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新茶
顧銘此刻只覺得自己模糊的腦袋突然被人點亮了。
他下意識的就回想起論文裡的第四步,主項目分離……
歐拉乘積逐數位收斂……
「我操,原來是這裡啊。」
「撓精化不變量在分歧數位上沒有做到一致性。」
「這裡差個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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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引理呢?」
顧銘就這樣站在原地,傻傻地發愣。
他的大腦正在清晰地回放論文的每一步推導。
「有了!」
「我只需要在第四步加入bhargava框架下判別式的幾何分布性質,來控制漲落的幅度就行了。」
「這個引理不涉及任何新的數學工具,我自己在現有的框架內就能完成。」 「只要修改完,這篇論文的邏輯就能閉環了。」
李東此時看著發呆的顧銘,心中也在感嘆。
雖然他看不到別人具體的基礎數值,但他能感覺到。
此時的顧銘給他的感覺……
「臥槽,感覺怎麼快趕上彭羅斯了!」
「不對,應該還差一些。」
「是因為只有其中一個屬性增加了20%嗎?」
而彭羅斯現在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當成了計量單位。
李東也沒有再管旁邊發呆的顧銘。
而是看向了米夏。
「米夏。」
米夏抬起頭看著李東 「你是我的高中同學,有些話我也不繞圈子,從這篇論文裡,我發現你的天賦其實並不在純數領域。」
米夏的表情雖然沒什麼變化,但是眼睛卻眯了一下。
李東繼續說道。
「這篇論文裡,我也看到了你的努力。」
「你用自己的方法跨過了亞凸界估計的瓶頸,然後把插值論證接上了矩估計。」
「這一步相當的漂亮,你基本上把一套已有的數學工具用到了極致。」
「這種能力也很強。」
「但它的本質,不是原創。」
在這篇論文裡,核心是顧銘搭建的,繞晶化不變量局部兼容性是莎拉構造的。
米夏做的那一步雖然也很關鍵。
但她所依賴的數學工具全部來自於顧銘和莎拉。
如果說顧銘的天賦是在一片混亂中找到那唯一的路。 那米夏的天賦就是在找到路之後,她能用最快的速度把這條路給修好。
前者適合做探索者,後者適合做建設者。
而在純數的世界裡,探索者往往走得比建設者更遠。
「所以你的天賦全部集中在了把成熟的數學工具用到極致上。」
「但你跨學科跨方向的橫向聯想能力就比較弱了。」
「純數學到了最深奧的地方恰恰最需要的就是能在不同數學分支之間打通隧道的能力。」
「很可惜,這不是你的強項。」
「但如果你換一個方向,比如計量經濟學或者經濟統計。」
「這些領域就很需要你這種能力了。」
「你會在這些方向上走得非常遠。」
米夏聽完,沒有發表意見。
李東也不需要她的回答,甚至都沒有過多的勸她。 畢竟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嘛。
但是在李東的心裡,如果米夏自己轉不過這個彎來,今年她畢業的時候,李東是不會收她做學生的。
最後李東又看向了宋懷瑾和朱向晴。
額……這兩個人呢?
李東沒有發現他們的天賦,或許自己的這一個作業並不能展現出他們的長處。
不過李東也並沒有太糾結。
畢竟身為青龍學習小組的群主,玻爾能幹的事,他也能幹。
他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顧銘。
「你回去再發呆,你先帶帶他倆。」
這時候顧銘也反應了過來,但腦子還有點懵。
是下意識的說道。
「哦哦,好。」 李東也理解他。
顱內高潮的感覺他也經常體驗,所以知道顧銘此時完全沒有聽見自己在說啥。
於是他又對著宋懷瑾和周向晴說道。
「你倆就先跟著顧銘,有問題問他,他解決不了的再來問我。」
宋懷瑾和周向晴聽見這話,情緒明顯地低落了一些。
不過他倆通過這一次的論文,對顧銘也是真的服氣了。
自己想了想,跟在顧銘身邊,說不定還能學到更多的東西,畢竟李東教授很久才會見他們一次。
想到這裡,兩人的心情也好過了一點。
此時李東擺了擺手。
「你們先出去吧,我和彭羅斯教授聊一聊。」
四人點了點頭,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走出了辦公室。
…… 這下辦公室里就只剩下李東和彭羅斯兩人了。
彭羅斯這個時候才有些尷尬地笑著說道。
「東,到那篇論文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李東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你去問顧銘啊,他知道了。」
彭羅斯的臉一下就黑了。
讓我去問東的學生。
這好像有點掉價呀。
算了算了,到時候讓莎拉去問,自己再問莎拉就好了。
就在彭羅斯心裡打著小算盤的時候,李東突然說了一句。
「彭羅斯教授,我覺得你想噁心普林斯頓,是不是格局太小了點?」
彭羅斯聽到這話,嘆了口氣。 「東,你知道咱們做科研的,就是要保持那個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用中文說了四個字。
「念頭通達。」
「我現在是真憋不下這口氣啊。」
「所以我做不到像你這麼大格局,不去計較之前的事。」
李東立馬打斷他。
「你等一下,我啥時候說讓你不去計較了?」
「啊?啥意思?」
「我說你這些手段,格局太小了。」
「前面李氏定理投華夏的期刊,這一次又讓顧銘去投《數學新進展》而不是《數學年刊》。」
「你覺得這東西跟小孩過家家有什麼區別?」
「你要噁心,就得從根子上噁心啊。」 彭羅斯感覺自己遇見了知音,滿臉潮紅地問道。
「東,你有什麼辦法?」
李東琢磨了一下,把之前一直在考慮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想辦一個基金,然後在全世界範圍內找那些有數學天賦,但由於經濟原因可能無法繼續學業的年輕人。
不限國籍、不限性別、不限學校。
只要是真正的好苗子,他辦的這個基金就會全額資助他們的學費、生活費,儘量給他們提供一個純粹做學問的環境。
沒有其他地方的那些什麼論文指標啊、結項要求啊,更沒有什麼功利性的考核。
唯一的條件就一個,數學天賦。
「就像莎拉這樣的。」
彭羅斯聽見李東的這個想法,也認真了起來。
要知道莎拉在本科之前可是背負了將近8萬美元的學生貸款的。
如果不是彭羅斯注意到了她的天賦。 那莎拉很可能這一輩子就在餐館的後廚度過了。
李東繼續說道。
「所以我想做的事情真的很簡單。」
「滄海尋明珠,我們要把這些明珠找出來。」
「至於他們學出來以後去哪?是留華夏還是回自己的國家?我都不管。」
「我只管找人,只管供錢。」
彭羅斯聽到這裡卻笑了。
你都不管?你特麼這就是在挖人啊!而且是從根子上挖。
設想一下,如果一個年輕的數學天才,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是李東的基金拉了他一把,供他讀學士、碩士、博士。
那他畢業後第一個想去的地方是哪?
是普林斯頓,還是蘇黎世?又或者mit?
都不是,而是這個基金背後站著那個人所在的地方。 要知道普林斯頓為什麼強?不是因為它的磚頭和草坪。
而是因為它有一整套成熟的體系,來吸引世界上最好的學者。
這套體系運轉了100多年,才造就了今天的普林斯頓。
而李東現在想做的,是直接從源頭上截流。
彭羅斯越想越興奮。
「東,你這個方法真好,不僅幫我出了氣,還特別的有意義。」
「不過,這錢呢?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提到錢,李東腰杆子一下就挺直了。
「我有錢!」
彭羅斯被他的氣勢震了一下。
現在的李東像極了一個暴發戶,不過他又想了想,又問道。
「就咱倆嗎?」 「先就咱倆唄,等有了點成績以後,我再去拉田老師、劉老師他們。」
彭羅斯點了點頭,然後激動地說道。
「行,那就這麼定了。」
「我認識一個人,他以前在洛克菲勒基金會做過12年的項目總監。」
「後來又在麥肯錫的非營利組織諮詢部待了6年,現在自己開了一家專做學術公益基金架構設計的事務所。」
「找他的話正合適。」
「回頭我就聯繫他,讓他先出一份可行性方案。」
「行!」
兩人溝通完這些以後,彭羅斯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神采奕奕地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最後即將要出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李東。
「東。」
「嗯?」 「你還沒給我正山小種。」
「滾!」
當彭羅斯離開辦公室以後,李東又打開了那封來自數學新進展的審稿邀請。
畢竟人家邀請自己了,李東怎麼也得回一下對方。
所以他就簡單地回復了一下。
大意就是,本人是該論文的通訊作者,屬於直接利益的關係方。
所以根據利益迴避原則,本人無法擔任該論文的審稿人,建議貴刊重新指派評審人。
寫到這裡,李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此外,本人對該論文的投稿去向不持任何意見,亦不會以任何方式干預作者的投稿決定。
做完這一切,李東就關掉了郵箱,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陽,喃喃自語道。
「顧銘,你可別浪費我的道具呀!」
…… 顧銘那篇論文掛到arxiv上後
其實也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畢竟是clm猜想在第五次域上的第一個嚴格結論。
整個算術統計圈子的人幾乎都在看。
經過了兩周的發酵。
mathoverflow上討論這個論文的帖子已經超過了30個。
而且大多數都是正面的意見。
「這篇論文裡用幾何篩代替普方法的思路,很有靈性。」
「我之前在研究二次域的時候,就因為普方法的分析瓶頸卡過3年。」
「這個論文的作者是真給我好好的上了一課。」
「對的,這個作者很有靈性,裡面用的撓精化不變量的構造思路令人印象深刻。」
「將結構信息編碼進計數權重的做法,我之前從來沒有見到過,應該是一個新的數學工具。」 連杜克大學的數論教授莉蓮·皮爾斯都在自己的博客上寫了一篇評論。
她自己對論文的第二部截斷的加性組合引理做了獨立的驗算。
確認了這個引理在他所檢測的幾組參數下都是成立的。
而且也對第五步無條件誤差控制的大篩法替代方案做了核查。
最終結果是,那段論證是自洽的。
「所以我個人傾向於這篇論文是完全沒問題的。」
類似的結論可不止她一個。
好幾個做過相關方向的學者都在帖子下面附和,說自己也做了局部驗證,完全沒有發現異常。
「我甚至都把它帶入了gl(3)字首表示上的一個平行估計里,做了交叉驗證了,結果還是完全一致。
所以對於這篇論文的風向,大家都覺得這是一篇有機會獲得菲爾茲獎的論文。
可就在這樣的風向下,大家沒想到的是,這篇論文居然被撤回了。
而論文的作者顧銘只是在arxiv上留了一句很簡短的說明。 【這篇論文在證明過程中存在不夠嚴謹的地方,需要修改完善後重新發布。】
顧銘說的倒是輕描淡寫。
但 math overflow上卻炸了。
「錯誤?什麼錯誤啊?我們討論兩個多星期了,沒有發現問題啊?」
「不可能啊,皮爾斯教授都獨立驗算過了,哪裡來的錯誤啊?」
「對啊,我還用了datskovsky-wright的漸進公式做了主項的交叉檢驗,也沒有發現偏差。」
大家實在是找不出論文的問題。
於是各種陰謀論就出來了。
「我記得顧銘的導師是李東教授吧?」
「難道是李東教授要求他撤回去發華夏期刊呢?」
「但不對啊,就算arxiv上不撤,它也同樣能投華夏期刊呀。」
「該不會是普林斯頓那邊施壓了吧?這篇論文裡作者可有莎拉·羅薇啊,那可是彭羅斯的學生。」 論壇上眾說紛紜,總結起來就三個字。
「搞不懂。」
直到陶哲軒在mathoverflow上的發帖出現……
「這篇論文過程中確實有一個錯誤,如果不修改,這篇論文是發不出去的。」
就這簡單的一個帖子,回復量卻瞬間來到了幾千。
「陶哲軒教授,能具體的說一下是哪一步嗎?」
陶哲軒沒有回答這些問題,事實上他本來都不準備發這個帖子。
只是這些陰謀論牽扯到了李東身上,他才不得已站了出來。
他其實也是《數學新進展》在處理這篇投稿時邀請的審稿人。
這篇論文他看第一遍的時候,其實也沒發現問題,再看第二遍的時候也錯過了第四部末尾的問題
直到他在第五步誤差控制里發現了一個細節。
論文的作者在那一步用大篩法給出的二階矩上界,其指數剛好依賴於歐拉乘積在壞數位上的漲落幅度。 他順著這個依賴關係回溯到第四步,才發現那個一致控制條件被跳過了。
陶哲軒都以為作者不會發現這個問題的。
沒想到這才短短兩周,《數學新進展》那邊就通知自己作者撤稿了。
這就讓陶哲軒對這個叫顧銘的學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當然知道顧銘是李東的學生。
也知道李東肯定能夠發現這個錯誤,不過他相信李東不會告訴顧銘的。
因為這是一個鍛鍊年輕數學家的最好機會。
能夠獨立發現並修正自己論文中的缺陷。
這對於一個學者的成長,比發10篇論文在頂刊上都要重要。
所以如果真是顧銘自己發現的這個錯誤,並且還能夠修正。
那這個年輕人,就有資格出現在國際數學聯盟每年公布的值得關注的青年數學家的名單上。
這個名單是國際數學聯盟在內部流通的一份非公開的推薦名單。 上面的人全都是值得全球同行關注的40歲以下的青年數學家。
要知道,出現在這份名單上的名字,後面拿到菲爾茲獎的比例超過了1/3。
想到這裡,陶哲軒也在帖子的最後回復了一條消息
「建議大家耐心地等待作者的修改版。」
「這篇論文的核心框架沒有問題,值得大家期待。」
……
關於mathoverflow上的討論,李東只是晃了一眼,並沒有過多的關注。
他現在正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上的新聞。
【我國長征十號以運載火箭在南海商業航天發射場發射升空。】
【火箭一二級分離約6分鐘後,一子級垂直返回,在南海預定海域的領航者號海上,成功被柔性阻攔網接住。】
【華夏成為繼美國之後,全球第二個掌握大運力可回收火箭技術的國家。】
李東看完這段視頻,心裡忍不住感嘆道。 「牛逼呀!這個思路,直接把緩衝裝置從火箭上,搬到了平台上。」
這個技術和美國spacex的獵鷹9號,陸腿式垂直回收完全不同。
他將減速緩衝的任務,從火箭上換到了海上平台。
這樣就能將火箭腿的負載全部卸掉,變成有效載荷。
雖然這個方案在精度上確實不如spacex那種火箭自己站住來得酷炫。
但是從工程的落地性來看,它的可靠性反而更高,成本也更低。
當然也會有人問,那不可以兩者結合嗎?
這東西就屬於人民日益增長的魔法需求和落後的科技生產力之間的矛盾了。
就在李東感嘆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是老張給他打的。
李東有些奇怪的接起來。
「喂,張老師。」 「李東教授,你下來一趟,先生這邊要見你。」
……
一小時後,李東又來到了那個戒備森嚴的院子裡。
院子裡,先生正和薛其坤院士喝著茶。
見李東來了,先生招了招手。
「李東教授,過來坐。」
李東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此時茶桌上還擺著一套青瓷的蓋碗。
薛其坤面前的那一盞已經喝了大半,先生又推過來一盞。
「李東教授,試試這個茶。」
「明前的龍井,昨天剛從杭州那邊空運過來的,是今年的新茶。」
李東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喝了一口。 味道怎麼說呢?比起老茶,它有一股很嫩的豆香味。
「怎麼樣啊?」
先生問道。
「很清,也很鮮。」
「新摘的茶就是這樣的,比起陳年的老茶,少了些醇厚和回甘,但也多了一份鮮活勁。」
先生又端起自己那盞茶,喝了一口。
「老茶沉穩,新茶銳氣,各有各的好。」
這個時候薛其坤也在旁邊附和道。
「我喜歡喝新茶,有那麼一股子的衝勁,得勁。」
李東總覺得這兩人說話怪怪的,不過他也不想繞圈子了,直接問道
「先生,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要知道先生的日程排的特別滿,幾乎是不可能抽出時間來閒聊的。 薛其坤看著先生說道。
「你看,他還是個急性子。」
「那我們就不和你繞圈子了。」
薛其坤轉頭看向了李東。
「李東教授,之前你提的那個與rde結合的整機方案。」
「我們已經經過了論證和評審。」
「所以決定將這個方向正式立為國家重大科技專項。」
「然後由航空工業集團、中科院力學所,還有工程熱物理所聯合組建。」
「當然,還要引入你們燕大和水木的基礎理論團隊。」
李東點了點頭,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畢竟,這關乎國本。
但薛其坤下一句話卻讓他傻眼了。
「我們準備讓你來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