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面對維多利亞的疑問，林恩充滿自信地將橫斷面逐層往下翻。
「第三節骨化物左右緣距中線各7毫米，橫突孔內距中線13.5毫米，開槽選中線旁9毫米的位置，內外都有餘量。」
「第四節的空間是最緊張的，骨化物右緣距中線8.5毫米，右側橫突孔內緣只有11.5毫米，中間3毫米，要開出2毫米寬的槽，兩邊各自只剩0.5毫米。這裡我們穩妥一點，先開右側，換最細的磨鑽，慢慢往下磨。」
「第5節骨化物最厚，足足有7毫米，椎體前緣需要削掉這7毫米。可如果削得不夠，提拉時會先頂住鋼板，導致患者負荷無法到位。」
「第6節下緣有一個骨贅，它勾住了第7節的上終板，我們需要先鬆開這裡，否則整塊都無法拉動。」骨贅的通俗說法就是骨刺。
「提拉從骨化最輕的第3節開始，每顆螺釘每次只轉半圈，4節輪流收緊，運動誘發電位一掉，我們就立刻停手，等波形恢復再繼續。」
林恩一節一節地往下講。
維多利亞邊聽邊拿著測量工具在屏幕上認著測量著。
每量一處，她都驚嘆林恩設計的方案，這真的是剛看到片子臨場設計出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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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數字都對得上，每一處的處理都恰到好處。一切可能出現的問題，林恩都想到了。
簡直就像是林恩已經做過很多台這樣的手術，只是在回憶上一台的經過。
聽到這裡，他終於不再懷疑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好，我來做一助」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你比我還年輕，這個術式是長征醫院幾年前，到現在美國都沒幾個人敢碰，你在紐約念醫學院和在大都會當住院醫的時候，有機會接觸到這些嗎？」
「希望的骨科你都交給了我，哪有時間做這些手術？這些技術你到底是從哪學來？」
林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眼前的人在他看來都是自己人。在自己人面前，他放鬆了警惕，做出了太多可能引人懷疑的事情。
程嵐翻譯到一半，同樣也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外婆端著熱水杯，雖然聽不懂維多利亞的問題，但她顯然知道這個姑娘在好奇什麼。
就在林恩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
「維多利亞。」
老哈德遜摘下了老花鏡，捏了捏鼻樑：「你忘了我之前給你講過的嗎？好的外科醫生，個個都是賊。」「哪裡有好東西我們就去哪裡偷，日本人發明了單開門，我們就把這個技術學過來，瑞士人弄出了接骨板，我們也在用。現在長征醫院的人同樣把這個術式相關的論文和手術錄像公開出來，任何人都可以隨時查看。」
「維多利亞，雖然你很優秀，但不得不承認，有的人就是天才，或許他們只需要多看幾遍，就能掌握這一切。」
「之前你不也見過天才嗎？朱利安對那些醫學知識看一眼就能記住，只是手上笨了點。」
他把老花鏡放到桌上。 「我們眼下該關心的是，林恩的手能不能把這個手術完成。林恩的手有多厲害，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我這個老頭子都相信他，你還信不過他嗎？」
「如果你不相信他，會拋下我這個老頭子，屁顛顛地跟他跑到那個小急救站去嗎？」
「好了好了，還有別的問題嗎？沒有的話手術就定後天早上第一台了。趕緊把手術做完，讓患者康復。我們的程醫生還要帶他的外婆多看看、多玩玩呢。我也忙得很，之後還得跟麻醉科吵架呢，他們肯定要在插管上找咱們麻煩。」
維多利亞心裡明白，這個醫院哪有人敢找老哈德遜的麻煩。
「我沒有問題了。」
林恩鬆了口氣，向老哈德遜投去感激的目光。
老頭子可沒看他，正翻找著麻醉科的電話號碼。
角落裡，外婆將溫水杯放回扶手上，問程嵐：
「他們講完了嗎？」
「講完了，定下來後天開刀。」
「哪個給我動刀？」
「林恩。」 外婆滿意地點點頭，看著窗邊這個年輕人，剛才那個洋女大夫問他話時，他呆呆的樣子，讓她覺得有些好笑。
這後生居然也有回答不上來問題的時候。
兩天後的清晨，大都會醫院脊柱外科手術間。
屋裡亮著一圈冷白的頂燈，無影燈還沒有打開。洗手護士正在清點著器械，金屬碰撞聲時不時地傳來，叮叮噹噹。
外婆躺在手術床上，身上還蓋著加溫毯，歲月的痕跡全部被收進了藍色的手術帽里。
和常見的手術不同，她的脖子後面並沒有墊高。
神經電生理技師正在給她扎針，細針一根根地扎進頭皮、手腕和腳踝，導線從各處引出來，接入了監測儀中。
林恩知道外婆的工作環境一直是在鄉土，這些設備別說是縣醫院，就是一些相對落後的普通醫院可能都沒有。
「外婆，這些針是用來監測脊髓狀況的。手術的時候，機器會一直給您的手腳發送信號，經過脊髓再傳回來。如果哪一下信號變弱了，就說明脊髓已經吃不消了，我們會立刻停手。」
「我曉得，跟聽心跳差不多的，只不過是脊髓而已。」
負責這台手術的大都會麻醉醫生，是老熟人了，當初跟林恩一起救道森的那個麻醉主任。老哈德遜派出了他最好的合作夥伴。
他推著一台帶著屏幕的推車過來，車上掛著一根細長的黑色軟管。站定以後，還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唉，要是帕特里夏在這就好了。她走了，總感覺這些重要的手術都沒那麼放心了。」 林恩知道他這是在怪自己，接了一句：「要不你也去希望創傷中心吧，這不正好就能跟帕特里夏一起工作了？」
「哼，你可不知道，她老公可是出了名的能吃醋，還是德州人，要是別人知道我是因為他追過去的，第二天就得中個幾槍。哎，不說這個了，還有事要跟患者說呢。」
程嵐跟外婆翻譯著麻醉主任的叮囑。
「一般的病人要先讓人睡著，再將頭向後仰，用金屬喉鏡撐開嘴巴，把管子插進氣管里。」「可外婆，你的脖子已經不能後仰了，這麼一仰脊髓可能就會被擠壞。」
「所以我們今天要醒著插管，先給喉嚨噴局部麻醉，然後再把這根軟鏡子從嘴裡慢慢送入氣管。」「插好以後，還需要你動動手腳，確認脊髓沒有問題才能進行全身麻醉。」
「不會痛，但可能會有些難受，會讓你想咳嗽。」
外婆聽完後，看了看那根軟管。
「害，這管子比筷子還細呢。」
「就跟我在縣醫院幫忙下胃管的時候差不多，病人都講難受，我也布少挨罵，這回輪到自己了，也算是還債吧。」
程嵐有些無奈，外婆還是沒有忘記她的那份業，雖然林恩開導了她很多，但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思維，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維多利亞站在器械台的另一頭，反覆揉搓著雙手，一直搓到了手腕。
老哈德遜也換好了刷手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站在遠離無菌區的牆邊上。 雖說他早就不上手術台了，但這台手術他太好奇了，準備從頭看到尾。
麻醉主任拿起了噴霧瓶，示意外婆張嘴。
外婆沒有照做，而是先把自己的手從加溫毯下抽了出來，一把攥住林恩刷手服的袖口。
「林大夫。」
林恩俯下身，湊近了外婆。
外婆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根本不像一個馬上要做大手術的病人。
「這一刀開完，我要是還能醒來，你可莫躲。」
「有句話，我得當面問你。你到底……」
麻醉主任聽不懂中文，只是見外婆剛好張開了嘴，看一切正常便將噴霧送到了他的嘴邊：「女士張嘴，請深吸氣。有什麼話我們術後再聊。」
冰涼的利多卡因噴進喉嚨，外婆嗆了一句，後半句話散在了這一陣咳嗽中。
程嵐連忙扶住了外婆的肩膀。
噴過三輪後，外婆的喉嚨漸漸變得麻木，連吞口水都變得沒了知覺。 軟鏡從嘴裡緩緩送入。
顯示屏上，粉紅色的咽喉逐漸退後，會厭像片小葉子微微翹起，鏡頭從下面繞過，兩片白生生的聲帶一開一合，繼續往下，一圈圈氣管軟骨環出現在了畫面中。
外婆始終睜著眼望著林恩。
管子沿著軟鏡滑了進去，她皺起眉頭，喉嚨里咕嚕一聲，身子隨之繃緊，隨後才一點點放鬆下來。麻醉醫生接上呼吸機，聽過兩側肺部，然後朝林恩點了點頭。
「管子已經到位了。」
林恩俯下身：「啊婆，麻煩您動動手。」
外婆擡起雙手，握拳再張開，右手的那兩根手指和上次一樣，慢了半拍。
「腳。」
加溫毯起起伏伏，林恩看出來是兩隻腳動導致的毯子變化。
神經電生理技師緊盯著屏幕：「體感、運動誘發電位跟插管前一致，基線穩定。」
林恩直起身。
外婆的氣管里插著管子，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但那隻手卻又伸了過來摸索著，用小拇指勾住了林恩的小拇指。 林恩想起了小時候的歌謠。
「拉鉤上吊，100年不許變。』
麻醉主任將白色的丙泊酚推進了靜脈：「女士，您要睡一會了。」
外婆的眼皮漸漸落了下來，勾著林恩的手指也鬆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