可一旦失敗，後果也更加嚴重……」

  維多利亞說得毫不客氣，身為希望創傷中心的骨科主任，這個手術的一助。這是她應盡到的責任。「林恩，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可醫生是一個需要熟練度的職業，你確定自己可以施行一個從未當場見過，執行過的高難度術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