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我們組不缺手
12月21日，周四。
李東拖著行李箱走過廊橋，走進了濱城周水子國際機場。
外面正下著小雪，李東從行李轉盤上拎下自己的箱子，順著接機大廳的人流往外走。
按照劉若傳發給他的微信，會議方會派人來機場接他。
走出機場，李東看了下欄杆外。
舉接機牌的人不少，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寫著「李東」兩個字的張牌子。
舉牌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李東推著行李箱朝他走了過去。
中年人也注意到了李東，隨即收起牌子，笑著迎了上來。
「你就是李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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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李東點頭。
「田老師有點事走不開，他叫我來接你。」中年人將那張牌子折好夾在腋下，朝李東伸出右手，「我叫付包華。」 付包華？
李東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愣了半秒。
這名字他不可能沒印象。
國內代數幾何這一塊，付包華幾乎是個繞不開的名字。
九五年從燕大數學系畢業之後，這位就先在巴黎綜合理工讀了個工程師，再到巴黎六大拿了碩士，最後又跑去尼斯大學跟阿諾·博維爾念博士。
博維爾是國際代數幾何里的老牌大家，付包華在他手底下做的那篇關於辛奇點解的博士論文，至今還被同行反覆引用。
博士讀完，他在法國國家科研中心又待了好些年才回國，進了中科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國家傑青、國內代數幾何方向的領軍人物之一。
按輩分論，比李東不知道高出去多少級。
李東原本以為，會議方派來接機的，撐死也就是個負責會務的青年教師。
田老師居然讓付包華來接他？
這……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李東神色客氣的說道。 「付教授，您好！辛苦您了。」
付包華笑著搖了搖頭。
「哎，叫什麼付教授。」
「我是燕大95級的，你叫我一聲師兄就行了。」
李東聽到這話，臉上僵了一下。
師兄？
按理來說，付包華今年已經四十七了，比自己大了二十多歲。
這一聲師兄叫出來，怎麼聽都有點彆扭。
不過，對方都這麼說了，自己再死板地咬著「付教授」不放，反倒顯得見外。
李東只好從善如流。
「那，付師兄，辛苦你了。」
付包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然後視線落在李東身上，微微皺了下眉。
李東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羽絨服，裡面隨便套著一件毛衣，下面是牛仔褲和板鞋。怎麼看都是個出門旅行的學生。
「你這身衣服，」付包華斟酌了下用詞，「感覺太隨意了點。」
李東低頭看了眼自己。
哪兒隨意了？
付包華接著說：
「要不我帶你去買一套正式點的？」
李東更懵了。
我穿這么正式幹嘛？
「付師兄，我又沒報告要做啊。」
付包華愣了一下，然後有些奇怪的問道。
「誰說你沒報告做？你特邀嘉賓啊，一小時報告。」 李東這下是真傻了。
特邀嘉賓、一小時報告。
「沒人跟我說啊。」李東有些不解。
「這是慣例。」付包華理所當然地說道。
慣例。
李東對這個會議的「慣例」其實並不熟悉。
每年華夏數學學會的年會他都是看新聞知道的，自己被邀請參加，還是頭一回。
行吧。
慣例就慣例。
李東沒再多想。
既然要做報告，那身上這一套就確實有點太過隨意了。
付包華拉著他從機場出來，一路坐車進了市區，拐進了一家不算太大的男裝店。 挑衣服的過程基本被付包華包辦了。
李東個子不矮，肩寬合適，套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西裝外套之後，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配上一條黑色西褲、一件白襯衫、一條素色領帶。
整套下來，四五千塊錢。
李東在旁邊眼皮跳了跳，就要咬牙付款。
付包華擺了擺手。
「不用你掏。」
他想了想，又笑著補了句：
「田老師說過的，你這小子有點摳，大會給你報。」
李東：..…….…」
自己摳的名聲，在數學界都已經傳成這樣了麼？
隨後李東被付包華送到了酒店。 按照會議方的安排，今年華夏數學學會年會的主會場設在大連香格里拉大酒店，分會場則放在不遠處的富麗華大酒店。
香格里拉的大堂里此時已經能看到不少與會者，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三三兩兩地聚著聊天。
李東遠遠掃了一眼，從背影里居然認出了幾個。
辦完入住手續，付包華把他送到房間門口。
「我那邊還有點事，你先休息一下，晚飯就在酒店餐廳吃，憑房卡。」
「好，付師兄你忙。」
付包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李東推開房門，把行李箱推了進去，一屁股坐到床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
晚飯時間，李東下到一樓餐廳。
餐廳里此時已經熱鬧起來。
一進門，他就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放眼望去，整個餐廳里坐著的，絕大多數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三十歲以下的臉孔，掰著手指頭都數不出幾個。
這個年紀能坐在這裡的，閉著眼睛猜，多半也能猜到是他了吧？
李東也懶得去理會那些目光，自顧自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幾個川菜。
期間陸陸續續有人路過，都會朝他看上一眼。
有的人單純是好奇地看了看，也有人停下腳步朝他點了點頭。
李東都禮貌地回了點頭致意。
但他沒有主動和誰攀談。
飯桌上他更願意安靜地吃飯。
一頓飯吃得平平淡淡。
李東抹了抹嘴，準備起身回房間休息。
就在他剛把椅子往後推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你就是李東吧？」
李東擡起頭。
來人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深灰色西裝外套。
李東站起身，禮貌性地伸出手。
「您好，我是李東，請問您是？」
中年人微微一笑，伸手輕輕和李東握了一下。
「我是京師大的，羅宇。」
說完，他便沒有繼續說了。
好像這個名字本身就足夠說明一切，他不打算再做任何補充。
然而李東聽完這兩個字，腦子裡轉了一圈，卻愣是沒匹配上任何信息。
羅宇？ 哪個羅宇？
這個名字……
他是真沒聽過。
不過既然對方是京師大的，又能來參加這種規格的會議，多半也是有些水平的。
李東表現不出「哎呀久仰大名」的那種激動，只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羅教授您好。」
羅宇臉上掛著的那點笑意，似乎僵了那麼一瞬。
他在李東臉上沒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反應，但很快又調整了過來。
「聽說，」羅宇放緩語速，「你那個課題組，在給朗蘭茲綱領封頂？現在有些什麼成果了呀？」李東聽到這句話，心裡隱隱有點不舒服。
什麼叫「現在有些什麼成果」？
這話問得有點太冒失了。
學術圈不是沒有交流，可這種正經的進展，要麼是已經發表在期刊上的，要麼是在專題報告裡講出來的，要麼至少得是私交不錯的同行才會聊。 他跟羅宇壓根兒沒見過面好嗎？
我有什麼成果，關你屁事啊？
你自己守著期刊看，等論文掛出來就行了。
我還得把自己課題組的進程逐條說給你聽不成？
不過這些話李東也只是在心裡吐槽而已。
他臉上還是維持著那點客氣。
「剛起步，還沒什麼成果。」
羅宇聽完，臉上露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神色。
緊接著，他輕咳了一聲說道。
「我這邊，對朗蘭茲也有些研究。」
李東：.……….…」
「你看要不這樣，」羅宇笑著說道，「我進你們組，給你們搭把手？說不定能加快封頂的速度呢。」李東心裡那點不舒服，瞬間升級了。 要知道，在學術圈，加入一個課題組這件事，從來都不是想加就能加的。
除非你本人是這個領域裡名聲響噹噹的大佬，否則一般來說，你想進哪個組，得先等組裡的人主動來邀請。
田剛都得讓劉若傳帶話，讓李東去邀請他。
而眼前這位羅字……
不好意思，李東連他是誰都還沒搞清楚。
就這？就主動開口要進組？
李東在心裡給羅宇默默貼了一張標籤。
心裡這麼一定性，他臉上的客氣就維持得沒那麼完整了。
「羅教授，」李東微微一笑，「我想，不用了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們組裡都是四肢健全的人，不缺手。」
說完，李東也沒再給羅宇接話的機會，繞過對方朝餐廳門口走去。 身後，羅宇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