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資源不一樣,路就得不一樣
十二月。
金陵某公寓內
李東坐在公寓的電腦前,桌上放著厚厚的草稿紙,最上面那張被他用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桌上的咖啡涼了又滿,滿了又涼,最後一杯倒進去之後,他就忘了。
電腦屏幕上顯示著:
【主峰抵達窗口期:t。+ 17個月(土 1周)】
【量級:卡靈頓級】
【後驗置信度:93. 7%】
從17.1個月、±1.3個月,硬生生壓到了17個月、±1周。
這一周的誤差棒,是他過去這段時間幾乎沒好好合過眼換來的。
當然,光靠他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幫忙的是龔校長和李校長。 兩位校長接到他電話的當晚,就把他的需求拆成了好幾份,分頭去要數據。
懷柔太陽觀測站近二十年的磁場和黑子歸檔。
紫金山天文聯合雲南天文做過的幾次太陽活動巡天原始記錄。
風雲二號、風雲三號早期星上空間環境監測器留下的高能粒子檔案。
子午工程地面陣列十幾年的磁層電流和電離層擾動同期數據。
甚至還從中俄合作的老底子裡,翻出了幾盤蘇聯interball衛星殘留的歸檔磁帶,那東西在莫斯科空間研究所的資料室里,已經躺了快三十年。
第一次看到這份清單的時候,李東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國際上現在還在跑什麼。
歐空局的sor orbiter,jaxa的arase,南極的lcecube,阿根廷的皮埃爾·奧熱陣列……這幾樣東西,沒有一個是他能伸手就夠得著的。
他能拿到的,就是手裡這份。
李東揉了揉太陽穴。
數據這種東西,倒也不是越新越好。 懷柔二十年的磁場歸檔,時間基線足夠長,風雲早期型號信噪比是差點意思,但能段對得上,interball那份九十年代太陽活動周的完整記錄,剛好能補上一段空白。
拚一拚,夠了。
李東又把那篇預警通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數據來源、誤差分析、敏感性測試、外推假設的限制條件,每一處他都跟自己反反覆覆核對過三遍。沒問題。
他把滑鼠移到上傳按鈕上。
屏幕上跳出【arxlv preprint submitted】。
緊接著,他又把同樣的稿子打包成附件,發到了《nature》的投稿郵箱裡,順便抄了一份給常津。做完這些,李東往後靠在椅背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哎,能做到的,就這些了。」
「至於信不信,那就不是我也決定的了的咯。」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田鋼打來的電話,他接起電話。
「喂,田老師。」 「李東啊,你在金陵那邊的事,忙得怎麼樣了?」
李東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悟空組那邊是真完了,論文聽說好像也投稿了,獎金的事得等所有手續走完,估計要拖到明年年初去了「差不多了,」李東說,「金陵這邊就算還有事,也得是明年的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田鋼的笑聲。
「有事,你也得給我推了。」
「啊?」
「這個月22號,濱城。」
「嗯?」
「理工大學,數學學術年會。」
「國內能動的數學家這一回基本上都要來,你可別忘了。」
李東這才反應過來。
這種年會每年都辦,國內做數學的,資深的、新晉的,一年也就借這個機會能聚到一處。 「行,田老師。」
李東趕緊應下來。
「我22號一定到。」
「嗯,那就這麼定了。」
田鋼說完,便掛了。
掛了田鋼的電話,李東又想起吳開那邊,順手打了一個過去。
吳開說專利這邊還在改,年初差不多能下來。
李東盤算了一下,等這一摞東西都走完流程,正好回頭再去蓐一藻居里夫人和門捷列夫的羊毛。兩通電話打完,李東把手機一扣,往床上一倒。
這段時間他確實沒睡好。
頭一沾枕頭,便睡了過去。
就在李東補眠的這段時間。
學術圈那邊,已經熱鬧了好幾天了。 起因,是華夏方面的一篇論文。
《悟空號對tev段宇宙線電子能譜拐折的直接探測》。
通訊作者一欄掛著兩個名字一一沈澈和李東。
悟空號八年攢下的tev段宇宙線電子+正電子能譜,第一次被直接推到了4.6 tev,並在0.9 tev的位置上鎖死了一個譜折斷的特徵。
這一段空白,過去幾年裡只有h. e. s. s.做間接觀測撐著,系統誤差大到沒法直接引用。現在被填上了。
而且填得很紮實。
北美和歐洲那幾個做暗物質間接探測、做高能宇宙線起源的小組,連開了好幾天的內部討論會。tev段電子能譜這一行,從此往後,華夏方面是繞不開的了。
不過更讓同行們覺的倒不是這個結果。
而是論文反演用的那套方法。
李判據。
這篇論文在引用李判據的時候,給了一個腳註。
【關於本工作所採用的反演判據,過去學界有部分同行將其稱作「李判據」,這裡需要做一個更正……略】 國際上幾位做反問題的中生代研究員,當看到這個腳註後沉默了好一陣子。
學術圈對這位年輕人的評價,悄無聲息地又擡高了一層。
而在歐洲。
蘇黎世。
瑞士聯邦理工學院主校區。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一側的高窗斜斜的灑了進來,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克拉拉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正往布魯納教授的辦公室走。
她今天穿著一件偏深色的修身高領針織衫,下面是一條剪裁利落的煙管褲,外加一雙低跟短靴。走廊里迎面過來的幾個男博士生,眼神在她身上停了那麼一兩秒,又趕緊挪開。
克拉拉根本沒在意。
她今天心情不錯。
她那篇被《nature》、《science》、《prl》三家輪番拒掉之後重寫的預警通訊,剛剛搞定。主峰抵達窗口期的預測,她也壓到了一年之內。
走到辦公室門口,她敲了敲門,便推門進去。 「教授。」
布魯納教授坐在公桌後面。
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論文。
他一隻手撐著下巴,一隻手拿著筆,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教授?」
克拉拉又叫了一聲。
布魯納教授這才擡起頭。
「你那篇預警通訊,寫完了?」
「搞定了,教授。」
克拉拉笑眯眯地走過去。
「您在看什麼呢?」
布魯納教授把筆放了下來。 「華夏那邊的一篇論文。」
他嘆了口氣,把那份列印稿往她那邊推了推。
「很漂亮。」
克拉拉好奇地走上前去,俯身看著那份論文。
標題:悟空號、tev段、電子能譜、拐折。
然後她跳過摘要、引言、儀器介紹,直接翻到了方法部分。
看到那段反演方法的具體寫法,克拉拉的呼吸停了一下。
李判據。
用得乾淨極了。
擴展得也直接,完全沒有脫離帶水。
她以前見過兩三篇用李判據的小論文,那些用法都是把判據當成現成的工具直接套上去的。而這一篇不一樣。
這一篇里的用法,是把判據本身從原來的形式給推到了一個新的應用場景上,結構緊湊,每一步過渡都沒有多餘的修補。 就像這判據,本來就是給悟空號那十一筆信號準備的一樣。
克拉拉擡起頭。
「教授。」
「這裡的李判據,是誰用的啊?」
布魯納教授淡淡地說了一句。
「除了李東,還能有誰?」
「不過現在不能叫李判據了。」
他用筆尖在論文的腳註處指了指。
克拉拉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然後就看到了……
……過去學界有部分同行將其稱作「李判據」,這裡需要做一個更正……】)
克拉拉一下子怔在了那裡。
她拿不準這段話在她心裡激起的,到底是震驚,還是別的什麼。 已經快被國際同行叫順嘴的「李判據」李東親手摘下來。
送回給六十年前那位蘇聯人。
這種事情,又是這樣一個年輕人……
換成是我……
克拉拉下意識地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
換成是我,我會不會也這麼做?
她在心裡想了幾秒,然後臉上掛上了一個篤定的笑容。
會的。
可這個念頭剛剛起來,她臉上的笑容就誇了下去。
「可是……」
「我做不出李判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