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我只是替他說出來而已(二合一)
李東回到寢室的時候,王浩並不在。
「耗子呢?」
李東把包往桌邊一放,扭頭朝著另兩位室友問了一句。
劉強和陳楠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
陳楠先開了口。
「今天下午說身體不太舒服,跑出去看病了。」
「一直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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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接著道。
「剛才給他打了電話。」
「耗子說他今晚在顧神那邊集訓通宵。」
李東聽見這話,胸口莫名地堵了一下,自己的集訓計劃好像要擱置了呀。
他嘆了口氣說道。 「那好吧。」
說完就回到自己的下鋪。
椅子一拉,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屏幕一亮,小黑還在屏幕右下角自己開闢出來的那一片小天地里蹦蹦跳跳。
頭頂上那根進度條還停在【0.01】。
李東暫時沒管它,而是閉上眼睛,進入了記憶宮殿內。
他這一次是衝著snn去的。
小黑這邊他攢了一堆問題想問高穩。
可高穩還沒回京。
李東就想,要不自己先到宮殿的【神經形態計算】里再翻一翻,看看能不能多找出來幾條思路。他朝那邊走過去,路過宮殿正中央那張木桌的時候。
他下意識地朝桌上瞥了一眼。
桌上還是放著那本筆記。 《對稱性與自然法則一一哥廷根私人討論筆記》。
封面下方那根進度條依然是【99%】。
【預計剩餘時間:x】。
李東:……
按理說自從他上次發現這邊卡住到現在,又是好長一段日子了。
「克萊因那邊一點進展都沒有?」
李東心裡那個疑問又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東退出了記憶宮殿,打開手機一看。
【青龍學習小組】有人發消息了。
【菲利克斯·克萊因】:@大學科研中,閣下。
這陣子我沒怎麼在自己那間書房裡坐著了。 閣下您寄過來的那張藍圖,我前些日子已經把它帶到約翰床前去了。
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喜歡。
他靠在枕頭上,讓我把那棟大廈的輪廓一層一層講給他聽。
我從gl.講起,講到你寫在最後那一頁的猜想。
他聽完,笑了一下,跟我說,那是屬於年輕人的山。
他還說,這一輩子他對那些年輕人欠的,比對任何同行欠的都多。
消息到這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出現。
【菲利克斯·克萊因】:約翰這陣子身體更糟糕了。
醫生從他的胸口裡聽出了一段不太好的雜音。
他自己倒還像個沒事人一樣,前幾天還從床上坐起來,跟我商量那枚獎章的章程,說要按閣下提的「四十歲以下」再過一遍。
他怕自己搶不過時間。
閣下,這陣子,我那張草紙上的工作就先放著了。 我原本動筆,是想等大廈成型的那一天,把那張圖遞到他病床前。
讓他親眼看一看自己守護的那群年輕人,將要走到的地方。
現在我心裡有點發慌。
約翰等不起。
所以最近,我寧願在他床邊坐著,把閣下那張藍圖,一段一段講給他聽。
哪怕講不到頂。
【克萊因】:他這一輩子也算親耳聽見過那座大廈的輪廓了。
李東讀完這一段,半天沒動。
克萊因嘴裡的約翰就是菲爾茲。
剛才克萊因那一句「醫生從他的胸口裡聽出了一段不太好的雜音」。
李東知道那是心衰的前兆。
所以克萊因就放下了筆,去老友的床邊給他說朗蘭茲綱領了。 李東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他又看了一眼群任務。
【讓約翰·查爾斯·菲爾茲親眼見證一第一屆菲爾茲獎頒獎典禮。】
【剩餘時間:2年4個月12天 17:08:43】
紅色的數字在那兒一直跳。
李東把屏幕重新息掉。
「明天得去吳老師組上看一看了。」
「如果吳老師他們的項目能早點落地的話……」
「也不知道能不能解決菲爾茲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李東的手機又響了。
是鄂偉南院士打來的。
「鄂老師。」 「李東啊。」
「在忙嗎?」
「老師,沒忙呢。」
李東暫時壓下心頭的事,問道。
「什麼事啊?」
鄂偉南語氣有些古怪的問道。
「哦,是這麼個事。」
「你那篇comment出來以後,外頭不是嚷嚷得厲害嘛。」
「《inverseproblems》那邊你公開拒了。」
「另外兩家,《numerische mathematik》和《siam journal on numerical analysis》。」「他們私下托人把邀稿信送過來了。」
「主編親自署名的那一種。」
李東:「嗯。」 「信都是托咱們數院這邊的老熟人轉過來的。」
「跟我打了個招呼,想問問你這邊的意思。」
鄂偉南說得挺慢的。
他自己心裡其實有一段話本來想順著往下說。
李東這小子大概是覺得《inverse problems》那邊撤稿撤得不夠乾脆,所以心裡有股氣,才拒稿的。年輕人嘛,傲氣,衝動。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把怎麼勸這小子的那一段都打好了腹稿。
你看那兩家可沒像《inverseproblems》那邊公開邀稿犯軸。
人家私下來,規規矩矩。
你這股氣,犯不著撒到他們頭上……
這段腹稿還沒說出口。
電話那頭李東先開口了。
「那老師幫我都拒了吧。」 「理由都一樣。」
「說他們不嚴謹。」
鄂偉南:………」
他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東要是這個脾氣,將來這一行真沒人敢給他遞東西了。
鄂偉南換了一口氣說道。
「李東啊。」
「老師跟你說幾句話。」
「你先別急。」
李東:「嗯。」
「那兩家……跟《inverse problems》不太一樣。」
「《inverse problems》是因為恩格爾哈特那篇撤了稿,自己先栽了一跟頭,才咬牙公開邀稿的。」「那兩家這陣子並沒出事。」 「他們手底下壓在桌上的稿子,往前數十幾年,按你那套判據捋一遍,自檢的占比也比《inverseproblems》低。」
「咱們要客觀一點說。」
「在你這篇判據出來之前,所有人手裡都沒尺子。」
「沒尺子的時候大家手感各不一樣,但只要推得過去,編輯部、外審過得去,就上了。」
「不是說他們當年那一摞稿子全是耍心眼放上去的。」
「換在那種環境下,你也找不出來錯。」
「你現在拿著新尺子去倒著量他們當年的稿子……」
鄂偉南這一段話說得苦口婆心。
他這一輩子做的就是應數。
他自己少說也掛著十來篇帶循環權重小技巧的論文。
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錘子砸下去,自己也得照著判據捋一遍。
這一段話不只是替那兩家說,也是替這一行里被「鬼打牆」砸過半截人生的那一票老兵在說。可他這段還沒說完。 那頭李東突然打斷了他。
「等等,鄂老師。」
鄂偉南:「嗯?」
「我不是說之前的事,他們不夠嚴謹。」
電話這頭那一句話出來。
鄂偉南愣住了。
他握著電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鄂偉南:「那你是說……?」
電話那頭李東說道。
「鄂老師。」
「他們不嚴謹,是因為對李判據的不嚴謹。」
鄂偉南:「對李判據的不嚴謹?」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李判據眼下已經是反問題這一行的硬通貨了。
不是判據本身有問題。
李東那篇comment寫得清清楚楚,三行式子,乾乾淨淨。
這一行的人拿著判據捋自家舊稿,已經把整一行的舊帳翻了一遍。
這怎麼個「不嚴謹」法?
他一時間真沒反應過來。
李東那頭又開口。
「老師。」
「這個判據,照理來說,都不應該叫李判據。」
鄂偉南:「嗯?」
「應該叫吉洪諾夫判據。」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鄂偉南整個人愣在原地。
吉洪諾夫判據?
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什麼意思?」
「我這個判據其實……」
李東頓了一下。
「吉洪諾夫早年那一份稿子裡頭,已經有了。」
鄂偉南:……」
李東在那頭繼續說。
「老師,您去翻一下他1963年那篇正則化奠基稿。」
「不是正文。」 「是後頭那份附錄。」
「附錄的末尾,他放了一段叫「疊代格式中權函數邊界行為的幾點說明』。」
鄂偉南腦子裡嗡了一下。
他這一輩子翻了多少遍吉洪諾夫1963年那篇論文,自己都數不清。
正文從頭到尾,閉著眼睛也能背一段。
可附錄那邊……
說真心話。
這一行一百個人里有九十九個翻到那一頁都是直接跳過去的。
那段東西在那一年看上去更像是一份草稿,式子寫得碎,幾乎沒有完整的命題,只是一段一段散著的注。
吉洪諾夫自己也沒在正文裡引用到那份附錄。
更沒有在其他場合提過。
那份附錄在反問題這一行里,幾乎算半個「檔案室的廢紙」。 鄂偉南屏住一口氣。
「你是說……?」
李東也慢慢說道。
「那份附錄里,有一個叫m_{α,c}的輔助算子。」
「吉洪諾夫只畫了一個骨架,沒把它往下寫完。」
「如果把m_{α,c}按α的二階導沿著邊界做局部展開,再把展開式里的主導項剝出來……」「剝出來的那個係數。」
「就是李判據里的那個係數。」
鄂偉南:……」
「一模一樣。」
「差一個常數倍而已。」
電話那頭鄂偉南腦子裡那根弦「」地斷了。
那段連吉洪諾夫自己都沒在正文裡引過的草稿,裡頭居然就藏著李判據。 他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自己書架最上頭那一本吉洪諾夫集。
李東那頭還在說。
「老師,您再往下翻。」
「附錄後面還掛著兩頁。」
「是吉洪諾夫給一位學生回的一封私信。」
「信里他特意提了一句,權函數邊界行為這件事,應留與後世更細緻的工作。」
鄂偉南閉上了眼睛。
「應留與後世。」
吉洪諾夫這一句話他熟。
這一行人見這一句話見多了。
這是蘇聯老學者那一輩人的寫法。
一句話甩在那兒,剩下的全交給後人。 可這句話,從1963年甩到了今天。
六十年。
「循環吉洪諾夫的鬼打牆」這樁公案,整個圈子在那段暗道里撞了三十年的牆。
從來沒人想過要去翻那份附錄。
從來沒人想過那段係數當年其實已經被畫了骨架。
這副骨架,被吉洪諾夫自己按到了一行小字底下。
「應留與後世更細緻的工作。」
鄂偉南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吉洪諾夫坐在他自己那張桌前,把m_{α,c}畫了個骨架。
他大約覺得這東西稍微有點經驗的同行往下走兩步就能補完。
他這一筆輕描淡寫。 他默認大家都會,可後世的人沒接住。
整一行的人全部一頭扎進了正文裡頭,把「鬼打牆」當成了一樁玄學。
有人推頂刊,靠的是運氣好這一段沒踩進偽收斂錨。
有人廢了半篇稿子,賴的是自己手感不行。
誰都沒回頭去翻那份附錄。
電話這邊,李東不疾不徐地往下說。
「所以老師。」
「所謂的「吉洪諾夫鬼打牆』,根本就是後人的誤解。」
「不是吉洪諾夫沒把這件事說清楚。」
「是他默認了大家都會!」
「我只是……」
李東頓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當年沒說出口的那一句話,替他說了出來而已。」
鄂偉南這邊沉默了好久。
「鬼打牆」那個典故,他在自己組裡講過不下二十遍。
講一次嘆一次氣。
他一直覺得那是這一行欠吉洪諾夫老爺子的一筆遺憾。
明明那一篇1963年的論文是豐碑,那筆遺憾就是豐碑底下被忘了的一塊基石。
他沒想到。
那塊基石根本沒丟。
就壓在豐碑後頭那份附錄里。
壓了六十年。
而這塊基石,是被一個二十歲的華夏年輕人翻到的。
還不是搞應數的年輕人。 電話那頭李東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所以鄂老師,您知道吧?」
「我這篇,根本就沒準備投任何期刊。」
李東說完這一句話的時候。
手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群里又跳出來一條小消息。
他沒去看。
電話那頭鄂偉南嘆了一口氣。
「李東啊。」
李東:「嗯?」
「有些時候,老師真不知道你這一腦袋是怎麼長的。」
李東在電話這頭笑了一下。 「哎呀,鄂老師。」
「其實就是我比較仔細而已。」
電話那頭鄂偉南沉默了一會,最後輕輕「嗯」了一聲,沒再接這一句。
李東說他「比較仔細」。
其實也不算撒謊。
他能從那份附錄里扒出m_{α,c}的骨架,全靠他這幾個月殯過來的應用數學的書。
他從圖書館那一格反問題書架上一本一本搬下來啃過的所有相關參考資料。
全都被他塞進了記憶宮殿裡。
然後按時間,按作者,按關鍵詞,一格一格碼好。
而記憶宮殿還有一個功能。
李東腦子裡但凡同時出現兩條隔得很遠的線索,宮殿自己就能把這兩條線索之間所有掛得上鉤的檔案,從最深處的那一層書架上抽出來擺到他面前。
關聯檢索,所以他說仔細確實沒毛病。 電話那頭鄂偉南也沒再追問。
他咳嗽了一聲。
「行吧。」
「那兩家,老師幫你一起拒了。」
李東:「好,謝謝老師。」
鄂偉南頓了一下。
他想起《inverseproblems》那一樁公開邀稿被公開拒的尷尬場面。
半帶調侃地多問了一句。
「那這兩家………」
「公開拒嗎?」
李東在電話這頭樂了。
幾乎是脫口而出。 「嘿嘿。」
「鄂老師。」
「人家私下遞過來的,肯定就私下拒。」
「有人公開發的,那就公開拒。」
「咱不能讓人家走錯了門。」
鄂偉南:………」
第292章 這是一份遲到了六十年的回應(二合一)
李東掛斷了電話。
他這個時候才查看剛才來的消息。
那個紅點來自於青龍學習小組,但是奇怪的是卻沒有任何人發言。
只有群聊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和一個紅包。
【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吉洪諾夫撤回了一條消息】 【吉洪諾夫的專屬紅包】
李東眨巴了一下眼睛。
吉洪諾夫的紅包?
啥意思?
剛才他和鄂老師那一通電話,從頭到尾,全是吉洪諾夫1963年那篇附錄的事。
現在你一個紅包冒出來???
李東心裡頭其實早就有過這種猜測了。
小黑能看見他的那一節公開課。
這一次,吉洪諾夫又把他和鄂老師那一通電話聽了個乾淨。
這幫人哪裡只是在群里活著。
他們看得到他這一邊在做的事,甚至時不時地,還會順著他這邊的方向,往前推他一把。
而且這種被推著走的感覺,李東自己心裡頭其實是踏實的。 跟著這一幫老大佬走,從來就不虧。
他也沒糾結,手指點開了紅包。
【你已領取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吉洪諾夫的致謝】
【獲得屬性:邏輯+0.1(永久)】
【描述:這是一份遲到了六十年的回應。】
【1963年的某一個深夜,一位蘇聯老學者在自己那張桌前停了筆。】
【他在那份草稿的末尾畫下了一段骨架,又在骨架旁邊寫下了一行小字】
【「應留與後世更細緻的工作」,他沒有把這句話喊出來。】
【他把它壓在了正文之後,附錄之末。】
【他大概以為,會有那麼一雙眼睛,在路過的時候就能停下來。】
【可是六十年裡,沒有。】
【而你,停了下來。】 【你替他把那一句被時間蓋住的話,重新放回了人們能聽見的地方。】
【從今往後,那些散落在歷史特角旮旯里的骨架,那些被作者本人輕描淡寫下的關鍵,會在你腦子裡,浮得更清楚一些。】
李東盯著這一段描述,看了很久。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已經很順的邏輯鏈,又完成了一次更深層次的閉環。
他下意識地點開了屬性面板。
【核心屬性】
專註:0.4
邏輯:o.5
記憶:0.6(記憶宮殿)
邏輯這一項,已經到達了0.5。
但好像並沒有冒出新的衍生技能。
所以他之前判斷的要到0.6才會出現衍生技能,是正確的。 不過李東也沒有失望。
飯要一口一口的吃,急不得。
第二天上午。
李東推開化院北樓的那扇門,屋子裡比他上一次來要熱鬧得多。
主控前,吳開和陸明遠湊在一塊兒,正盯著屏幕上一段剛刷出來的圖。
陸明遠昨晚才從魔都坐高鐵回來,他都沒來得及急回家就直接跑到了實驗室。
他聽見門響,擡頭看了一眼。
「李東,你來得正好。」
李東走過去。
「陸老師,您回來啦。」
「華軒那邊怎麼說?」
陸明遠笑了一下。 「林總他自己去現場盯了三天。」
「那條小產線已經搭起來了。」
「工藝單上那幾項,全都按咱們要的標準在跑。」
「針的事,沒問題了。」
吳開在一旁朝著李東補了一句。
「老陸昨晚發回來的工藝單,你回頭有空看一眼。」
李東點了點頭,也有些開心。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蘇硯清推門進來,抱著一隻大箱子,箱子裡頭碼著真空腔升級以後要重新校的幾隻真空規。他一擡頭看見李東,愣了一下。
「東神。」
李東沖他點了點頭。
「蘇老師。」 蘇硯清把箱子往大桌上一放,看了一眼陸明遠。
「陸教授,腔體那邊的接口我準備先拆了。」
「上次升級以後那一道法蘭內圈,倒角沒倒乾淨,光斑掠過去的時候蹭出來一組散射。」
「我把它磨一遍重裝。」
陸明遠點了點頭。
「行,你定。」
蘇硯清沒多說,轉身就鑽到設備後頭去了。
過了一會兒,張燕也回來了。
她背著一個雙肩包,剛給那一組真空泵換好油,手上還帶著一點機油。
她看見李東在屋裡頭,笑了笑,朝吳開和陸明遠點了一下頭。
「老師,陸老師,東神。」
「東神今天怎麼過來了?」 李東沖她笑了笑。
「過來看看。」
張燕沒多問,走過去掃了一眼屏幕上那一段標定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沒說什麼,只是從包里摸出一個u盤往主控前一插。
「陸老師,這是我昨天晚上把三層那一套數據流又重排了一遍。」
「前一版的索引在偏振那一檔有幾個空格沒填,跑批的時候會被丟。」
「現在補上了。」
陸明遠點了點頭。
「行,等會兒我合到主線裡頭。」
最後進來的是郭晗。
他先前給吳開發過一封郵件,說找了一個其他組的導師,先去那邊過渡。
今天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懷裡正抱著一從隔壁組借出來的雙通道鎖相放大器。
看見屋子裡站著的吳開和陸明遠,郭晗的腳步明顯地頓了一下。 「吳老師。」
「陸老師。」
他這一句話叫得有點不太自然。
吳開擡頭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
「哎,小郭,回來了?」
「東西先放那兒,等會兒小蘇拿過來一起校。」
吳開這一句話說得很平靜。
就像郭晗從來沒走過、剛才只是去隔壁屋拿了點東西回來一樣。
郭晗「嗯」了一聲,趕緊把那鎖相放大器抱上桌,轉身又往樓下跑,還有一設備沒搬上來呢。吳開看著郭晗那個背影,沒說什麼。
說真的。
那一封郵件,他當時確實在心裡碚了一下。
可碚一下也就碚一下。 吳開自己年輕的時候,跟著導師碰過一回組裡的塌方。
他比誰都清楚那種半夜睡不著、第二天打開郵箱不知道該不該按發送的滋味。
學生嘛,前途要緊。
這事兒翻篇就翻篇了。
吳開默默地把主控上自己那杯茶往邊上挪了挪。
給郭晗一會兒回來,好放他自己那個杯子。
這個時候陸明遠朝著李東招了招手。
「李東,過來看一眼這一段。」
李東走到屏幕前。
陸明遠把屏幕調到了今天上午剛出的那一段標定曲線。
那是一段mn和fe薄膜的能量校準譜。
橫軸是單色器的設定能量。 縱軸是經過鎖相放大器解調以後的樣品端電流。
按理來說,mn和fe的標準吸收邊是非常硬的鋼尺,立在那兒就能用。
可眼下這一段譜的兩個吸收邊,肩膀都拉糊了。
邊沿不利落,幾條k的尾巴互相疊在一塊兒,分不太開。
陸明遠指了指那一段拉糊的邊沿。
「系統響應這一塊,腔體重做了之後沒調乾淨。」
「光斑過來以後,從能量軸到電流端,中間有一道很小的卷積。」
「卷積本身不大,但它把咱們後頭要量的那幾條《的尾巴給糊到一塊兒了。」
吳開在一旁也看著屏幕。
「老陸已經試了簡單的高斯反卷積。」
「行不通,參數一抖,偽峰就跳出來。」
「咱們這機器,一上午校了三次了。」 李東看了一會兒那張圖。
他隨口問了一句。
「陸老師,這是在做反演吧?」
陸明遠點了點頭。
「算是吧。」
「是個小反演,從測得的電流譜倒回去推那一段卷積核。」
「問題不大,就是比較煩。」
「今天上午這都是第三次了。」
李東想了想,說道。
「這一塊,上吉洪諾夫正則化就行啊。」
屋子裡突然安靜了一下。
陸明遠回過頭,看了李東兩秒。 吳開也從主控前擡起頭。
他嘴角抽了一下。
「李東。」
「咱們這條路是物理路徑啊。」
「數學反演那一頭……」
「你之前不是已經把那一邊封死了嗎?」
吳開是真的沒拐過這個彎。
「數學反演」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就是跟那條已經被堵死的主路徑綁死的。
李東知道他卡在哪兒了。
說真的……
要不是昨晚那一份紅包到帳,「反演當主路徑」和「反演當工具」這兩條線,在他自己腦子裡分得也未必有今天這麼幹脆。
「吳老師。」 「咱們之前封掉的那條路,是把數學反演當主路徑用。」
「用反演去把第三配位殼層那一團峰位拎出來。」
「那一段反演的算符,本身就病。」
「條件數頂天,李判據的係數死死壓在錨定區間裡。」
「那條路是真走不通。」
「可我那一篇comment封掉的,是把反演當主路徑的這一種用法。」
「它沒有把反演這兩個字一棍子打死。」
他擡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一段標定譜。
「您再看看眼下這一段。」
陸明遠先反應過來了,他眼睛一亮。
李東接著說。
「這一段的卷積核,是腔體響應。」 「算符是有界的,條件數小到可以忽略。」
「從問題的形式上看,它就是一個良態的小反演。」
「它跟當時主路徑上那一段反演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笑了笑。
「咱們那一篇comment是把判據這一把尺子立起來。」
「立起來的那一刻,是用來量哪些反演不能做。」
「反過來說………」
「哪些反演能做,它也告訴得明明白白。」
「只要李判據係數不落在錨定區間裡頭,反演這一刀就能幹乾淨淨地切下去。」
他擡了擡下巴。
「眼下這一段卷積反演,您拿判據量一下,根本不在錨定區里。」
「上吉洪諾夫就行。」 「α那個正則化參數,您按現在這個條件數走一下l曲線就出來了。」
「半個鐘頭都用不上。」
吳開愣了好幾秒。
他這才反應過來。
數學反演本身,從來不是一條路徑。
它是一個工具。
主路徑上那一段反演走死了,是那一段反演自己病。
不是反演這兩個字本身有罪。
吳開苦笑了一下。
這種「判據反過來用」的思路,他要是再多想一會兒,自己也能想明白。
可問題是想明白的人是李東啊,他現在還是一個博士,雖然大家也沒拿他當博士。
而他是一個長江學者,總歸是有點尷尬。 陸明遠反應得很快,他轉過身,朝剛搬完鎖相放大器、正在往主控這邊湊的郭晗招了招手。「小郭。」
「過來。」
「按李東說的方法走一遍。」
「我把剛才那一段標定譜給你拷一份,你按李判據先量一下係數。」
「判據係數過了以後,再上吉洪諾夫,正則化參數從1e-4起步掃到1e-1。」
「半個鐘頭之內給我一個乾淨的核函數。」
郭晗「嗯」了一聲,轉身就往自己工位上走。
那組鎖相放大器解調出的電流譜,郭晗簡直熟得不能再熟。
連吉洪諾夫正則化的代碼模板,電腦里都隨時備著。
剛才陸明遠那句招呼,他聽得真真切切。
語氣跟對待組裡其他學生一模一樣。
就好像自己從未離開過。 最後一點彆扭終於煙消雲散。
郭晗拉開椅子坐下,一頭扎進代碼里。
另一邊的陸明遠則離開主控,轉過身。
走到李東旁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東。」
「咱們這條線能往下走,全靠你。」
他這話說的很認真,李東連忙說道。
「陸老師,靠我一個人哪成呀,這是大家一起的功勞。」
李東這話也不全是客氣。
華軒那一根針,雖然有李東的原因華軒才願意做,但是後期的磨合那是陸明遠前前後後跑了好幾趟魔都,一趟一趟跟林偉磨下來的。
腔體那一頭的接口,是蘇硯清前後做了三遍才把信噪比壓到他自己滿意的那條線下。
偏振表象的實數化那一節,是張燕這陣子一個人在主控前摳出來的活兒。 她拿著李東的推演稿一格一格往下對,最容易出岔的那一段,她連續兩個晚上沒回宿舍。
還有……
這些事李東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他笑了笑,說道。
「我就是穿了一根線。」
「這一根線再粗,也掛不起整一棟樓的重量。」
陸明遠盯著他看了兩秒。
心裡頭嘆了一口氣,這小子……是真讓不能不喜歡啊。
他轉頭去看吳開
吳開沖他點了點頭,走了過來,把手往李東肩膀上一搭。
「行了李東。」
「客氣話留到慶功宴去說吧。」 李東見大家都很有信心,他這個時候才適時地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吳老師,那咱們這個項目落地大概還需要多久」
吳開想了想說道。
「不出意外的話。」
「今年年底之前能落地。」
聽到這個回答李東鬆了一口氣,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他沖吳開點了點頭。
「那就好。」
就在這時候,郭晗那一頭把椅子往後一推,朝主控這邊喊了一聲。
「陸老師。」
「出來了。」
吳開和陸明遠同時回頭。 李東也跟著走了過去。
屏幕上那一段原本拉糊的肩膀,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收了回去。
卷積核被剝得乾乾淨淨。
mn的ls邊一根一根立得跟鋼尺一樣。
fe的l.邊也一樣。
那幾條本來糊在一起的k尾巴,被這一刀切下去以後,分得乾乾淨淨。
郭晗扭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頭計時器。
「一共十六分鐘。」
吳開看了一眼那張已經乾淨下來的標定譜。
他突然笑了。
「老陸。」
「咱們這一關之前憋了一上午。」 陸明遠搖了搖頭。
「還一上午。」
「從腔體升級以後,已經卡了三天了。」
吳開嘴角抽了一下。
對啊。
這三天,每天上午都在校這一段,每天下午都跑出來一組爛數據,都得作廢。
李東進來開口一句「上吉洪諾夫」。
十六分鐘就搞定了。
吳開看了李東一眼。
他轉頭朝著陸明遠撇了撇嘴。
「老陸。」
「我突然覺得我這個長江學者……」 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陸明遠知道他後半句要說什麼。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吳開的肩膀。
玩笑歸玩笑,正事還得繼續往下推。
陸明遠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從裡面抽出一份a4紙。
這是華軒科技昨天下午剛發回來的工藝確認單。
李東接過來,跟陸明遠又把那條新的工藝線過了一遍。
上頭每一項工序後頭都畫著小方框。
把單子放回桌上。
李東在化院北樓這邊又坐了大半個鐘頭。
等從樓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李東站在階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之前那一陣他都是從早忙到晚。
現在,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了。
李東自嘲地笑了一下。
「這大學讀的,咋跟上班一樣呢?」
之前劉若傳劉讓他好好的休息一下。
讓他出去玩玩,談個戀愛,參加點跟科研無關的活動,像個十九歲的年輕人那樣活一把。
李東想了想。
嗯。
確實該給自己松一鬆了。
「吃完午飯就去放鬆!」
他剛準備要去食堂去整一份辣子雞。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李東原本想放鬆的心思一下次就丟到了九霄雲外了。
「耗子!」
王浩剛才正興高采烈地在跟顧銘聊今年國賽c題最後一段的靈敏度分析。
聽見這一聲。
他下意識就回了頭。
李東人都已經到他跟前了。
「耗子,顧銘學長」
「你們數模國賽準備得怎麼樣了呀?」
「走走走,我給你們補一下。」
那邊本來還興高采烈和顧銘聊天的王浩。
臉色一下就垮了下來。 顧銘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趕緊興奮朝著李東問道。
「東神,你要給我們補課?」
東神,親自來給他們補國賽。
顧銘腦子裡頭嗡的一下。
這是什麼待遇啊?
顧銘心裡頭那個激動勁兒壓都要壓不住。
他下意識地一扭頭,正好就看見旁邊王浩那一張已經垮下來的臉。
顧銘眉頭當時就皺了起來。
這小子。
什麼表情?
東神主動開口要給他們補,這是多大的福氣。
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你倒好。
一副跟要上刑場似的樣子。
顧銘在心裡頭狠狠地埋怨了王浩一句。
真是不知好歹。
這種機會都不知道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