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生死不過一條河


  新的一年如約抵達。

  每到這個時節,整個炎華就會進入一種半節日狀態,預示著一個比「自然年」更深入人心的時間節點越來越近。

  春節。

  藏武園周邊,依舊是那副熱鬧的樣子,隨著寒假來臨,天南地北的大學生、高中生快要把這裡沖爆了,人流量僅次於醫院。

  坊市有著准入門檻,但那佇立著巨大石碑的廣場卻沒有,無數年輕人如朝聖一般來瞻仰。

  楊家也增加了「講道」的頻率,每七天就會有楊家成員從天而降,為眾人講述功法玄妙,雖然此前的講道中,早已經被人錄製了視頻傳遍全球,但人們還是更喜歡面對面的傳授。

  s t o 5 5.c o m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隨著講道的次數越來越多,楊家許多人也漸漸獲得了知名度,也各自獲得了一份「分量」。

  而藏武園內,紅色的燈籠連成串,橫掛在大門口主路上,一路向內延伸。

  過年算不上大事,但確實繁瑣,陶瑩作為內務長老,已經忙碌了許久。

  只是從一個月前,東君就很少露面了...直到除夕夜也沒出現。

  除夕晚宴,從外院到內院,擺了足足30桌,除了平日裡的核心人員,龐大的商業版圖中也遴選了一些優異者,讓他們有幸走進藏武園。

  在許多人眼裡,這個院子仿佛聖地一般令人嚮往。  只是少了那個最重要的東君,只有徐竹作為主母出面主持勉勵,稍稍有些可惜。

  晚宴從六點一直持續到了九點,楊宅漸漸又從熱鬧轉為安靜。

  內院的一角,今年已經十歲的小楊奕,抱著年夜飯的剩菜大快朵頤。

  今夜的廚子都是坊市「源膳樓」調來的,菜單則是萌萌姐設計,不過楊奕不愛山珍海味,卻唯獨盯上了不起眼的糕點,捧著一大盤躲在角落。

  一旁的松鼠皮毛油亮,不斷乍著手發出類似:「我也要!我也要!」的聲音。

  楊奕掰下來一些給它,於是一個小圓臉旁邊,多了一個更小的圓臉。

  「哥哥好久沒回來了,大哥也是,可惜了這糕點,我給他們留一點。」

  些許腳步聲從身側傳來,一個影子率先觸及了楊奕的腳尖,他滿嘴殘渣的轉頭看去,是一個不認識的叔叔...

  叫哥哥也行。

  楊奕沒有奇怪,楊宅里沒有壞人,只是一邊咀嚼,一邊遞出一塊糕點:「你要吃麼?」

  那人愣了愣,接過糕點後,和楊奕一起蹲在牆邊。

  這是以前村裡的時候,小孩子偷吃東西喜歡藏的地方,背靠牆...  「你...多高了?」

  楊奕:「一米四五?好像還差一點,嬸說我長得慢,是平時碳水吃多了。」

  男人舉著一塊糕點,似乎是擔心咀嚼打擾了說話,沒吃。

  「你為啥喜歡吃這些?我看外面好多好吃的。」

  楊奕扳著手指頭說道:「肉吃多了膩,菜吃多了難受,而且我喜歡吃甜的,對了,我不喜歡吃魚呀、螃蟹呀什麼的。」

  男人一愣:「為什麼?」

  「我和我哥都不喜歡吃,以前我哥總和我說,咱爸是出海打魚的,追著魚群跑幾個月不回來,所以我很少見到。」

  「後來有一天他和我講...要是沒那麼多人吃魚,爸爸也許就能早點回來,其實我們根本吃不到魚,不過時間長了也就真不愛吃了。」

  楊奕仿佛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而男人的手卻已經不住地顫抖。

  但他不敢用力,怕捏壞了那塊糕點。

  男人澀聲道:「你...還記得你爸爸麼?」

  楊奕又拿出一塊擺成兩瓣,一半給了男人,剩下的一半又分開給了松鼠:  「不太記得了...書上說四歲以前的事兒都不會怎麼記得,四歲到六歲我只見過我爸兩次,後來爸爸就沒了。」

  「不過之後過的更好了!我有了大哥,還有了嬸嬸,有了姐姐,比在村里好太多了!」

  男人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抽搐,那是噬魂蝕骨的內疚。

  竟然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甚至產生了就此離去,徹底消失的想法。

  許久後,就在楊奕打算離開這個奇怪的叔叔時,屋檐上的楊律再也看不下去,跳了下來。

  「哥!你回來了!!」

  楊律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看向蹲在那裡一言不發的楊一鳴。

  「小奕,你是記得爸爸的。」

  楊奕嚷嚷道:「你偷聽我和人說話!」

  楊律只是繼續道:「一歲的時候,媽媽跑了,是爸爸一邊抱著你餵牛奶,一邊夾著電話和人吵架,為了照顧你,他一年都沒出海,花光了積蓄。」

  「兩歲的時候,是爸爸帶著你趕集,才給你買了第一個糖大餅,你那個時候被背著,一半都掉進了爸爸的後脖頸。」  「四歲的時候,隔壁雷許放把你推進排水溝里,你飄了幾百米才爬上來,是爸爸回來後帶著我們去討公道,和雷家村許多人都大吵了一架。」

  「六歲的時候...爸爸本來是要回來的,給你辦上小學的事兒,也打算收拾一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我...可惜他沒回來。」

  一旁的男人,早已經泣不成聲。

  捂著嘴不斷嗚咽。

  楊律蹲下來,卻發現好似已經不必蹲下來,於是重新站直對弟弟道:

  「你只是不記得他的長相,你喝的奶、你膝蓋上的疤,你愛吃糖大餅的習慣,都算是記得。」

  「當年就這麼個情況,一個男人帶兩個孩子,他只會出海打魚...所以只能出海打魚。」

  「他不是個丈夫,更不是個好父親,但還算是個好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楊奕被好久不見的哥哥,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話,從起初的疑惑,漸漸到帶著思索...

  聰慧如他,轉頭對那個男人道:

  「你...是我爸爸麼?」

  楊一鳴再也沒忍住,淚水從指縫裡不斷流淌。  ——————

  與此同時,藏武園的另一邊。

  熱鬧的除夕宴結束後,一個身影獨自拎著黑色的塑膠袋,來到了園內靠著河流的一側。

  這裡是楊家的祖墳,雖然現在人數不多,但卻經常有人打掃。

  主要是陶瑩,偶爾趙萌萌也會一起幫忙。

  有些活,旁人做總是會心裡不舒服,幹活的目的不重要,幹活時的發呆很重要。

  陶瑩將火盆放在墓碑前,擺上了貢品,年夜飯有那麼多山珍海味,高源食材每一份都價值上萬,擺在最中央的卻是一份陶瑩親手做的炸糕。

  「問哥,又過一年...嘗嘗吧。」

  「祠堂里牌位太多,總覺得上香都是給祖宗了,你排不上號,還是來這裡安心些,放心吧,祠堂里更豐盛十倍。」

  擺好了貢品,點燃了黃紙,陶瑩蹲在墓碑前,和那張遺照平視。

  火光燎燎,讓黑白的照片多了些暖色。

  陶瑩又開始發呆。  「你說你,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好叔叔、好弟弟...頂好的人,怎麼連四十歲都沒活到。」

  「搞得以前咱倆說的情話,都成了放屁,什麼一起慢慢變老...」

  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已經先天后期的陶瑩聽得很清晰,扭頭看去,是楊申。

  「咦?小申你回來了?咋不早幾個小時,熱鬧一下。」

  楊申來到嬸嬸旁邊,幫忙一起燒紙。

  雖說緊趕慢趕的差不多就是今天,但還是年夜飯結束了再出現好一些。

  否則這麼大的事兒,怕是家裡要亂套。

  「忙完了?」

  「忙完了,結果看很成功。」

  陶瑩沒問在忙什麼,只是確認順利就很開心:「行了,回去吧,我讓萌萌再給你弄點吃的...」

  楊申卻拉住了嬸嬸:「其實有個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  半小時後,墓地旁的河水依舊流淌,只是已經不再平靜。

  上游不知哪裡,有人點亮了水燈,一朵朵、一盞盞,順流而下...

  陶瑩失魂落魄的站在墓地中,大腦已經是完全放空狀態,她剛才聽了一個離奇的故事,離奇到即便是侄子親口說出來,也難以置信。

  也許她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一個身影從昏暗的小路中走出,楊申和其並肩站在一起,發現如今是自己比二叔高。

  其實...即便不奪舍,自己也應該比二叔高了。

  夫妻重逢,他這個做侄子的杵在這不合適,腳尖微動,就飛走了。

  陶瑩抬頭看向那個最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心裡居然第一反應是厭惡。

  她心理接受不了將對亡夫的思念,寄托在一個樣貌完全不同的人身上。

  「你別過來!」

  楊問停下了腳步,但眼睛早已經紅了。

  陶瑩看到對方哭,自己也不爭氣的掉眼淚:「你到底是誰,我不要小申說,我要你自己說。」  「我是楊問,真的是我瑩瑩。」

  「我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宿舍聯誼...我們四個男的你們三個女的。」

  「那天吃的什麼!」

  「自助火鍋,很便宜的那種...」

  「那天星期幾!」

  楊問一邊擦淚一邊笑:「這我哪記得,大概是周末吧,你穿著一條可丑的紅裙子,你旁邊一個肥豬一直說你閒話,我幫你出氣說了幾句。」

  他是高興的,妻子越謹慎才越高興。

  要是一句不問就抱上來啃,他還慌呢,你就說嚇人不嚇人!

  陶瑩又問了許多,大部分都是楊申都不可能知曉的兩人秘密。

  楊問有的答得上來,有的答不上來,他對妻子的記憶最是深刻,但有些問題實在是刁鑽。

  「那天...你說都領證了為啥還要帶...」  「好了!別說了!」

  陶瑩看著面前這個至多23歲,好似剛畢業大學生的面孔,許久後終於是相信了,埋怨道:「你怎麼找了這麼年輕的身體,害我顯得老。」

  楊問笑道:「聽說你都先天后期了,哪裡老了,比我走的時候還年輕...」

  「本來可以用一個什麼殘影分光術,變成原本的樣子,但那畢竟是騙人的,至少第一次露面不能那樣。」

  陶瑩搖搖頭:「沒必要,頂著假面孔,哪怕內里是你,我也覺怪。」

  兩人蹲在「楊問」的墓前,一時又安靜了下去。

  墓里是真的楊問,是他的骨灰。

  墓外也是真的楊問,是他的魂魄。

  所以楊問直接伸手抓起貢品里的炸糕,放入口中傻笑道:「還是這個味兒,咸糕加一點肉末,甜糕放一點牛奶。」

  「現在家裡很多都是高源食材,我反而不會處理了,就普通米麵才能做出來。」

  「家裡變化確實很大...」

  「都是小申一個人張羅的,他現在是炎華東君,全蒼藍星都鼎鼎有名的人,你回來了可別給他添亂。」  「我還沒那麼蠢,況且我就一個海員,最多有幾年當龍的經驗,其他的也不會啊。」

  「你以後不准在我面前晃,旁人在的時候要叫我陶長老。」

  楊問頓時感覺嘴裡的糕都不香了:「啊?為什麼?」

  「因為你老婆我要臉,等你什麼時候老了再說吧。」

  「那我明天就去曬太陽,抹沙子,粗鹽往臉上搓!」

  河上的水燈已經越來越少,從兩個蹲在墓地的人影旁飄過。

  好似世間萬千煩惱都已經過去,只剩下溫柔的河水。

  ....

  楊申和徐竹站在遠處,手拉著手隱藏在黑暗中。

  「走吧...似乎還比較順利。」

  兩人的背影也隱沒在了小徑中,身後還有雄鹿噠噠的蹄聲。

  徐竹眼睛也紅紅的,轉頭道小聲道:「申子,我知道你排斥奪舍,但以後你若是遇到危險...可千萬要用,然後像二叔一樣回來找我。」  楊申笑了笑:「我是排斥,又不是死腦筋,真要死了誰不想活呢...你也一樣,這個法術最好一輩子不用,但得會。」

  身死之間,這種選擇題並不難做。

  如果對奪舍無辜者有負罪感,就找不無辜的唄...

  殺都殺了幾百個了,奪舍有啥好負罪的。

  徐竹眼珠子一轉:「萬一,我是說萬一的情況下,如果我奪舍,你覺得找什麼樣的肉身比較好?」

  「有什麼用什麼唄...」

  「哪怕是個老太太?」

  「哪怕是個老太太。」

  徐竹翻了個白眼:「那我肯定不能讓你嫌棄我,儘可能挑優秀的,讓你吃點好的?」

  楊申:...

  「我吃的還不好麼?」

  「總有沒吃過的,這不是閒聊麼。」  徐竹小聲在楊申耳邊說了些什麼,聽得楊申一愣一愣地。

  許久後,楊申才說道。

  「那確實是吃的有點太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