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天意弄人(萬字大章)


  李東到懷柔實驗基地的辦公室已經整整 6個小時了。

  他剛和薛其坤進辦公室的時候,還笑嘻嘻的,而此刻,他面色難看的看著會議室里的幕布上的一個視頻。

  專項的轉換段出事了。

  「所以根本就不是試片那邊的問題,對吧?」

  李東看著薛其坤問道。

  薛其坤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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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片那邊一切正常,電話里沒和你說是怕你在外面多問。」

  李東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又看向了幕布上的視頻。

  視頻是 8月初的一次熱態實驗。

  裡面的台架一看就是按照十一院那台聯合試車台的台架改的。

  此時視頻里,發動機正在從渦輪工況向爆震動力橋轉換。

  渦輪出口參數開始下降,轉換段環腔內的旋轉爆震波開始銜接。  如果按照正常情況,這個時候6200赫茲的頻率,單波會穩定旋轉,然後推力保持率應該很平穩的就能從渦輪端交換到爆震端了。

  之前 4月份,他們在攻克的時候是相當順利的,各項指數也全部達標。

  所以沒有人會覺得這個轉換端會出問題。

  然而,視頻里的畫面到 14秒的時候,推力曲線突然就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裡炸掉了。

  6200赫茲的單波忽然裂成了好幾道波。

  然後相互追趕對撞,最後變就像雪崩似的崩潰了,直到報陣熄滅,推力歸零。

  視頻放到這裡的時候,薛其坤按下了暫停鍵。

  「你看到了吧?」

  李東沒有接話,他還在看幕布上那條已經碎裂的曲線。

  這個現象和之前他們在做 方案之前出現的問題一模一樣。

  但是那一次,李東用導葉列陣替換掉整個分流切換框架之後,就徹底解決了。

  所以之前的 方案是沒有旋轉爆震的。  但這一次的專項,寬速域整機方案就有。

  而出現推力曲線崩潰的原因,李東一眼也看出來了。

  就是渦輪殘餘的葉片,通過頻率脈動和爆震動力橋里的 6200赫茲的旋轉波之間,產生了共振。

  當然,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調整頻率,可問題是,一旦調整了頻率,那整個爆震動力橋就推不動了。

  「薛院士,試了幾次了?」

  李東皺著眉頭問道。

  「台架改建後我們這邊一共做了 6輪熱態轉換實驗。」

  「其實前面兩次是通過了的,但是第三次開始,就會斷斷續續出現這個症狀。」

  「但我們沒辦法去賭。」

  李東明白這種時好時壞的隨機性又叫做混沌隨機性。

  來流的條件哪怕差了零點幾個百分點,相位的關係就會完全不一樣。

  運氣好的時候,發動機一切正常。  運氣不好,它是真敢說崩就崩。

  說到這裡,薛其坤嘆了口氣。

  「本來我們以為最有把握的就是這一段,現在看來這一段反而是最致命的問題了。」

  李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確實如薛其坤所說的。

  這個問題很致命,比 2600k的塗層問題還要致命。

  塗層不行,其實是有替代和解決的辦法的,無非就是降額、縮短壽命,先上驗證機飛一輪,然後再疊代,還有時間給他們慢慢修正。

  但轉換端接不上。

  說句最直白,最不繞彎子的話,這個專項就算失敗了。

  李東決定回去再看一看那個 lv1的視頻。

  也許有解決的辦法。

  想到這裡,他對薛其坤說道。  「薛院士,麻煩你讓熱態轉換,聯試那邊先暫停一下。」

  「然後台架改成診斷結構,加裝一個環向高頻壓力傳感器和離子探針陣列專門復現一下故障。」

  「把每一次失穩的全過程全部錄下來。」

  薛其坤將李東的安排記在了筆記本上。

  然後李東繼續說道。

  「其他的幾條線,導葉動作機構的常溫壽命考核繼續,還有 rde單獨模態 7800赫茲的直聯熱試也繼續走……」

  「哦,對了,渦輪通道燃氣影射、排導、吹風那邊的話也千萬別停,讓他們能幹的都先干。」

  「這個坎兒,我來想辦法。」

  薛其坤看了李東一眼,嘆了口氣說道。

  「壓力別太大,動力機械研究所那邊也在攻關,說不定能有突破呢?」

  李東點了點頭沒說話,就離開了會議室。

  ……  藍旗營

  老張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李東教授,明天還是早上 7點?」

  「嗯,辛苦你了,張老師。」

  隨後李東就關上了車門,上了樓。

  回到房間以後,他也沒有洗漱,而是直接點開了青龍學習小組,準備重看一遍視頻號里的 lv1視頻。

  【渦輪機組和循環動力系統()內嵌旋轉爆震燃燒室(rde)的寬速域整機方案】

  雖然他已經將這個視頻里這什麼單一摺疊環形流道啊、自適應導葉列陣啊、旋轉爆震動力橋之類的東西倒背如流了。

  可他還是擔心自己忽略掉什麼細節,所以才造成了這一次推力曲線的崩潰。

  視頻再次打開。

  進氣道、渦輪通道……這些李東都是一路快進,直到畫面來到了轉換段的環腔剖面。

  然後在視頻里,李東看到了爆震動力橋的環腔外壁上有一圈排列的很密的小孔陣列。  他之前其實也注意到過。

  但當時的他還以為那只是發散冷卻孔,或者又是深襯結構。

  因為在超高溫燃室壁上面,這種東西太常見了。

  所以李東當時也就忽略了。

  但現在,他把視頻逐幀放到模態交接,也就是薛其坤給他看的那個視頻,同樣的地方。

  他終於看清楚了一個細節。

  那些小孔不是同時工作的。

  而是按照某種順序,沿著環向,追著爆震波的行進方向,依次做微脈衝噴射。

  在這之前或者之後,這些小孔的狀態都是關閉的。

  「所以這是一套主動控制的執行氣環?」

  李東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道。

  因為這些小孔它的作用就是追著爆震波的相位走,然後在模態交接的瞬間,用微波束脈衝把波系鎖住。  這就是解決熱態轉換實驗的辦法。

  可問題是李東不知道這個小孔它的相位追蹤的算法是什麼?還有控制規律又是啥?噴出的時序又是怎麼定的?

  這些東西視頻里也沒有啊,全他媽是黑盒。

  要知道做科研的人對黑盒是天生的反感。

  因為黑盒它不給出解釋,那就意味著不可復現,不可復現,那就意味著不可外推,不可外推,就意味著……反正就是很搞人心態。

  如果你寫論文用黑盒,評審絕對會拒稿,然後給你回復一個缺乏可重複性。

  而當這個黑盒放在航空發動機領域,那就更要命了。

  因為這個領域裡,型號的定型,每一條性能曲線,每一個係數,包括每一組邊界參數,都必須要有出處。

  而且還要能被追溯、被驗證。

  不然你用黑盒做一個發動機出來,那絕對會被打上印度製造

  想到這裡,李東嘆了口氣。

  他現在有點煩,很想找人傾訴一下。  所以他習慣性地點進了青龍學習小組。

  可他找遍了所有群友的頭像,這些大佬們都是做理論和實驗的,沒有一個工程師。

  要是李東在群里和他們聊什麼旋轉爆震波之類的問題。

  恐怕也只有牛頓會和他聊了。

  但問題是,每次他和聊,都是被牛頓薅羊毛,這天聊著沒意義啊。

  想到無人可聊,李東嘆了口氣,然後突然想到了。

  「哎,不對啊。」

  「我可以和錢先生聊呀。」

  之前公眾號里,他不能夠回複錢先生的消息。

  也不能夠進入錢先生的個人空間。

  那是因為沒有解鎖航天科技本源碎片。

  而現在,他已經解鎖了呀,只是最近他一直在忙專項的事,所以都把這事給忘了。  公眾號里雖然不是實時回復的,但也可以給錢先生留言呀,至少好過被牛爵爺薅羊毛。

  想到這裡李東點進了公眾號。

  然後又通過之前錢先生給他的留言進入了錢先生的空間。

  空間很樸素,只有幾張已經發黃的舊照片和一篇長文。

  舊照片裡,是幾個穿著中山裝和軍裝的年輕人站在戈壁灘上笑,他們的背後是低矮的磚房和高高的發射架。

  而長文的名字叫做《我做過的一些工作》。

  李東好奇地點了進去。

  「1965年的那個秋天,上面批准成立國防部第五研究院。」

  「我被任命為院長。」

  「其實我這個人不太習慣當領導。」

  「我更習慣站在黑板前,把一個方程式從頭推到尾。」

  「但組織上說需要我,那我就去了。」  「五院剛成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不僅沒有廠房、設備,甚至連一張圖紙都沒有。」

  「」我還記得第一批分配來的年輕人報到的那天,我們的教室里只有一支筆和一堆白紙。」

  「我對他們說,我們的條件就這些,但我們要做的事,比這些多得多。」

  「後來我才知道,那支筆還是隔壁單位借的。」

  李東看到這裡,嘴角抽了抽。

  然後繼續看了下去。

  「同一年,五院下面成立了一個衝壓發動機研究室。」

  「這個研究室後來獨立了出去,變成了一個研究所。」

  「我的幾個學生被分到了那裡。」

  「後來我去看過他們一次。」

  「那個研究所的門都關不嚴,桌上的草稿紙被用了又用。」

  「我問他們,這麼差的條件能幹下去嗎?」  「他們說能。」

  「就這個能字,我記了一輩子。」

  這篇長文,其實就是錢先生這一生的工作日記。

  後面,這個日記又記錄了錢先生去西北,在帳篷里吃醃菜,和兩彈結合那段日子,他們連續工作三天三夜的事。

  日記的最後,錢先生寫道。

  「終於,1970年 4月 24日。《東方紅》的調子從太空傳回了地面。」

  「我當時站在收音機前聽了很久。」

  「有人問我當時在想什麼。」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這首歌曲從天上傳下來,好像比地上聽到的要好聽一些。」

  「所以我這一生好像已經沒有什麼願望了。」

  「因為我們已經做到了,用不完全可靠的元件做成完全可靠的系統,將這個歌曲送上了天。」

  「但……好像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願望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咱們自己的飛機能裝上咱們自己的華夏心,也希望以後天上的事,由華夏人自己說了算。」

  這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李東看到錢先生最後的願望,心裡不知怎麼的,就突然覺得,嗯,這個願望好樸實啊……

  於是他很快在這篇長文下面留言道。

  「錢先生,咱就是說,能不能換個願望啊?」

  「畢竟咱們現在的東風 41已經可以覆蓋全球了。」

  「哦,對了前陣子美日在琉球那邊搞了一次聯合軍演。」

  「來了什麼航母?還有他們最新的六代戰鬥機。」

  「然後直接被咱們的六代機拉爆了。」

  「雖然現在還不能完全說天上就咱們華夏說了算,但至少我們已經領先了半代了。」

  「所以您再不換願望,那它們都要實現完了。」

  李東發完消息,就準備去洗漱一下。  因為公眾號回復並不是實時的,但就在李東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東一愣,然後低頭看了一下手機,沒想到這一次錢先生的回覆竟然是秒回。

  「東風 41覆蓋全球?」

  「所以射程超過了 1萬?」

  李東立馬回復道。

  「14000洲際彈道飛彈,分導式多彈頭,精度的話應該做到了百米級。」

  「百米級?好好好!」

  「是哪個單位做的?什麼構型?用什麼發動機?推重比又是多少啊?」

  錢先生一連串的問題就這麼蹦了出來。

  李東自然是一一的回答。

  最後錢先生滿意的回覆道。

  「真好啊。」  「當年我們在戈壁上啃饅頭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見自己的東西能飛起來。」

  「現在不光飛起來了,還飛在所有人的前面了。」

  「要是能一直這麼領先下去,那該多好啊。」

  李東看到這個老人如此樸實的願望,他誠懇地說道。

  「錢先生,您放心吧,咱們的七代機,哦,不對,八代,嗯,也不對,我也不知道幾代機的發動機已經在研發當中了。」

  「哦?」

  錢先生明顯被李東吊起了興趣,那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李東淡定無比地回復道

  「也就一般般吧,全速域 0~8.3馬赫吧。」

  隨後錢先生那邊就暫時沒了信息。

  李東等了半天,也不見錢先生的回覆。

  難道是我豪到錢先生了?  就在李東想著的時候,對面發出了三個字。

  「吹牛逼。」

  李東:???!!!

  李東這個時候就很不服氣了,他立馬回復道。

  「錢先生,日記可以亂寫,但話不能亂說啊,我怎麼就吹牛逼了?」

  「你知道【渦輪機組和循環動力系統()內嵌旋轉爆震燃燒室(rde)的寬速域整機方案】嗎?」

  「這是把渦輪、衝壓、爆震三種模態裝進同一個殼子裡,絕對全球獨一份!」

  「而且已經是國家重大科技專項了。」

  最後李東又將全速域整機方案的原理給錢先生說了一遍。

  然後……

  「我是總負責人。」

  李東這個時候只覺得爽啊,在錢先生面前裝逼。  這種感覺,恐怕除了他,也沒有人體驗過吧?

  畢竟在錢先生那個年代,天才如孫家棟,也就是後來東方紅一號的技術負責人,北斗探月總設計師。

  他當時在錢先生面前匯報工作,也只能是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喘。

  甚至兩彈一星元勛的郭永懷先生,見了錢先生,也是直弟子禮的。

  就在李東正爽著的時候,錢先生的回覆來了。

  「所以方案落地了嗎?」

  李東看到這幾個字,臉上的笑容一僵。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回覆道。

  「還沒有,專項遇到了一些麻煩。」

  「哦,什麼麻煩?」

  李東琢磨了一下,儘量用最簡單的話將轉換段出的問題,什麼渦輪殘餘脈動和爆震波共振啊,波惠碎裂熄滅,推力歸零,告訴了錢先生。

  這一次錢先生那邊並沒有秒回,而是等了一會兒才回復道  「李東教授,你說的這些東西我大概能理解,但我確實沒辦法幫你,因為@(…:)~…:」

  當李東看到錢先生的回覆里出現亂碼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又來?」

  「群里聊天被亂碼屏蔽我都忍了,現在公眾號你也屏蔽,這破群我遲早有一天要把它給拆了。」

  就在李東罵罵咧咧的時候,錢先生又回復了一條消息。

  「但我可以教你一個方法。」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李東也強行將拆群的心思壓了下去。

  「剛才你一直在說你是怎麼想的解決辦法。」

  「雖然這樣做很有擔當,但我也得提醒你一下。」

  「你別覺得自己什麼都能一個人扛。」

  「當年我也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後來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這回事。」  「我當初遇到的困難也不比你現在的小。」

  「當年東風 2號要打第二發的時候,由於高溫推進劑膨脹,射程不夠,我想了很多辦法,什麼改噴管、加注量,結果都不行。」

  「說實話,當時我覺得沒有人能解決了。」

  「直到一個叫王永志的年輕中尉走到我的面前,他告訴我……」

  「咱們不能再往裡加東西了,要往外卸,最後我們卸掉了 600公斤的酒精,減輕了火箭的自重,射程終於夠了。」

  錢先生口中說的那個年輕的中尉王永志。

  後來成了華夏載人航天工程的首任總設計師。

  錢先生繼續說道。

  「所以有時候咱們要集思廣益,把門打開,讓不同的人進來,這樣比自己一個人一條道走到黑強多了。」

  看到錢先生的回覆,李東心裡也突然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

  這個世界的天才妖孽如此之多,雖然不如他李東,但畢竟能給他啟發嘛。

  就在李東準備感謝一下錢先生的時候,錢先生突然又發出一條消息。  「該死的。」

  李東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下面又出現了一行消息。

  …~…(@():

  這下李東是一個字都看不清了,全是亂碼。

  李東再次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個破群,以後我一定給你拆了。」

  隨著這段亂碼以後,錢先生再也沒有發消息過來。

  李東等了一會,最後在錢先生的留言下面回復道。

  「錢先生,謝謝您,等我的好消息。」

  隨後他就把手機放在了一邊。

  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道。

  「集思廣益嘛。」  ……

  次日早上 7點,李東已經坐在了老張的車上。

  他給薛其坤打了一個電話。

  「喂,薛院士,下午我想去一趟雲崗。」

  「雲崗?」

  「對,京城動力機械研究所,他們不是在做轉換段的攻關嗎?我想過去看一看。」

  「行,那我來安排。」

  掛斷電話以後,李東又對著老張說道。

  「張老師,去昌平校區。」

  李東已經有兩天沒去看研究所那邊的事了。

  也不知道克拉拉那邊怎麼樣了。

  黑色的轎車就這麼上了京藏高速,然後往昌平方向走。  ……

  燕大,昌平校區。

  老張把車停在了工地入口的臨時圍擋旁邊。

  李東剛一下車,就看見戴著白色安全帽的陳志平已經向他走來。

  「李教授,您今天這麼早啊?」

  李東笑著說道。

  「嗯,過來看看進度,後面可能有其他的事要忙,就暫時過來不了了,還得辛苦陳總了。」

  陳志平連忙擺手笑道。

  「李東教授哪裡的話?不辛苦的。」

  此時李東左看看右瞧瞧的,突然問道。

  「哎,陳總,我那個同事克拉拉呢?」

  聽到李東提到克拉拉,陳志平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打了個哆嗦,然後苦笑著朝著主樓的西面指了指。  「克拉拉女士在那呢,她今天早上 6點就來了。」

  「啊?她來這麼早幹嘛?」

  陳志平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嘆了口氣說道。

  「哎,我也說不太清楚,您自己去看看吧。」

  說著,他就給李東遞來了一頂黃色的安全帽。

  李東見他表情有些奇怪,心裡有一些納悶,但也沒多問,接過安全帽戴上,就朝陳志平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沒走兩步,他就遠遠看見克拉拉穿著一件灰色的 t恤,外面還套了個反光背心。

  她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一邊記,一邊給旁邊的兩個工人說著些什麼。

  「這個溝……回填的時候,石子要big小,開分……」

  她一邊用著蹩腳的中文說著,手還在比劃著名。

  「大的下面,小的 up面,不要一起混。」

  兩個是工人在旁邊聽得面面相覷的。  他們完全聽不懂啊,這就是外國方言嗎?

  克拉拉見兩人還是懵逼,她越說越急,都被逼出倒裝句了。

  然而那兩個工人還是一臉茫然。

  「她的意思是,格振溝回填不能把碎石子一股腦的倒進去,得按大小分層。

  大的鋪在底層,中等的放中間,上面用最細的……

  此時的李東已經走到了兩個工人面前,他實在聽不下去了,連忙出口幫忙翻譯一下。

  這時兩個工人聽到李東的話,終於恍然大悟。

  「明白了明白了,就是不同目數的石子分開鋪唄。」

  「對,就是這個意思。」

  後兩人盧蒙大赦,連連點頭。

  「好,那我們這就去安排。」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此時工地上就只剩下李東和克拉拉兩人。

  這時,李東才看清楚克拉拉的樣子。

  八九月份的工地,那太陽毒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哪怕克拉拉是白人女性,她的皮膚也整整的被曬黑了兩個度。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家族遺傳的原因,李東之前也沒怎麼注意過。

  克拉拉的臉現在被太陽一曬,居然冒出了一些淡淡的小雀斑,和她的弟弟丹尼爾一樣。

  不過這樣倒是顯得更可愛了一些。

  但李東心裡還是有點愧疚的,畢竟人家一個白人女孩都被曬成了這樣,自己反而是這段時間沒怎麼來。

  所以他忍不住地說了一句。

  「真是辛苦你了,這兩天。」

  而克拉拉沒有半點的委屈,反而是一臉的興奮。

  「不辛苦不辛苦,我跟你說啊,李棟教授。」  「我這個隔震基座的設計方案已經定了,基座和主體結構要完全分開,中間不能有任何的硬連接。」

  「包括那些管線要穿過的地方,都要做柔性接頭。」

  「因為回填層的彈性模量會直接影響隔震溝體的截止頻率。」

  「如果粒徑分布不合格的話,10赫茲以下的微震動衰減至少會打七折。」

  克拉拉越說越興奮,眼睛都開始發光了。

  李東也認認真真地聽完,然後給出了他的建議。

  「那為什麼不把隔振溝再加深一些呢?」

  「這樣深度增加了,衰減路徑就更長,低頻分量不是就會壓得更乾淨嗎?」

  李東認真地給出了建議。

  然而克拉拉聽完李東的建議,剛才興奮勁兒突然就沒了,而是很不屑地看著李東。

  「李東教授,你一個外行就別指手畫腳了好吧?你有沒有考慮過回填層含水率變化會對等效剛度造成影響呢?」

  「你溝挖的越深,回填體積越大,含水率波動帶來的剛度偏移就越大。」  「還低頻分量壓得更乾淨……」

  「你要是不會裝修,哦不,你要是不會設計,就別添亂了好嗎?尊敬的李東教授。」

  李東被他懟來一愣一愣的,不過他在心裡琢磨了一下,克拉拉說的確實是對的。

  隨即就在心裡開始表揚起自己來了。

  「果然讓克拉拉來負責這個東西是正確的,我的眼光真好。」

  此時克拉拉還在繼續說。

  「而且地下水位季節波動……」

  李東連忙打斷他。

  「行了行了行了,這個東西你安排就是了。」

  克拉拉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

  「當然我安排了,這是我家,哦不,這是我研究所。」

  李東苦笑地搖了搖頭,也不想和她繼續爭,而是說起了正事。  「克拉拉,這幾天可能還得你多盯一下,我這邊有點事,暫時過來不了,如果實在太熱,你就……」

  他話還沒說完,克拉拉就揮手打斷了他。

  「不熱不熱,你走吧,別管了。」

  「你本來就不懂這些,來不來也無所謂,說不定來了在那指手畫腳的,還會影響到我。」

  李東:……

  隨後兩人又一起看了其他幾個組團的施工情況。

  化學合成實驗室的危險品庫那邊的基坑也在動了,算力中心那邊核工建也是在三班倒的動著。

  這種建設速度放在別的國家,恐怕想都不敢想。

  說不定,光是環評和公眾聽證,就要磨個兩三年的。

  而這裡,兩個星期就能讓你認不出工地以前的樣。

  到了中午,李東也準備走了,他朝克拉拉揮手告別

  克拉拉也在那邊揮了揮手,不過並不是對著李東。  李東還能聽見她的聲音。

  「師傅,這邊的隔震基座……」

  李東:……

  ……

  下午,老張載著李東和薛其坤來到了豐臺雲崗。

  京城動力機械研究所。

  這個研究所之前李東只在文件上見到過。

  誓師大會宣讀的攻關單位名單里,除了力學所、工程熱物理所和各個高校以外,還有兩個軍工單位沒有點名。

  京城動力機械研究所就是其中的一個。

  它的全稱叫華夏航天科工集團三院 31研究所。

  1957年建所。

  渦輪、渦扇、衝壓組合動力齊全,還建有國家和國防重點實驗室,吸氣式發動機的實驗基地也在這裡。  這一次專項組裡的轉換段縮比樣機熱態實驗,就是由他們承接的。

  黑色轎車很快就停到了研究所的門口。

  哨兵在檢查了他們的證件和專項通行證之後,還對車輛做了底部檢查。

  一切檢查完畢以後,黑色轎車也終於開進了這個比一般科研院所嚴格得多的研究所。

  31所的園區比李東想像的要大很多,車往裡開了三四分鐘,最後才停到了一棟灰色的辦公樓前。

  「到了,下來吧。」

  薛其坤推開門,和李東說道。

  這時,一個大約四十六七歲,穿著軍裝的男人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站得筆直,肩上的軍銜是大校。

  看見薛其坤和李東下車,他快步走了過來,笑著和薛其坤握手。

  「薛老,好久不見。」

  薛其坤也笑著說道。  「小錢啊,好久不見。」

  說完,又給他介紹道。

  「這位是李東,李總師,專項總負責人。」

  這個男人面向李東,敬了個軍禮。

  「李總師,您好,我是錢磊,裝備部門駐所軍事代表室總代表,兼專項轉換段試驗協調。」

  李東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錢代表,你好。」

  隨後李東和薛其坤就跟隨錢磊進了主樓。

  一路上,錢磊也介紹了一下攻關組的情況。

  整個攻關組從所里各個研究室抽調了 20多人,然後再加上力學所和工程物理所那邊借調來的七八個,一共 30多個人。

  而錢磊本人是負責實驗保障、進度協調和保密監督,技術上他是不直接參與的,但每一輪台架試驗,他都會在現場。

  說到這裡,錢磊看著李東問道。  「目前所里有 4個在試的方案,兩個已經做了台架驗證,還有兩個在數值仿真階段。」

  「李總師,你是想 4個都看,還是只看有台架數據的?」

  李東想起了錢先生說的話,集思廣益把門打開,於是說道。

  「全都看吧。」

  錢磊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去實驗區。」

  接下來的一天半的時間裡,李東把 4個方案都看了一遍。

  第一個方案是環腔幾何鎖模。

  這個方案主要是想通過調整噴注器的周向分布和環腔型面的收縮比,來把旋轉爆震波的波速強行鎖定在單波狀態。

  李東看了看台架的數據。

  這個的方案在窄工況的條件下確實有一定的效果,波的模態確實被鎖住了,轉換推力保持的也不錯。

  但李東心裡清楚,這做法只能治標,因為它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幾何形狀一旦凍結在硬體里,那就只能保住設計點附近的那一小段工況。

  如果其中一個條件稍微偏一點,不管是速度還是溫度還是壓力,這個波就會漂移出鎖定範圍。

  隨後李東又看了第二個方案,聲學阻尼。

  這個思路其實是來自於液體火箭發動機領域。

  在上個世紀 60年代的時候,阿波羅計劃的 f1發動機遇到過很嚴重的燃燒不穩定問題。

  當時工程師們就是用聲學模擬物理隔斷,才解決掉這個問題的。

  所以攻關組有人覺得,這套經驗完全可以借用到爆震發動機上來。

  但李東一看這個,就連忙搖頭。

  聲學阻尼對付的是聲壓量級小的振幅大。

  而爆震波是超聲速強間斷,壓比高出不止一個量級。

  這樣挪移過來,那無疑就相當於是拿海綿去擋卡車了,

  而且用阻尼去隔斷爆震波的話,爆震波本身的強度都會消弱,那發動機的熱效率優勢就沒了。  隨後李東又看了第三個方案和第四個方案。

  前者是預爆管強制再起爆方案。

  這個方案其實在台架上是管用的,每次波系崩了的時候,預爆管一點火,爆震波就重新建立,這樣就不會產生共振了。

  但問題是,起爆產生的瞬態熱衝擊會加速環腔壁面的疲勞損傷。

  而且它每起爆一次,推力都會出現一個短暫的斷檔。

  這就像有一個形容詞,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一樣。

  是會死人的……

  至於後者,李東一看見「燃料摻氫拓寬穩定邊界」幾個字,就沒有興趣再看下去了。

  因為如果要用這個方案,李東的這個設計全都得改,什麼燃油系統啊、供給管路啊、安全防護,這些一個也跑不了,就相當於是立了一個新的專項。

  4個方案看完,李東和薛其坤坐在試驗區的休息室里,一言不發的。

  這 4個方案,不能說完全沒用,但沒有一個真正能解決根本問題的。

  就在這種沉默里,錢磊端著茶走了過來。  「李總師。」

  「嗯?」

  「其實還有一份材料。」

  李總抬起頭,看著錢磊。

  錢磊的表情有些猶豫,最後沉默了兩秒才繼續說道。

  「這是一份沒有通過分系統技術評審的論證方案。」

  按照保密制度沒有通過評審的涉密技術方案,其實應該在評審結束後,期限歸檔銷毀的。

  錢磊當然也清楚,所以他說的有些猶豫。

  「我暫時壓著沒銷毀,因為我覺得這份方案應該先讓李總師看看,如果您覺得不行,我再補手續。」

  說完,他就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個密封文件,上面還貼著密級標籤和編碼。

  你東接了過來然後就看到了封面上的標題——《給爆震波套上韁繩:轉換段波系相位閉環調控的一個設想》

  李東看著這個標題,眉毛一挑。  然後又看到這個文件的署名:沈知行。

  「這個沈知行是誰?」

  「是力學所爆炸力學方向的副研究員,最近才借調到我們攻關組的。」

  錢磊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算是我的一個朋友。」

  李東點了點頭,也沒說啥,直接打開了報告,然後認真地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整整一個小時。

  這份方案和前面李東看的 4個方案,方向完全是相反的。

  前面那幾個,不管是幾何鎖模還是聲學尼阻又或者是後面的再起爆以及摻氫,它們本質上都是要把爆震波的不穩定性鎮壓下來,消滅它、堵住它。

  可李東手上的這份方案並不是。

  他告訴大家,不要去對抗爆震波的不穩定性。

  而應該用閉環控制把它引導到你想要的狀態上去。  方法呢,其實就是在環腔壁面上布置一圈相位感應器,離子探針或者電光探頭都可以。

  只要能達到微秒級的時間解析度,能夠實時追蹤爆震波的波前位置和旋轉相位就行。

  然後再在環腔外壁設置一圈微射流執行氣環,根據傳感器反饋的信息,按控制律定時噴注氣流脈衝,把波牽進目標項目里,這樣以空代堵,就可以讓波聽話。

  然而這份讓李東眼前一亮的方案,下面的評審意見卻是 3條否定。

  而且結論都是驚人的一致。

  那就是傳感、執行。控制律這 3個環節現在均不成熟,不可能實現,建議不予立項。

  李東看完這份方案,閉著眼睛大概想了 2分鐘。

  這份方案的思路和錢先生那篇工作日記里的一句話。

  「用不完全可靠的元件組成可靠的系統」簡直如出一轍。

  傳感器可能不夠精確,執行也可能不夠快,模型可能也還不夠准。

  但如果控制框架本身是對的,那這些不完全可靠的元件就有可能組成一個可靠的系統。

  而且李東還想到 lv1視頻里,爆震動力橋環腔壁外那一圈被他當做冷卻氣孔的小孔陣列。  這不就是這個方案里的執行氣環嗎?

  而且這份方案裡面居然還給出了一些粗略的計算路徑方法,這就讓李東找到了打開黑盒的鑰匙,一旦黑盒有了一點縫隙,那菲爾茲獎獲得者的李東教授,那就能直接把這個黑盒給撬開!

  李東想到這裡,睜開了眼睛,看著錢磊問道。

  「錢代表,沈知行現在在嗎?」

  錢磊聽到李東的這話,身體微微一震,然後說道。

  「在,我現在就去叫他。」

  大約 10分鐘以後,錢磊就帶著一個 30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此時他的眼眶還有點紅,一看就是長期熬夜造成的疲勞。

  他進來的時候也有一些緊張。

  畢竟自己的方案剛被斃,現在總師突然要見他,所以忐忑是免不了的。

  李東見到他們來了也站了起來,說道。

  「沈研究員,你好。」  「李李總師好。」

  「你這份方案我看完了。」

  沈知行聽到李東這麼說,有些緊張的咽了一口口水。

  「怎麼說呢?思路很好,但有幾個問題沒解決。」

  李東把問題一個一個的給沈知行點了出來。

  「波環繞腔一圈只有大約 100微秒。」

  「你的控制率應該是追趕不上的。」

  「等真正檢測到波前,算出相位差,再發出噴注指令的時候,震盪波早就跑了。」

  「還有就是執行氣環噴出的氣流脈衝本身是會改變波的行為的。」

  「所以你的執行器這個問題解決不了的話,也會造成模型漂移。」

  「最後就是多波分裂的問題。」

  「你的方案里假設環腔里有一道波,但轉換段的麻煩就在於共振條件下,單波會裂成多波。」  「這樣就會造成多波對撞,你的閉環控制,如果分不清哪個波是前波,哪個波是後波,那它就是個瞎子。」

  雖然李東一直在說沈知行方案里的問題,但沈知行並沒有氣餒,反而是眼睛越來越亮。

  李東說的這些問題,他是沒想到的。

  不過正是因為他沒想到,所以李東現在說出來,他反而覺得自己思路更清晰了。

  李東說完了缺點,又笑著說道。

  「但沈研究員,你的方向是對的。」

  「而且你的這個方向和方法,讓我想到了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輩。」

  李東也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直接說道。

  「當年錢先生用一支筆和一套控制論,就讓天生站不穩的火箭穩穩地站在了天上。」

  「他沒有消滅火箭的不穩定性,而是用閉環控制把不穩定性關進了籠子裡。」

  「你的這份方案,其實也就是在對爆震波做同樣的事。」

  「所以,它只要成了,那就能讓咱們這台發動機邁過從渦輪到爆震的那道門檻。」  說到這裡,李東看了旁邊的薛其坤一眼,笑著說道。

  「這道坎邁過去,那天空就該華夏說了算。」

  薛其坤此時也看向李東,這句話是十一院展廳里那些老照片下面刻著的字,也是錢先生說的。

  他沒想到李東還記得

  此時李東突然對著錢磊說道。

  「錢代表,這份方案我要了,評審那邊的事我來處理。」

  隨後,他又笑了笑。

  「既然這個方案和錢先生的思路很像。」

  「那咱們就用這個思路,把這顆心臟做出來,讓錢先生看看,這天空是不是華夏說了算。」

  李東說完這句話,旁邊的錢磊突然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面對李東站得筆直,然後緩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謝謝您,李總師。」  李東有些意外都問道。

  「你謝我什麼?」

  錢磊還沒有說話,旁邊的薛其坤就笑著開口了。

  「李總師,你大概不知道吧?小錢就是錢先生的孫子。」

  李東詫異的轉過頭,看著這個站得筆直的軍人,沒想到他就是錢學森之孫、錢永剛之子。

  錢永剛是錢先生的長子,1948年生於上海,後來隨父親去了美國,又隨父親回了華夏。

  長期在國防科技大學和軍隊裝備系統工作,高級工程師,大校軍銜,退休後一直在做錢學森學術思想的整理與傳播。

  而錢磊是錢永剛的兒子,從軍校畢業以後就進了裝備口,一門三代都穿著軍裝。

  他為人極其低調,從不向周圍的人提自己的家世,連身邊的同事也不全知道他的身份。

  所以剛才李東說要把心臟做出來,讓錢先生看看。

  那作為錢先生的孫子,他自然是要敬這個禮的。

  就在這個時候,沈知行也朝著李東微微地鞠了一躬。  錢磊走到了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對李東說道。

  「李總師,沈研究員的導師的導師,是鄭澤敏先生。」

  鄭澤敏是錢先生在加州理工的博士研究生。

  1955年,鄭先生隨錢先生回到了華夏。

  然後進入錢先生擔任所長的中科院力學研究所,開創了華夏的爆炸力學學科,提出了流體彈塑型體模型。

  2012年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2021年去世。

  從錢先生到鄭先生,再到沈知行的導師,最後再到沈志行本人。

  一份關於爆震波閉環控制的方案,就這麼兜兜轉轉落到了李東的手上。

  李東嘆了一口氣。

  天意弄人啊,繞來繞去,最後還是成了錢先生的情。

  隨後,李東也站了起來,看著錢磊、沈知行二人說道。

  「你們不該謝我。」  「是我該謝謝你們。」

  說到這裡,他看了口袋裡的手機一眼

  「也謝謝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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