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另一個純粹的人


  金陵,某公寓。

  李東不服氣的自言自語。

  「土1.3個月。」

  思兔·閱·讀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看不起誰呢?」

  其實這個數據放在國際上,已經是一個很誇張的置信區間了。

  可放在李東這兒一不行。

  因為不夠嚴謹。

  李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把桌上的草稿紙往旁邊一推,又抽出了一遝空白的草稿紙。他要把這一根誤差棒,再繼續往裡壓。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東幾乎沒出過那間公寓的門。

  他甚至連悟空組的慶功宴都沒去。

  他把悟空號八年全量數據里那十一筆真信號,按能段、按到達方向、按時間窗口一拆再拆,看能不能從更細的顆粒度裡頭摳出哪怕半個頻率分量。

  最後,他承認了,扣不動了,因為差數據!  「果然呀,科研從來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

  李東掏出手機,給龔校長還有李校長打了過去。

  而國際上。

  類似邁爾的事,並不只發生在哥廷根發生。

  過去這這段時間,越來越多在做空間天氣、太陽粒子探測的博士生、博後,開始在自家組裡的工作站上發現一些奇怪的東西小峰。

  他們將這些能譜上的小峰擺在同一張時間軸上。

  那條線,就開始有點意思了。

  那是一條遞增的曲線。

  於是arxiv上就開始精彩了起來。

  《goes-18高能通道在2026年內的異常本底統計》、《利用神經網絡識別太陽前兆能段微結構的初步嘗試》……

  這些五花八門的論文一篇一篇的冒了出來,作者大多是一些沒什麼名氣的博士或者博後。

  絕大多數的論文,正像里希特跟邁爾說過的一樣。  為了湊出一條好看的曲線,作者們或者把信噪比放得過低,或者把儀器升級前後的本底差異當成「信號」硬塞進去,再或者乾脆就是把一個母分布只有兩個真實樣本的事,外推到了tev能段。譁眾取寵。

  經不起任何一點的推敲。

  而其中,有一篇卻引起了部分人的關注。

  論文的標題是:

  《關於未來十年內可能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可能性》。

  作者:克拉拉·諾維格。

  單位: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zurich)。

  這一份預印本裡頭的論據,其實建立在兩件事上。

  第一件,過去三十年的太陽磁場重聯頻次曲線,在最近五年裡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非線性增長。第二件,自21世紀初以來,幾次極端太陽粒子事件的振幅分布,在尾部都出現了系統性的偏差。克拉拉據此推測,未來十年內,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概率,會比正常背景下高出相當一截。至於具體的事件等級,至於具體的時間窗囗。

  她沒有給,因為她給不出來。

  這一份預印本一掛上去,最先注意到的,是歐洲圈內做空間天氣的幾個中生代研究員。

  他們看完之後,都還算客氣地在評論區留了幾篇短評。  提出的問題大同小異。

  這一條非線性增長的曲線,統計顯著性是多少啊?

  尾部偏差,是不是源自儀器升級帶來的本底變化呢?

  這種規模的預測,能不能給一個時間解析度?

  語氣都還比較溫和。

  因為提問的人,都聽說過克拉拉·諾維格的名字。

  年少成名。

  國際物理奧林匹克金牌出身。

  本科念的是匈牙利的羅蘭大學。

  碩士跟著自己的導師馬庫斯·布魯納,去了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

  布魯納本人是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副所長,圈內排得上號的大佬。

  而克拉拉自己的經歷也很傳奇。  本科那一年,就以一作身份在《sorphysics》上掛過一篇文章。

  很多人可能沒聽過《sor physics》。

  這是國際太陽物理這一行最老牌、最權威的專刊之一,由施普林格出版。

  很多教授帶了一輩子的學生,他自己的名字以一作出現在《sor physics》上的次數,加起來都不會超過兩次。

  而克拉拉,本科就有一篇。

  讀研第一年,他又在《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上掛過一篇二作。而且圈內還有另一個傳言,克拉拉本人,長得也很……漂亮。

  這一份履歷擺在這兒,沒有誰敢簡簡單單地一句話,就把他這一份預印本給否掉。

  可是………

  隨著這一份預印本被越來越多的人轉發,加入討論的人也就越來越雜了。

  一個歐洲的同行先在twitter上轉了一手,話只說了一半,留了幾個暗示性的鉤子。【kra又開始她那一套了。】

  底下的討論一下就涌了過來。

  有人翻出克拉拉之前那兩篇論文裡「過度樂觀」的舊帳,一句一句拿出來掛在底下。  有人把她去年某一次國際會議報告的視頻片段截了出來,說他穿得過於暴露「一看就不像是真正做學術的人」。

  甚至還有人在底下陰陽怪氣地補刀,說他那兩篇論文的署名順序「來路不正」。

  短短兩天。

  關於克拉拉這一份預印本的討論,已經從學術意義上「該不該外推」的爭論,整個滑向了人身攻擊。直到里希特教授,在這份預印本下面留下了一段不算長的comment。

  【克拉拉博士這一份預印本里提出的兩條論據,從方法論的角度看,無可挑剔。】

  【她的統計學訓練紮實,作圖清晰,數據來源透明,我希望在這份預印本下方點評的同行們,把語調降下來。】

  【但是,我個人不能同意這篇論文裡的那一條推測一「未來十年內發生一次較大太陽活動事件的概率會比較高」。】

  【因為這一條推測所依據的母分布,只有兩個真實樣本,缺乏充分的物理基礎。】

  【不過,這份論文所觸及的方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

  【我個人建議,克拉拉博士可以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工作,但請不要急於給出可能誤導眾人的預言。】【在這個方向上,必須要有能夠站得住腳的東西,比如更長時間的觀測基線,比如更紮實的樣本量。】這一段comment發出來之後。

  克拉拉的導師布魯納教授也公開聲明將追究造謠者的責任。

  隨後那一條twitter底下罵得最凶的幾位,都悄無聲息地撤回了之前的內容。  而剩下那些原本還在圍觀的同行,看完里希特這段話以後,心裡頭也大致有了一個判斷。

  里希特,也不看好克拉拉這一篇。

  第二天。

  克拉拉自己把那一份預印本,從arxiv上撤了下來。

  不是因為她怕了。

  只是因為他她覺得,里希特說的,有道理。

  蘇黎世。

  瑞士聯邦理工學院。

  主校區,坐落在蘇黎世老城北側的那一片山坡上。

  校園裡那一棟灰色花崗岩的主樓,是歐陸理工科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招牌之一。

  一百七十多年前,愛因斯坦在這裡念過書。

  克拉拉今年二十三歲。  個子不高不矮,一米六五左右。

  一頭金棕色的長髮,常年紮成一條低的馬尾。

  穿衣品味在蘇黎世這一群做太陽物理的女碩士、女博士里,要大膽出挑得多。

  她正坐在自己寢室的電腦桌前。

  身後的窗戶開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還能感覺到蘇黎世湖的水汽。

  她看著屏幕上的一封郵件

  發件人:">e com

  正文寫著:

  尊敬的克拉拉女士:

  感謝您將稿件投遞至《自然》雜誌,經過慎重考慮,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我們無法予以錄用……看著這一封拒稿郵件,克拉拉嘆了一口氣。

  不過隨即她又把笑容掛了回來。  「這一次你拒我稿。」

  「下一次,我就不投你了。」

  就在這個時候。

  寢室的門,被敲響了。

  克拉拉過去把門一開,看見的是自己的導師馬庫斯·布魯納教授正站在門口。

  布魯納教授今年五十八歲。

  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粒子物理與天體物理研究所的副所長。

  本校博士畢業,在這裡已經任教了二十五年。

  他在《astronomy amp; astrophysics》、《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sor physics》這幾本期刊上前前後後一共發表過一百三十多篇論文。

  是這一行真正排得上號的大佬。

  克拉拉看見導師來了,連忙把他請了進來,又跑去給他調了一杯咖啡。

  「教授。」  她把咖啡杯遞過去,有些抱怨的說道。

  「《nature》把我拒了。」

  布魯納教授端著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毫無波瀾的來了一句。

  「看到了。」

  「他們也抄給我了一份。」

  這時布魯納教授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學生,語重心長的說道。

  「克拉拉。」

  「我們談一件事,好嗎?」

  「教授您說。」

  布魯納教授,慢慢地開口。

  「你這一篇文章。」  「已經被《nature》、《science》、《physical review letters》這三家拒掉了,對嗎?」「對。」

  「掛在arxiv上那一份,前幾天裡希特教授寫的那一段comment,你應該也看到了。」「教授。」

  布魯納教授擺了擺手。

  「我不是在批評你。」

  「我沒這個意思。」

  「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這個方向,你還繼續嗎?」

  克拉拉沒有說話。

  「你的統計學很紮實。」

  「你作圖的功底,是我這二十五年帶過的所有學生里,最好的。」

  「你的英文寫作也很好。」

  「以你現在的水平……」  「你今天去做日震學,明天你就能給我一篇夠《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接收的稿子。」「你做日冕動力學,後天你就能給我一篇夠《sorphysics》一作。」

  「如果你做行星際磁場重聯,再後一天,也是一篇。」

  「以你的水平,三年之內進馬普所做博後那是一定的事。」

  布魯納教授微微停頓了下。

  「但是前兆識……」

  他搖了搖頭。

  「這個方向真的不好做。」

  「它的樣本太少了。」

  「少到不是你寫得不好被罵,是誰來寫,都會被罵。」

  「克拉拉。」

  「要不要換一個方向?」

  克拉拉聽完,突然就笑了。  她望著自己的老師,認真地說道。

  「教授。」

  「可我不怕被罵。」

  「我只是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我不是說其他方向沒有意義。」

  「我只是覺得……」

  她看著布魯納教授的眼睛。

  「既然我親眼觀測到了那一組小峰,看到了那條曲線。」

  「那我就一定會把它做下去。」

  布魯納教授聽完這一句,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來,是在做無用功。

  這個學生他了解。  外表是個穿緊身上衣的二十三歲姑娘。

  內心倔得跟蘇黎世湖底下那一塊花崗岩一樣。

  布魯納教授嘆了一口氣,重新把咖啡杯端了起來。

  「所以你那一份預印本撤下來,是為了……」

  克拉拉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的,教授。」

  「是為了寫一篇更好的出來。」

  「我要把窗口期給預測出來。」

  「而且…

  「誤差,誤差我要釘死在一年之內。」

  布魯納教授張了張嘴。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克拉拉。」

  「一年這個誤差,太小了。」

  「前兆識別這一行,過去十幾年裡,沒有任何一個組敢給一年的時間解析度。」

  「母分布兩個樣本,你拿什麼去釘一年?」

  「這……不科學。」

  可克拉拉聽完這句話,突然沖他古怪的笑了笑。

  「所以·……」

  「我需要更多的數據。」

  布魯納教授心裡「咯噔」一下。

  「克拉拉。」

  「你……需要什麼數據?」

  克拉拉想了想說道。  「我需要……」

  「歐空局太陽軌道飛行器(sor orbiter)上epd能量粒子探測器的完整數據。」「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arase衛星上xep載荷的同期數據。」

  「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南極icecube中微子探測器過去八年的全部觀測數據。」「如果……能再加上阿根廷皮埃爾·奧熱宇宙線觀測陣列的同期數據,那就最好了。」

  說完,他睜大他那一雙藍灰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布魯納教授。

  布魯納教授聽完這一長串名字。

  整個人僵住了,然後有點結巴的問道。

  「克拉拉……」

  「你……你是想讓我,去給你要……這些數據?」

  「嗯。」

  「求您了,教授。」

  布魯納教授端在手裡的那一杯咖啡。

  灑了一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