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公開邀稿(二合一)
第二天上午十點出頭,李東慢悠悠地溜出了燕大東門,就看見馬路邊上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旁還站著一個年輕男老師。
「李東同學您好。」
「我是水木大學的助理劉老師。」
「李校長讓我過來接您一下。」
李東瞅了瞅那輛車。
又瞅了瞅燕大與水木之間這段他騎共享單車都用不了二十分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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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近還派車?
不過他也沒多說什麼,禮貌地點了點頭,鑽進了後排。
車子平穩地駛出去,沒幾分鐘便穿過了水木西門,繞過近春園,停在了主樓旁那條小巷裡。李東被領著上樓,一路走到最裡頭那間辦公室。
他擡手敲了敲。
「進來。」
李東推門進去就看到水木大學校長李明從辦公桌後頭站起身,繞過桌子走了過來。 「李校長好。」
「哎,李東同學,歡迎你加入咱們水木大學。」
李明笑嗬嗬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加入?
這個詞就很有說法了。
他還記得昨天劉若傳跟他講的是去辦手續,是聯合培養,學籍還在燕大。
到了李校長這兒,怎麼就變加入了?
不過看著李明那張一直笑著的臉,他也不好開口去糾正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李校長,麻煩您了。」
「哎,沒啥麻煩的。」
李明一邊擺手,一邊拉著他走到那張大辦公桌旁。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堆東西。
校園卡。
水木大學研究生註冊證明。
水木學習生活手冊。
甚至還有一份校園地圖。
「哎,把這些都收好。」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李明特地拿起那張校園卡,在李東眼前晃了晃。
「對了,咱們的食堂可比你燕大那邊好吃多了。」
「紫荊園、桃李園、清芬園,按食堂去吃,吃一個禮拜不重樣。」
李校長深知一件事。
留住一個男人,先留住他的胃。 李東看著桌上那一堆東西,有點懵。
他下意識問了一句。
「李校長,這就算……加入了?」
「沒什麼儀式,或者簽個字什麼的?」
李明笑著擺了擺手。
「哎,這些都不急,都是小事。」
「等下學期開學的時候,你作為新生博士代表,上去發個言就好了嘛。」
李東:……
他張了張嘴。
「哎,李校長,那個恐怕不行吧?」
「我燕大那邊也要發言。」
李明聽完,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哎,沒事。」
「我們水木這邊的開學典禮會比燕大早一兩天。」
「你先在我們這邊做新生發言,過兩天再回去發言嘛。」
李東一愣。
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而李明此刻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之前他還琢磨著,水木的開學典禮比燕大提前其實不太占優勢,畢竟壓軸的更引人注意嘛。可現在看來,在前面發言挺好的。
這一個先後順序傳出去,誰更被這位天才博士重視,豈不是一目了然?
李校長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開學典禮那天怎麼布置主席了。
李東自然不知道老校長心裡這點彎彎繞。
他只是覺得,時間上不衝突,那答應一下也無妨。
正想著,就見李明朝門口的助理招了招手。 劉老師秒懂,掏出一把軟尺就走了過來,嫻熟地給李東量了肩寬、袖長、腰圍。
李校長在旁邊補了一句。
「好,到時候我會提前把衣服給到你的。」
李東一愣。
還可以做衣服啊?
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在網上買的西裝……
媽的,早知道就不買了。
這錢要是省下來,給小黑以後升級伺服器它不香嗎?
劉老師量完,記好數據出去了。
等門重新關上,李明這才咳嗽了一聲,神色稍稍正經了一些。
「對了李東。」
「吳開教授他們組那邊的工作,我大概了解過。」 李東微微一怔,擡眼看向李明。
他沒想到這位水木校長居然會主動提起這事。
不過仔細一想倒也合理。
李明本身就是腦科學和神經工程領域出身的院士,吳開那個組最後落地的方向,本就涉及臨床應用。單原子催化劑在心血管疾病上的臨床轉化,樁樁件件都得過醫學倫理這一關。
而李明在臨床這一塊,是真有發言權的。
「你們那一套東西再漂亮,最後也是要往臨床上走的。」
李明慢悠悠地開口。
「算法驗證完了,下一步就是動物實驗。」
「再下一步,就是臨床試驗。」
「每一步都要走規範流程。」
「這中間會遇到很多事,不全是技術問題。」
李東點了點頭。 李明又笑了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那邊要是真到了落地這一步,遇上什麼過不去的坎,記得來找我。」
「我雖然不懂你們底層是怎麼搞的。」
「但臨床這一塊,我多少能幫你說上兩句話。」
李東心裡一暖,正了正臉色。
「謝謝李校長。」
「客氣啥,一家人。」
聊完正事,李東又陪著李明喝了半杯茶,便告辭出門。
他沒急著回燕大,而是順路繞去了數學科學中心。
丘先生的辦公室在三樓。
一老一少在裡頭坐了不到十分鐘,話題始終圍繞著朗蘭茲封頂課題組打轉……
主要是丘先生問,李東答。 整體上穩步推進。
中間丘先生順嘴提了一句。
「我聽說了,你那邊好像出成果了?」
他說的是傅忱那篇【循環l因子的反常殘差與形變環局部維數的存化對應】。
李東點了點頭。
「嗯,下下個禮拜就投。」
「整個論文的主幹是穩的,沒什麼問題了。」
丘先生「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直到李東起身告辭,他也始終沒有提過那茬要讓李東在水木開公開課的事。
因為沒必要了,現在是一家人了,他不提李東也會自己去的。
從丘先生辦公室出來,他又去了歸根居。
剛走到樓下,就遇到了正下樓的翁博士。 翁博士一看到他,連忙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楊先生這兩天精神不太好,正在午休。
李東識趣地點了點頭,沒再去打擾楊先生,只是心裡越發的擔心楊先生的身體了。
回到燕大已經是下午三點出頭。
由於放假的原因,寢室樓里沒什麼人。
李東回到寢室的時候,沒回家的室友們也都不在。
說起來,關於寢室這事兒,劉若傳之前也找他聊過,問他要不要單獨申請一間博士專用宿舍。安靜些,也方便搞研究。
李東當時果斷的拒絕了。
開什麼玩笑。
就以他時不時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修仙不眨眼的狀態……
要是真換一間一個人的宿舍,說不定哪天就餓死在鍵盤前了。
劉若傳徵求了他的意見之後,也就沒再提換寢室的事。
李東走到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小黑已經還是在老地方一蹦一蹦的,只是它頭上的進度條已經變成了0.01。
說明它還在做衍生理解。
接著,李東從抽屜里翻出那疊這兩天攢下來的筆記。
筆記上寫的全是他想問高穩的問題。
snn這條線衍生過程里幾個比較關鍵的節點。
有些是他自己琢磨不透的邊界條件。
有些是他懷疑模型層面就埋著隱患的位置。
還有幾條,是他做著做著突然冒出來的想法,他自己都不確定走不走得通,得找人問一下。可問題是,高穩自從上次會了一趟燕大以後就一直在鵬城那邊,聽劉若傳說好像是在做什麼國家重大項目,李東也不是沒想過把這些問題轉給別的老師。
只是這些問題歸根結底,都關係到小黑。
換別的老師來,問得深了不好解釋。
問得不深,又解決不了真問題。
能怎麼辦呢? 只能等。
李東嘆氣然後拿出了手機,打開了青龍學習小組。
最近群里都比較安靜。
只有牛頓時不時的會說一些新小黑的狀況。
比如它是一個合格的助手,但是它不是一個生命。
他甚至還問過李東關於新小黑的問題。
然後李東只是心虛的掃了兩眼,就毫不猶豫地划過了。
接著李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功能面板。
文件傳輸次數:1。
就剩一次了。
他在心裡想了一下。
吳開那個組的事已經解決了,他完全可以憑著自己的那個comment去藤一次吉洪諾夫的羊毛,但是他最後還是放棄了。畢竟他要留著這一次文件傳輸的機會,萬一碰上更急的事呢? 而就在李東留好這一次兜底的同時,那篇掛在arxiv上的comment,正在以一種更深的方式,往這個圈子的每一根毛細血管里滲。最初的爭吵已經過去了。
那一陣從arxiv到x的喧囂,那一波「我做二十年沒搞懂憑什麼你二十歲就剖開」的拍桌子,已經成了反問題這一行最近這段時間每個人茶餘飯後的一段談資。可熱鬧過後,真正的事情才慢慢開始。
第一個動手的,是阿姆斯特丹的布拉姆·德弗里斯。
頭幾天他只在x上貼過一張手寫稿。
這一次他把那一張手寫稿正經寫成了一篇短文,掛到了arxiv上。
《李判據的一種等價積分形式與其對偶刻畫》。
短得只有十一頁。
可這十一頁,把李東原本那一組三行式子的開區間判據,直接改寫成了一個不依賴步長選取的積分判據。工程師看不懂那三行式子。
但他們能看懂積分判據。
這一篇短文掛出來當晚,國內某家做工業反演軟體的廠商連夜開會。
第二天就有人在公司內網論壇上貼出了第一行重寫好的代碼。
緊接著出手的,是杜倫大學的傑克·薩頓。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把過去十五年裡反問題領域引用次數排名前一百的論文,只要是用到了那一段循環權重小技巧的全部翻了出來。一篇一篇捋,一篇一篇用李判據量。
兩個禮拜,一百篇。
他在自己組的wiki上掛了一張表。
表格分三列。
第一列,論文標題和作者。
第二列,李判據係數。
第三列,結論:【穩】或者【偽收斂錯】。
這一張表掛出來不到二十四個鐘頭,就被人轉到了反問題領域所有的專業郵件列表里。
一百篇裡頭,被標【偽收斂錨】的,一共三十七篇。
占比百分之三十七。
而這三十七篇裡頭,有十一篇曾經登上過反問題領域排行榜的前十。 薩頓這一張表掛出來的當晚。
eth蘇黎世那邊,一位年近六十、做了一輩子反問題的老教授艾哈德·施密特,在自己的個人主頁上掛了一段話。「我自己1998年那一篇關於循環正則化的論文,今天用李判據捋了一遍。」
「係數落在錯定區間內。」
「我向所有這些年裡引用過我那一篇文章的同行致歉。」
這一段話掛出來。
反問題這一行的人都沉默了。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自查聲明」開始一份一份地往外冒。
有從巴黎冒出來的。
有從京都冒出來的。
有從特拉維夫冒出來的。
甚至連一向不愛摻和這一類事情的莫斯科國立大學,都有一位老先生公開撤回了自己一篇九十年代的舊文。到了這一步,李判據已經不再是一個「判據」。
它變成了反問題這一行每一位還想體面地做研究的人,必須先過的一道關。 可在這一片自查聲里。
偏偏還有那麼幾個人在嘴硬。
第一個就是哥本哈根的埃里克·林德格倫。
就是他第一個跳出來質疑李判據的。
第二個是普渡大學的萊昂納德·哈特維格。
第三個是巴黎南郊一所老牌工學院的于貝爾·拉斯科。
這三位的資歷差不多,五十出頭,吃這一行的飯吃了二十多年,手底下都帶著大組,自己是某個國家級項目的首席。而他們嘴硬的角度,已經不再是早先那一套「我做二十年沒搞懂憑什麼你能」的拍桌子式抗議。他們換了個新的姿勢。
哈特維格第一個開了口。
他在linkedln上掛了一篇短文,標題是:
《關於「偽收斂錨」概念在物理可實現性上的幾點疑問》。
文章里他沒否認李判據本身的數學正確性。
他只是提了三件事。 第一,「偽收斂錨」作為一個數學概念是乾淨的,可作為一個物理概念,它對應的真實場景到底存不存在,目前沒有直接的實驗證據。第二,過去三十年裡大家用那一段小技巧用得「似乎挺好」,是不是說明絕大多數實際工程場景根本就落不進錨定區間?也就是說,李判據雖然在數學上漂亮,但在工程實際中可能是一個「幾乎用不上」的判據。
第三,鑑於以上兩點,建議同行不要急著拿著這把尺子去重新評估過去三十年的工作,尤其是那些被歸入【偽收斂錨】一檔但當年的數值結果「看起來很正常」的論文。
哈特維格這一篇出來,緊跟著林德格倫在自己博客里轉發了一次。
拉斯科那一邊沒寫文章,他直接給幾本反問題領域期刊的主編發了私信,建議大家「在這一陣子風波過去之前,暫停接收一切以李判據為核心論據的投稿」。三個人,一組組合拳。
角度還挺刁。
他們沒敢正面碰李判據數學上的對錯。
他們繞開數學,去打「工程意義」。
這一招放在過去三十年裡,是能糊弄一大批人的。
可這一次糊弄不動了。
哈特維格那一篇linkedln短文掛出來不到二十四個鐘頭。
薩頓就在自己x上貼出了一張新的表。
這一張表上頭列的,是哈特維格自己過去十五年裡發表的、用過那一段循環權重小技巧的論文。一共九篇。 李判據係數全部在錨定區間內。
九篇全中。
薩頓在這一張表下頭只配了一句話。
「哈特維格教授的「物理可實現性』,請先解釋一下您自己手底下這九篇。」
拉斯科那一頭被打臉打得更狠。
他給幾本期刊主編發的那一封私信,被其中一位主編截圖發到了自己的x上。
那位主編只配了一句話。
「我這本期刊自檢的結果是百分之四十二,拉斯科教授的建議恕難從命。」
至於林德格倫……
他這一回連自己開口都沒等到。
他自己組裡頭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副教授,在他轉發哈特維格那一篇文章的當天下午,自己悄悄在arxiv上掛了一篇預印本。預印本裡頭那位副教授把林德格倫組過去八年裡發表的、用了那一段循環權重小技巧的論文一篇一篇捋了一遍。結論掛在摘要的最後一行。
五篇裡頭,三篇落在錨定區間內。 這一篇預印本掛上去的當晚,林德格倫的助手悄悄把博客上轉發哈特維格的那一條刪了。
到這個時候。
反問題這一行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
那三位老前輩的嘴硬,與其說是為了維護學術真理。
不如說是為了維護自己那一摞過去十五年裡慢慢摞起來的簡歷。
一旦李判據真正落地,被廣泛接受,那一摞簡歷就要經歷一次徹底的重新核驗。
核驗過去之後,剩下的還能掛在他們簡歷上的,恐怕得砍掉一半。
他們不是不信李判據。
他們是太信了,所以才嘴硬。
而就在這三位老前輩被一篇又一篇自查報告打到再不敢吭聲的同時……
《inverse problems》編輯部,終於撐不住了。
倫敦,i0p出版集團總部。 《inverse problems》編輯部,副主編辦公室。
瑪麗亞·托雷斯把那一份內部自檢的最終報告往桌上一摔。
過去十年。
他們刊上發的、用了那一段循環權重小技巧的論文,一共一百四十七篇。
李判據係數落在錨定區間內的六十二篇。
占比百分之四十二。
這一個數字擺在桌上。
托雷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默默地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面那一行最顯眼的紅字。
【建議立即對2023年第4期發表的恩格爾哈特等人的論文執行撤稿處理,並就審稿過程中的疏漏,向學術界致歉。】第二天上午。
《inverseproblems》在自己官網掛出了一份編輯部公告。
著名是副主編瑪麗亞·托雷斯。 公告很短,但每一段都份量極重。
第一段:編輯部已收到多封讀者來信和復現報告。
第二段:編輯部聯合兩位獨立外審專家,對李東 corment中提出的「偽收斂錯」判據作出完整的內部覆核,充分認可該判據的有效性。第三段:正式宣布對2023年第4期由穆勒·恩格爾哈特等人發表的《面向不適定譜反問題的混合tikhonov-變分正則化方案一一帶循環權重的殘餘相位耦合》一文執行撤稿處理。
而第四段也是最炸裂的一段。
【鑑於該判據為反問題領域提供了重要的方法學貢獻,本刊編輯部現公開誠邀燕大李東博士將其工作整理為完整論文投稿至本刊。本刊將以最高優先級處理審稿流程,並承諾一次接收。】
第290章 貴刊審稿不嚴謹,恕不投稿(二合一)
公開邀稿!
這一條消息一掛出來,整個反問題圈直接炸了。
按照慣例,期刊邀稿這種事,從來都是主編通過私人郵箱發一封邀請函,私下溝通就完事了。學術圈講究面子,公開邀稿這種事,等同於把雙方都擺在前任人評說,過去幾乎聞所未聞。可這次《inverse problems》偏偏選了公開。
原因其實也不難猜。
恩格爾哈特那一篇論文的撤稿,已經讓期刊本身的公信力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這種時候私下邀稿,就算邀到了,外界也只會覺得期刊在「暗箱補救」。 唯有公開邀稿,才相當於編輯部在向整個學術界宣布一件事
【李東的判據,沒問題。】
【是我們錯了,但是我們會改!】
這才是這條公告真正的含金量。
而這條公告一出,連那幾位剛剛還在嘴硬的老前輩,都立刻閉上了嘴。
一時間,整個反問題領域開始集體跟進李東那一套判據。
國內某幾家高校的反問題研究生秋季課程,臨時把這一篇 comment加進了教學大綱的補充材料。還沒等到下一周,就有授課老師在群里發牢騷。
「我得把整本講義重做一遍。」
仿佛整個反問題建模圈,在過去這一段時間裡,突然多了一把嶄新的尺子。
李判據。
跟當年吉洪諾夫那一套出現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一刻,誰手裡拿了這一把尺子,誰就有底氣說一句「我這一套方案是乾淨的」。 而所有人,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業內還是業外,吃瓜的還是搞應用的,都在等一件事。
李東什麼時候投稿?
畢竟期刊都公開邀了,按理說,無論是出於回報學術界的誠意,還是出於自己刷影響因子的考慮,李東都沒理由拒絕。
何況這是《inverseproblems》主動邀稿,承諾一次接收。
要是擱別人身上,怕是連夜就得把論文從草稿狀態改成投稿格式。
各大學術論壇也在討論。
「這要是上了,李東這影響因子一波直接把其他人甩出去半個銀河系。」
「你以為他要這點兒影響因子?人家現在缺的是這個嗎?朗蘭茲的普適性,李氏猜想,哪一個不是一堆人引用?」
「那你說他到底投不投《inverse problems》啊?或者投其他的期刊?」「我覺得他會投《inverseproblems》,畢竟這是反問題最權威的頂刊了。」「我也覺得………」
就在公開邀稿的第二天,李東也回復了。
就一行字。
【貴刊審稿不嚴謹,恕不投稿。】 整個反問題圈集體陷入了沉默。
然後炸出了一輪遠超公開邀稿那條公告時的尖叫。
???」
「臥槽???」
「原來公開邀稿真的可以公開拒?」
「我一個旁觀吃瓜的,剛才看到這一行字的時候手抖了三秒。」
「求救,這個氣氛我壓不住。」
「托雷斯那邊現在不會真的當場氣暈過去吧?」
底下評論蓋到了三百多層。
而事情發酵到第二天,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另外兩家原本和《inverse problems》算是同一檔次的反問題老牌期刊,幾乎是前後腳地,悄悄通過私下渠道給燕大發去了邀稿函。
老老實實地、規規矩矩地,主編親自署名,寫了三頁紙的邀稿信,托燕大數院的某位老熟人帶過去。吃一塹長一智。 公開邀稿被懟的那一幕,沒人想再看到自己當主角。
而《inverse problems》那一邊……
編輯部至今沒有發出第二份回應。
可能是沒回過神。
也可能是……
確實回不上來。
而這一切的中心,李東。
他根本沒去管外頭的反應。
他掛出那一行回復的時候,正埋頭在自己課題組的研討室里。
最近整個組的士氣都格外高漲。
原因就一個。
傅忱那一篇稿子,正式投到了《compositio mathematica》。 這事一傳開,整個朗蘭茲封頂課題組的博士生們都跟打了雞血似的。
師弟都把刀架到《compositio》脖子上了。
自己這群當師兄師姐的,還能裝看不到?
最先憋不住的,是傅忱的師姐方蘊。
她這一陣子卡在一個 selmer群約化的小命題上已經快兩個月,原本都打算把這一節先放一放、轉去攻另一個方向。
可傅忱投稿的消息一出來,她當晚就把那一整章重新攤在了書桌上,從凌晨一點啃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
硬是把那條她原本懷疑根本走不通的歸約路徑推整整兩步。
而那個一向佛系的二年級博士趙旭,更是直接在自己工位上貼了一張a4紙,紙上就八個字。【不出頂刊,絕不剃鬚。】
研討室里其他人圍著那張紙笑了半天。
第二天,又有三個人在自己工位上貼上了類似的fg。
不過,這種打趣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那種被師弟「按在地上摩擦」的危機感真正轉化為行動力後,整個課題組的常態,迅速從各自為戰的死磕,演變成了近乎瘋狂的集思廣益。 想要啃下朗蘭茲綱領里那些硬骨頭,光一個人在座位上蓐頭髮顯然不夠。
於是,原本只在固定時間啟用的研討室,成了這幾天出勤率最高的地方。
研討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selmer群、tate-shafarevich群、bloch-kato記號被反覆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李東偶爾會插上幾句關鍵性的點撥……
或是把一道算到一半卡住的局部galois上同調拆開重組、指出某個自守表示的whittaker模型在當前框架下並不適用,建議換成新vector的局部分析路徑。
每次他這麼一插,白板前就會安靜兩秒,緊接著便是一片哦」聲音。
而就在燕大數院二樓這一間研討室裡頭一切如常的同時。
荷蘭,烏得勒支。
《compositiomathematica》編輯部所在的那一棟小紅磚樓,三樓最裡頭的格子間。下午兩點過,午休結束後,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
辦公室里坐著五六個執行編輯,有的在審稿件格式,有的在追作者要修改稿,還有幾個在聊那條最近鬧得整個學術圈都不消停的公開邀稿事件。
「你說說這事兒整的,《inverseproblems》這次臉是真的不要了。」
「邀稿邀到這份兒上,托雷斯心理素質得有多硬啊。」 「我看那一條公告掛出來當晚,托雷斯估計就沒睡好覺。」
「誰能想到人家當場就給拒了呢,還說審稿不嚴謹。」
「嘖,這話給的。」
「我跟你們說,我前兩天還聽人講,托雷斯直接病休了。」
「假的吧?」
「不知道,反正《inverse problems》主頁上副主編署名換人了。」
辦公室里傳出幾聲笑。
坐在角落的馬騰·范德博。
今年三十出頭,他在編輯部里資歷不算老。
他一邊和同事們聊著天,一邊習慣性地點著下一封投稿郵件。
他幹這一行五年多了,已經形成了一套高效的初篩流程。
先看標題,再看作者,最後才掃兩眼摘要。 如果前兩步任意一步出問題,他基本不會浪費時間到第三步。
畢竟數學這一行,每天投到《compositio》的稿子有上百篇。
能進入資深編輯那一關的不到十分之一。
能最終被接收的,更是百中無一。
他這種底層的執行編輯,主要就負責把那些一眼就不太對勁的稿件擋在門外。
范德博正想順嘴接同事一句「托雷斯估計這一禮拜覺都不好睡」,話還沒出口,他的視線就先被郵件標題吸引住了。
《循環l因子的反常殘差與形變環局部維數的存化對應》。
范德博眨了眨眼,挺漂亮的標題。
雖然他自己並不理解這個東西說的是什麼,但這五年裡,類似主題的稿子他見得多了。
形變環,慣性型,l因子。
這是個又硬又冷的方向。
國內外搞這塊的人不超過一百個,真正能產出成果的更少。 每年投到他們刊的、敢碰這種題目的稿件,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種主題的稿子,能過初篩的概率更是低的出奇。
不是題目不夠硬。
而是………
投稿者大多沒那個分量去碰這種題。
范德博搖了搖頭,心中已經不看好這篇稿子了。
他又看了一眼名字。
第一作者:傅忱,燕大。
第二作者:顧銘,燕大
范德博微微皺了皺眉,沒聽過。
往下再瞄一眼……
碩士研究生,本科生???? 范德博直接笑了出來。
心裡幾乎已經做好了決定。
這一篇稿子,資深編輯那邊十成十會拒。
畢竟形變環加1不等於p這一個組合的題目,投稿者光是身份這一欄,就得是個跟基辛、跟吉之流掛得上號的圈內人。
兩個沒聽過的碩士生和本科生,正常情況下,連進入資深編輯視線的資格都不夠。
范德博嘆了口氣,滑鼠順勢點開稿件 pdf。
剩下的,就是按部按班走完格式流程。
字號、字距、參考文獻的引用規範、定理編號、tex源文件是否一併附上,以及查重。
只要任意一項出問題,他就能在拒稿理由那一欄多寫一條。
他繼續往下滑。
參考文獻一一格式規範。
定理編號清晰。 tex源一附上了。
引用一一第43條引用。
引用的是泰勒2009年那一份哈佛講義里的某一節,但沒有標註精確的小節編號。
按《compositio》的格式規範,講義類引用應該精確到小節。
不過……也算不上嚴重問題。
可過可不過的那種。
這種小毛病,要是作者來頭大,他八成會自己手動補一下,發個修改提示給作者。
要是作者來頭不大,他就直接把這一條寫在拒稿理由里。
而眼下這位……碩士,本科?
范德搖了搖頭,就準備點擊拒稿的按鈕了。
可就在他即將按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的視線習慣性的往通訊作者那一欄掃去。
通訊作者:李東,燕大。 范德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辦公室里某個同事還在笑。
「你說說,李那一句「審稿不嚴謹』,真是把托雷斯懟得連個階都沒留……」
范德博沒有接這一句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行小字。
通訊作者:李東。
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還好。
還好沒拒稿!
要知道按照編輯部的流程,拒稿郵件會自動發到通訊作者郵箱。
也就是說… 李東會收到一封來自《compositio mathematica》的郵件。
郵件里寫著:
【由於第43條引用未標註精確小節編號,本稿件未通過初審。】
然後呢?
然後那位剛剛把《inverse problems》副主編托雷斯懟到病休的天才博士,會用什麼表情看完這一封郵件?
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辦公室里那幾位還在笑那條公開邀稿新聞的同事,並不知道身邊這位同時剛剛險些撞了槍口。要是他真在這種節骨眼上,把一封通訊作者是李東的稿件給拒了………
哪怕拒的理由再合規,資深編輯也得把他叫到辦公室去聊一聊。
而要是這事再傳出去……
《inverse problems》被懟著撤稿都不到一個禮拜。
范德博抹了一把汗,重新把那一條「第43條引用未標註小節編號」的備註從【拒稿理由】那一欄刪掉。然後點擊了【提交資深編輯覆審】 格式問題?
格式問題就標註一下「建議補充小節編號」得了。
至於稿件本身,那是資深編輯該頭疼的事。
而此時此刻
那一位讓范德博在大下午險些撞了槍口的「通訊作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不動聲色地為某位編輯續了半年的kpi。
他正在燕大數院二樓那一間小研討室里,對著白板上一行行符號………
放飛自我。
「傅忱學長。」
「你這一篇投出去之後,下一步要做的延展,方向其實不止一條。」
李東指著白板上那一行……
【r□(p,t)的cohen-macauy性】。
「你這一篇做的是「不等於p的二維情形,把局部形變環按慣性型拆開,再把每一個分量的特殊纖維和gl2 (o_f)某個不可約表示mod i的喬丹-赫爾德構成對上號。」 「但你別光滿足於二維。」
「延展性最大的口子,其實在n維。」
傅忱擡起頭。
「n維……」
「對。」李東一臉理所當然。
「二維是這一套打法的舒適區在中α p-= c^q那個關係加凱萊-哈密頓定理,把高階項壓到二階以內。」「但n維的時候,凱萊-哈密頓給出的是n階以內,這一套顯式方程組立刻就炸了,必須換工具。」傅忱點了點頭。
「所以你下一步,要麼走赫爾姆那一條全局路線,把n維的布勒伊-梅扎爾等價成某一個全局自守性陳述。要麼……」
李東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
「要麼走我前兩天跟你提過的那一條路子,把gl2這一套 cohen-macauy性升級成在所有 tame慣性型上一致成立的幾何陳述。」
他幾乎不喘氣地繼續往下說。
「具體怎麼做?」
「你看,問題的關鍵其實在那一個行列式環上。」 「這一套東西用的是 2xk矩陣的 2x2子式生成的理想……
(略)
「那一族東西的cohen-macauy性,是霍赫斯特-伊根那一篇老文章里證過的,但和gorenstein性的關係就完全變了。」
傅忱:……
「要回到代數幾何的grade公式那一邊重新數。」
「我前兩天翻艾森巴德第十八章重新看了一遍,那一邊的處理方式其實可以改一改套到你這一個情形上「你只要把。的極小多項式換成n階的不可約因子分解形式。」
傅忱:……
「再把那一個tame約化按n維做p f不可約表示的誘導拆分。」
……略
「算法是一樣的,工作量大了一點,但思路完全不變。」
李東講得越來越起勁,馬克筆在白板上「嘩嘩」地寫。
寫到一半,他似乎覺得自己剛才那一段還沒完全說透,又退回去把某一行公式塗掉,重新換了一種推導方式。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講解里……
以至於他根本沒注意到,對面那張椅子上,傅忱有點失神的微張著嘴。
「再往下一步,你把這一套東西做完,自然就能問下一個問題。」
「能不能把t取遍所有慣性型,看……略」
「你再做一年半,博士論文都不愁。」
「再往下……」
李東越講越興奮,到後頭幾乎都不需要傅忱反應,他自己一個人就能把整個對話撐下去。
傅忱僵硬地點著頭。
如果王浩此刻在這一間研討室里,他一定會拍著傅忱的肩膀說一句「老弟我懂」
李東自己講得可起勁了,他越講越覺得思路順。
越講越覺得傅忱這學長搞這一塊兒真是有前途。
他放下馬克筆,回過頭看向傅忱,眼裡滿是期待。 「明白了嗎?」
傅忱正神遊天外,被這一突然一句問得一個激靈。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李東,機械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李東笑了笑,眉眼間一片欣慰。
也就是這個時候,李東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張文平。
李東看了眼來電顯示,趕緊劃開接聽。
「喂,張院士。」
電話那頭,張文平的聲音洪亮得很。
「李東啊。」
「現在有時間沒有啊?」 李東掃了眼旁邊一臉如釋重負的傅忱。
「嗯,現在有時間。」
「那行,我跟你說一下啊。」
「之前讓你做數模國賽的覆核專家,你做不了啦。」
李東愣了一下。
「啊?做不了了?」
自己還想去給耗子加油打氣呢。
果然年輕了,資歷這一塊兒還是差點兒。
李東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正打算客氣兩句。
電話那頭的張文平卻繼續說道。
「你做評審。」 李東:「嗯?」
「覆核專家你做不了了。」
「你做正式評審。」
李東握著手機愣在原地。
張文平那邊沒等他反應過來,自顧自地往下說。
之前邀請李東做覆核專家,主要還是因為他那個時候主要是純數方面的成績。
而現在,那一篇comment一出,事情完全變了。
李東在那一篇comment里展示出來的,不僅是吃透了整個 tikhonov。
更難得的是,李東現在在純數和應數交叉處那一手穩如老狗的局部分析能力。
這讓他做正式的評審完全有資格了。
電話那頭的張文平院士見李東半天不吭聲,問道。
「咋?不願意?」 「你之前可是答應好我的啊。」
李東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說道。
「不是不是,張老師,我只是沒想到,我還能直接當正式評委。」
張文平嗬嗬笑了兩聲。
「嘿,你別小看你自己。」
「你現在純數、應數兩開花呀。」
「你看下個月有沒有時間到金陵這邊來一趟?」
「咱們幾個評審一起碰一下。」
李東想了想。
他現在除了要問高穩的事,剩下就是自己這邊課題組的日常推進。
吳開那邊基本進入正常推進期,他去與不去差別其實不大。
水木那邊的手續也辦得差不多了,開學還要一段時間。 時間上完全錯得開。
「嗯,可以的,張院士。」
「行。」
「那到時候提前通知你,你過來。」
電話掛斷。
李東放下手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自己還是太優秀了啊。
連正式評審都開始讓自己做了。
然後李東就想到了王浩。
自己作為室友,耗子對自己又這麼好,時不時給自己帶飯。
原本想著以覆核專家的身份去給他加加油,現在升成正式評審了,規矩上不能那麼隨意了……那不如換個法子。
必須好好的給他來一次正規的培訓了。 李東眼睛一亮。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把培訓大綱過了一遍……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兒可行,越想越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室友,真是把「為兄弟兩肋插刀」這件事拿捏得死死的。
404寢室。
王浩突然鼻子一癢,連打了三個噴嚏。
「啊嚏!」
「啊嚏!!」
「啊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