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彭羅斯教授的地位
「東,你知道我現在有多難受嗎?」彭羅斯走在路上,扳著指頭,「這玩意兒最難的不是算,是核驗啊。」
「一條恆等式,一個人算完,還得另一個人從頭再核一遍,核到第七行的時候,發現抄錯了一個上標,他娘的前面三天就算白幹了。」
而且越往後,交叉覆核的開銷越大,進度反倒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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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們各有各的本職,誰也不可能為一個可能成、也可能落空的綱領,押上幾年的生涯呢。
老頭說到這兒,自己先泄了氣。
莎拉跟在旁邊,一路沒有插嘴,只是把懷裡的筆記本電腦,抱得越來越緊。
三個人,剛好走到農園食堂門口。
……
農園食堂,二樓。
李東夾起一塊辣子雞,半天沒說話。
彭羅斯也不催,就那麼眼巴巴地瞅著他。
倒是莎拉,有些緊張,一直在低頭吃東西,但是又沒吃多少。
過了好一會兒,李東才開口道。
「這條路是對的。」
「尺子也做的很好」
「但是……十一萬條恆等式,一條都不能算錯。」
「這確實是個問題。」
彭羅斯點了點頭說道。
「所以……」
「所以,」李東接過話,「你需要我幫忙解決這個事對吧。」
「對!」
彭羅斯說完就從他的包里拿出一沓稿紙。
「手稿在這兒,眼下只在小範圍里傳,你拿回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
李東點了點頭。
這時彭羅斯又說道。
「我也不光找你一個人,我還找了其他的幫手。」
「誰?」
「米哈伊爾·格羅莫夫。」
隨後彭羅斯又補了一句,他飛過來。
李東挑了挑眉。
這個名字,在數學界是不需要解釋的。
如果說安德魯斯–柯蒂斯猜想住在組合群論這個院子裡,那格羅莫夫,就是給這個院子砌牆開門的人。
半個世紀前,是他把群這種純代數的東西,硬生生看成了幾何對象。
給群配上度量讓代數長出形狀,一整門幾何群論,就是從他手裡立起來的。
多項式增長群定理是他證的,雙曲群是他造的,沃爾夫獎、京都獎、阿貝爾獎,能拿的他拿了個遍。
曾有頂尖的同行感嘆過一句:光憑一條三角不等式,這個人就能幹出那麼多事。
如今老爺子八十多了,掛著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的榮休教授,輕易不動彈。
而這一回,他居然肯為一份還沒投稿的手稿,親自飛一趟京城。
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不少東西。
現在老彭可以呀,一個電話都能把這位搖過來了?
其實想想也正常。
李氏定理上彭羅斯是結結實實掛了名的。
現在的彭羅斯教授地位比之前不知道高了多少。
想到這裡李東也點了點頭說道。
「那行,等格羅莫夫教授到了,你給我打電話,咱們坐到一起碰一碰,看看這事怎麼驗、怎麼解。」
「好,好!」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莎拉,忽然站起身,朝李東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李東教授。」
「哎,先別謝。」李東擺了擺手,一本正經地說道,「到時候我要是解決不了,我可不會把這個謝謝,還給你的。」
莎拉愣了足足兩秒鐘才面色古怪的說道。
「李東教授。」
「有人說過,你的笑話很冷嗎?」
李東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閃過了另一張面孔。
那位藍眼睛的克拉拉女士,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義正言辭道。
「沒有!」
……
與此同時,德國,哥廷根。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的一間辦公室里,克拉拉已經對著屏幕,坐了整整四個鐘頭了。
屏幕上開著兩個窗口。
左邊是她追了幾個月的那批數據,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時間序列,右邊是一個對話框,某家頭部實驗室的旗艦模型,內測版,她父親托老關係給她弄來的。
這幾個月,數據像潮水一樣一批一批地湧進來,能商量的人卻沒有幾個。
這批東西的來路,連她父親都不能細說。
所以當那扇對話框第一次彈開的時候,她是真把它當成救星的。
最開始的兩天,她覺得這東西簡直是神。
文獻張口就來,公式信手拈來,她琢磨了半天的預處理流程,它幾秒鐘就給了出來。
可今天下午她發現了不對勁。
她讓模型在一段序列上做周期分析。
這種不等間隔的採樣,行里的規矩是跑lomb–scargle周期圖。
它跑了,嗯反正它自己是這麼說的,而且還給了一份很漂亮的報告。
在某個周期上檢出顯著峰,四點二個西格瑪,還貼心地描述了置信曲線,末尾給出了參考文獻的作者、年份、期刊……
克拉拉順手去查那篇文獻。
然後查無此文。
作者是真的,期刊也是真的,可問題是,特麼的論文不對呀!她有仔細看了看那串doi,結果點進去,404。
最讓她後背發涼的是,要不是順手查了那麼一下,這篇不存在的文獻,差一點就被她抄進了自己的工作日誌了。
她皺著眉頭回去質問。
對面立刻認錯,姿態誠懇得無可挑剔。
【您說得對那篇文獻確實不存在,給您帶來困擾我深表歉意。】
然後它當場掉頭,用同樣懇切的口吻告訴她,經重新分析,那個峰其實並不顯著。
克拉拉:???
那剛才的四點二個西格瑪,是哪來的?
她不死心,又把它附上的那段分析代碼拷出來跑了一遍。
代碼寫得乾淨利落,注釋規規整整,可裡面調用的那個函數庫,從頭到尾就不存在。
克拉拉盯著屏幕,做了最後一個實驗。
她自己動手生成了一段純白噪聲,什麼都沒有的那種,換了個文件名餵過去,請它看看裡面有沒有周期信號。
半分鐘後,回答來了。
檢出顯著周期成分,置信度很高,建議進一步分析。
措辭篤定,邏輯通順,連p值都給到了小數點後四位。
克拉拉的臉色,一點一點地難看了下去。
倒不是數據出了什麼問題。
而是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這他媽的,這個ai是個神經病吧?
她氣的順手拿起手邊的瓷杯準備砸了泄憤,然而手剛舉起來,她就忽然想起來,這隻杯子是梅森的,買的時候貴得她肉疼。
於是那隻杯子又被她狠狠地、輕輕地放回了桌上。
克拉拉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了出去。
電話,秒接。
「克拉拉呀。」
「彼得。」她打斷了那頭的溫柔,「你給我弄的這個ai,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接下來的兩分鐘,她把今天下午的遭遇,劈頭蓋臉的給罵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諾維格安安靜靜聽完,嘆了口氣。
「克拉拉這個真沒辦法。」
「它們這一路模型,骨子裡是逐詞往外吐的,每個詞都在賭一個最像的下文,訓練目標里壓根沒有真這一項,只有像。」
……略
諾維格耐心把這類模型的缺點告訴了克拉拉。
克拉拉聽得直皺眉。
「我聽不懂你們這些。」她不耐煩地說道,「我就問一句,就沒有那種……老實一點的ai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隔了幾秒諾維格的聲音才響起。
「現在,我們還做不到。」
「行吧,掛了。」
「哎等等!」
「你什麼時候回家呀?你媽媽想你了。」
克拉拉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人類需要我。」
電話這頭的諾維格,整個人都傻掉了。
人類,需要她?
自己的女兒,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剛組織好語言準備語重心長地說上幾句,聽筒里就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