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純粹的人
一個月後。
德國,下薩克森州,哥廷根。
【馬克斯·普朗克太陽系研究所】。
這裡是整個歐陸做太陽物理的人,提到都要掂量一下的地方。
歐空局s0ho衛星上的mdi磁像儀,nasa太陽軌道飛行器(sor orbiter)上的phi偏振儀,最近這二十年裡幾乎每一個里程碑級別的太陽觀測載荷,多多少少都和這棟樓里的某一間辦公室有關。
而這棟樓里辦公室的某一間辦公室。
海因里希·里希特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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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七十歲。
馬普所的所長。
是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第十部委(太陽與日球物理學)的現任主席。
德國國家科學院利奧波第那院士。
1998年的美國天文學會海爾獎得主,這個獎在太陽物理這一行里,份量約等於其他領域的「終身成就」。他還在《天文學與天體物理學年評》上寫過一篇關於極端太陽粒子事件統計規律的綜述。 那一篇綜述發表到今年已經十六年了。
到現在還穩穩地排在這一行被引用次數前三的位置。
早上八點二十分。
里希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稿件。
這是《nature》編輯部上周轉給他的一份待審稿件。
來自華夏,紫金山天文,悟空號合作組。
《宇宙線電子和正電子能譜在萬億電子伏特能段的斷點直接探測》。
tev電子能譜直接探測到一個斷點。
里希特雖然做的是太陽物理,但宇宙線電子能譜這一塊,他讀了一輩子了。
tev那一段,是高能天體物理界憋了十幾年的「聖杯」。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地方可能有東西。
但沒有一個組拿得出「直接探測」四個字。 而現在……有人拿出來了。
里希特戴上老花鏡。
他讀論文的習慣是從最後的方法部分開始倒著讀。
因為開篇全是些好看的東西,如果方法不對那就是唬人的。
所以他先看25 gev到4.6 tev全段。
每一步反演算子的條件數演化、錨定區間的邊界設定、每一筆異常事件的歸併方式、geant4的強子模型對比、p端和n端讀出的一致性檢查、絕對能量標度修里希特越讀眼睛越亮,他居然挑不出一點毛病。
每一處他能想到的「這裡應該會出問題」的地方,作者團隊不僅想到了,還在附材料里把對照實驗跑了出來。提升決策樹、主成分分析、上變量,三套獨立的電子/質子甄別,結果在統計誤差以內完全一致。圖一的質子分離的熱力圖,乾淨得像一張教科書插圖。
里希特放下筆,喃喃自語。
「華夏人真嚴謹。」
隨後他翻到方法部分中間,反演那一節。
作者寫到錨定區間外的真偽甄別時,引了一段判據。
這段東西里希特認識。 業內現在管它叫一一李判據。
最近做譜反演的人,沒聽過李判據這三個字的,基本都已經退休了。
而且里希特心裡其實早就有了一個判斷,以後做反演的人,恐怕誰也躲不開這把尺子。
他正要繼續往下看,突然看到這一段判據下面居然還有一個腳註1。
他下意識翻到了那一頁的腳註欄,掃了一眼著名。
李東。
正是李判據的主人,數學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腳註的內容不算長。
【作者註:本節所引用的判別準則,在近期文獻中被冠以「李判據」之名。】
【作者願藉此聲明:此命名屬誤傳,該方法在數學結構上是a. n. 吉洪諾夫先生1963年所建立的正則化框架(吉洪諾夫,《不適定問題求解與正則化方法》,《蘇聯數學通報》第4卷,1035- 1038頁,1963年)的一個自然延展,作者本人並未在其底層引入任何超出吉洪諾夫先生原工作精神之外的新洞見。】【作者鄭重建議,今後此判據應以其真正的源頭命名,稱為「吉洪諾夫判據」。】
里希特在那張腳註前面,足足停了有一分鐘。
李判據。 最近這段時間,歐美這邊但凡做反問題的實驗室,開會的時候哪一次不提一下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掛在那裡,幾乎就是「少年成名」的代名詞。
拿到這三個字,意味著你年紀輕輕,已經把自己的姓氏,嵌進這一行未來五十年的教材裡頭去了。這種東西,多少人擠破頭去搶。
多少人為了往自己名字上貼一寸兩寸,寫論文的時候連一個本不屬於自己的小修小補,都要硬掛一個「-smith」在後頭。他這一輩子看過太多了。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這種沽名釣譽的人。
可李東……
一個連博士都還沒念完、就被國際數學界盯著看的年輕人。
大家都已經快要習慣李判據這個稱呼了。
現在,他居然自己把這塊金字招牌摘下來了。
還不是私下說,而是在一篇即將震驚世界的論文上公開把「李判據」三個字,從自己的姓氏上,輕輕地拆下來。送回給六十年前那位蘇聯人。
里希特他心裡頭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一
他想立刻飛去華夏。 他想去看看這個年輕人是個什麼樣子。
他想和這個人喝一杯咖啡,認一個忘年交。
對這篇論文、對這個組、對華夏的好感,瞬間在他心裡頭拔高了一截。
他翻回正文,把剩下的幾頁繼續看完。
越往後看,他越舒暢。
圖、表、數據、解釋。
每一處的銜接都是順的。
他甚至找不到一處可以質問、可以打回去修改的地方。
他在審稿表的最末一欄,寫下了一行字。
【建議接收,無修改意見。】
寫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鼓了兩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他帶的博士後。
萊因哈德·邁爾。
三十一歲,柏林洪堡大學念的博士,去年才進wps。
邁爾手裡拿著一份熱敏紙,神色有些急。
「老師,上次g0es-18那幾根前兆小峰,您讓我換一組數據交叉驗證看是不是儀器問題。」「soho上的erne也出結果了。」
里希特拿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soho是歐空局和masa合作的太陽衛星,常年駐在日地之間的拉格朗日l1點。
erne是它身上的高能粒子探測器,跟g0es-18在兩條完全獨立的軌道上。
「放下吧。」
邁爾把那份紙放到桌上,往後退了半步,沒走。
里希特把erne那張圖拉到面前。
掃過圖軸、背景計數,確認通道增益沒過期,他這才看向曲線。 erne的高能段質子通道,同一時間窗口裡也有幾根小峰。
位置和goes那幾根,一模一樣。
里希特看了一眼有些激動的邁爾,然後開始在兩張圖上畫紅圈,每畫一個,心裡便走一遍排除清單。儀器漂移?兩儀器上一次校準時間錯開兩個禮拜,漂移方向不會同時往一邊偏……排除。宇宙線背景?查同期的中子監測站記錄,平的,排除。
太陽本身的活動、通道串擾……
通通排除。
最後他放下紅筆,兩張圖,紅圈連起來,正好是一條呈遞增趨勢的曲線。
「又是這一套故事。」
邁爾原以為老師會和他討論,可里希特只是喝了一口黑咖啡。
「老師?」
邁爾小心地問。
里希特擺擺手。
「萊因哈德,你今年三十一歲,我做這一行的時間,比你年齡還長。」 「這種小峰,我見過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套劇本。」
「年輕博士們拿暫時解釋不了的數據,配個唬人的理論框架,起個漂亮名字扔到arxiv上,媒體跟著炒一陣。」「六個月後,更長基線的數據出來,這些小峰要麼被新本底吃掉,要麼就只是宇宙線統計漲落里正常的凸起。」里希特認真地看了下自己的學生說道。
「我希望你不要像他們一樣。」
邁爾臉上有點糾結。
「……教授,可這次能段對得上。」
「對得上什麼?」
「對得上前兆假說預測的形狀。」
里希特擡眼看著他,有點無奈地說道。
「你說的前兆假說,是哪一篇?」
「梅卡爾迪2015年那一篇。」
「那一篇報的是公元774到775年那次古事件留下的同位素信號。」里希特說,「它告訴你的,是事件本身的能量量級,大概比1859年卡靈頓事件高一到兩個數量級,它沒告訴你前兆能段長什麼樣子。」
「前兆能段是克萊弗和迪特里希2013年提的一個外推假設。」 「那個假設的母分布只有兩個真實樣本,公元774到775年那一次,和公元993到994年那一次。」「兩個樣本,外推到tev能段,誤差棒能蓋過整個銀河系。」
邁爾低下了頭。
里希特聲音並不大,但是這幾句話卻把邁爾衝進來時的那股勁拆掉了。
里希特從桌上拿起鋼筆,在erne那張圖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一
【記錄在案,不發表。】
寫完,他擡起頭看著邁爾。
「邁爾。」
「你看這幾根小峰,看出來的是一篇唬人的論文。」
「我看出來的是過去這幾年在arxiv上躲都躲不開的那些前兆識別論文。」
「每一篇都拿這種數據級別的東西去推一個有頭有臉的預測窗口。」
「每一篇都給媒體留一個能上頭條的關鍵詞。」
「這種事…… 里希特頓了一下。
「做學問的人不做。」
最后里希特看著有些被打擊到的邁爾說道。
「如果半年之後這幾根小峰真的撐住了,我們再寫一篇嚴謹的letter出來。」
邁爾擡起頭,眼裡消失的光又亮了起來。
里希特看了一眼桌子右邊的那一份論文說道。
「邁爾,你要向李東學習。」
邁爾愣了一下,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老師說的李東是誰。
里希特也沒理會他,只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純粹的人。」
「這種人,你讓他蹭一蹭熱度,去寫一篇前兆識別的論文…」
「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與此同時。
華夏,金陵,某公寓。
純粹的李東正看著電腦屏幕上新的後驗分布。
【主峰抵達窗口期:to+17.1個月(±1.3個月)】
【量級:卡靈頓級】
【後驗置信度:8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