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我們要學什麼?


  李東被點了名,倒也不慌。

  他慢慢站了起來。

  

  「鄂老師,那我就隨便說說,說的不對的您批評。」

  鄂偉南點了點頭。

  「說。」

  u字桌邊上那一圈博士生,包括後排那幾個本科生,都轉頭看向了李東。

  這可不是普通的「同門師弟」發言。

  是東神啊。

  他們聽了大半節課還沒把老師那個「隱性約束量」理清楚。

  他們很想看看,這個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同門,到底是怎麼理解的。

  「鄂老師您畫的這張圖,是一個譜反演。」

  「但我有一點不太一樣的看法……」  「這個問題,如果只把它當反演去看,您說的那個隱性約束量,其實是卡不住第三峰的。」這話一出,u字桌那邊有兩三個博士生眉頭都皺了皺。

  卡不住?

  鄂偉南沒什麼表情。

  「繼續。」

  「在我看來,這不應該是單純的反演問題,它應該是一個對偶問題。」

  李東說的也不算快,就像平時聊天一樣的感覺。

  「您這張圖,橫軸是能量,縱軸是本徵值密度。」

  「但您有沒有想過,縱軸真正承載的,不是密度本身,而是密度的相位。」

  「把它放到對偶側去看,這三個峰就不是分開的三個點…」

  「而是一條隱性曲線上的三個抽樣點。」

  「只要您找到這條曲線的整體幾何,第三峰從哪來,要歸多少相位修正,天然就被它約束住了。」「隱性約束量,其實是這條曲線的一個整體不變量。」

  「不是數,是幾何對象。」  屋裡大家都沒啃聲,因為他們聽不懂,不是說有多難,是這個角度沒人去想過。

  鄂偉南站在那裡,把李東剛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他做病態反演問題快三十年了。

  圈裡所有搞反問題的同行,包括他自己,下意識地都把「約束量」當成一個標量在處理。

  有上界,有下界,估出一個數來。

  而李東上來就告訴他……

  這不是數,是幾何對象。

  這視角直接高出去一節。

  這就像搞了半輩子一維積分,突然被人指著說,你這個積分,其實是個高維流形上的余調類。u字桌那一圈博士生反應不過來。

  有兩個甚至翻起了自己的筆記本,想確認一下老師之前畫的那幾個刻畫,是不是真的被李東這兩句話一下子推高了維數。

  最後排那個化院大二的學生小聲問旁邊的師兄。

  「………他講這個,是從純數那邊搬過來的嗎?  「不知道。」

  師兄搖頭道。

  「我也沒見過這麼講的。」

  鄂偉南卻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確實是一個方向。

  「那你再往下說一步。」

  「這條「隱性曲線』,你怎麼定?」

  這時李東理直的說道。

  「我不知道!」

  鄂偉南:???

  同學:???

  李東特別的坦誠。  「您之前說的吉洪諾夫正則化、自伴擴張,還有譜測度的連續部分和離散部分的分解……」「前兩個我大致能對上號,第三個開始我就看都沒看過了。」

  「所以要把這條曲線顯式地參數化,我現在做不到。」

  u字桌那一圈博士生,終於悄悄鬆了下來。

  原來東神也有不會的。

  最裡面那個三十歲剛過資格考的趙師姐,也在心裡鬆了口氣,剛要把筆記本翻回到自己寫的證明……就聽見鄂偉南輕飄飄地接了一句。

  「那我給你補一下。」

  「譜測度這一塊,你記一下……」

  鄂偉南沒起身,就坐在講邊的椅子上,一邊說,一邊用粉筆在旁邊小黑板角上畫了一個示意圖。什麼自伴算子的cayley變換,什麼譜型的lebesgue-radon分解。

  這些在博士生的課本里都是專門開一整章的東西,鄂偉南就挑了最核心的三四行,講得又快又狠。「就這些,你先大概聽一下。」

  哪怕是博士生們都聽得頭皮都麻了。

  後排幾個本科生更是徹底放棄了,直接把手機架起來,一心一意地錄。

  而李東那邊……  鄂偉南才把粉筆一放。

  他就接上了。

  「鄂老師,那這樣的話……」

  「把譜測度的連續部分摳出來,和我剛才說的那條隱性曲線一比對,就能發現第三峰糊的部分,其實全部落在連續譜的邊緣上。」

  「這個邊緣位置,是離散譜的累點。」

  「所以您之前說的相位差n,不是來自基函數選取不好。」

  「而是來自累點附近譜測度本身的奇異性,是個固有的刻畫。」

  「既然是固有的,它就必然能被反演到那個隱性幾何里去。」

  「也就是說………」

  他看著鄂偉南。

  「您那個隱性約束量,不是湊出來的一個數,它是這個累點處的局部譜曲率。」

  屋裡再一次安靜了。  鄂偉南也沒說話,而是又在腦子裡將李東剛才說的捋了一遍。

  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剛才講的那段譜測度,是任何一個做反問題的博士生,都得啃上幾周才能勉強摸著門的東西。李東剛剛聽。

  聽完就給他反饋了一個刻畫。

  這個人……

  鄂偉南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國威那場部署會。

  這小子當著他、姚啟智、趙方明、高穩的面,給出了「微秒級響應,壓縮四到五個數量級」的那個數字當時他心心裡就念叨了一句……

  多好的一個應用數學苗子啊。

  結果這小子回頭就扎進了朗蘭茲綱領,搞l(n)的局部-整體相容性去了。

  鄂偉南尊重田鋼,也尊重劉若傳。

  但心裡一直憋著口氣。

  搞純數固然好。  可純數那條路,出一個頂天的成果,動輒十年八年的。

  對數學的推進是巨大的。

  可在鄂偉南這種搞應用出身的院士眼裡,能儘早把東西落到實處、落到工業上、落到那些「卡脖子」的地方去…

  才是這個年代最要緊的事。

  看看國威,看看華衛。

  等著一個「大腦」的地方,多得數不過來。

  多好的苗子啊。

  怎麼就搞了純數呢?

  他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擡起手準備示意李東坐下,繼續往後推課程的內容。

  就在這時……

  李東突然開了口。

  「鄂老師。」  「我之前也碰到了一個問題,正好想借這個機會,請教您一下。」

  鄂偉南愣了一下,他倒是沒想到李東會有問題要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

  離下課還有二十幾分鐘。

  他猶豫了一下,擺了擺手。

  「那你說。」

  「正好,大家也一塊兒聽一聽。」

  「和你們差不多大的同學問的問題,你們學起來也更方便些。」

  u字桌那圈博士生:???

  老師您說的是人話嗎?

  既然鄂偉南讓他問,那李東自然也不客氣。

  他直接就把昨天鏡春園裡列旺教授問的問題說了出來。  說完以後

  下面的博士生:???

  糟了,怎麼這次連問題都聽不懂了呢?

  後排的本科生更絕望,他們連裝都懶的裝了,直接轉頭看向了鄂偉南。

  鄂偉南院士,您剛才說什麼?讓我學習起來方便點??

  鄂偉南根本沒理這幾道目光。

  他已經陷入了思考。

  李東的那篇論文,他當然看過。

  而且不止看了一兩遍,前幾天他還找田鋼要過正式版的清樣,他拿著清樣,從下午兩點一口氣讀到晚上九點。

  讀完還不夠。

  他在草稿紙上,試著復現過那一條「用零點對關聯f_n(α)的收斂區間,反卡分歧指數上界」的技術路徑。

  別看他掛著「應用數學」的名號。  他早年本科碩士那一階段,是地地道道從純數里爬出來的,數論和表示論的功底不低。

  所以李東剛才這一串問題丟出來以後,他腦子第一個想起的不是什麼「配位場張量」。

  是清樣上那一條f_n(α)第二階矩的估計。

  李東那一招……

  真的可以反過來卡住一個「隱性約束量」嗎?

  如果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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