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布局大承包


  蘇平南把那張發黃的電報紙壓在八仙桌正中央。

  燈泡晃了一下,昏黃光暈在紙面上打轉。

  「省里的准信兒到了。」

  趙宏森捏起老花鏡,盯著那幾個列印出的字瞧。

  「承包經營政策鬆動,速備北上。」

  陳小凡湊到桌邊,嘴裡反覆念叨著。

  「承包……這就是說,咱能包公家的廠子干?」

  劉大壯把手裡正鼓搗的零件放下,大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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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包廠子得多少錢?」

  「那大煙囪立著,咱這幾個人哪顧得過來。」

  蘇平南拽過一把長凳,反身坐下。

  「不包廠子,咱沒那個本錢,也養不起那幾百號吃閒飯的。」

  他伸手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我要包紅旗無線電廠的銷售部。」

  屋子裡靜了一瞬,只聽見外面春風掃過樹梢的動靜。

  趙宏森倒吸一口涼氣,把電報放回桌上。

  「平南,你這胃口太大了。」

  「紅旗廠那是老牌軍工底子,銷售部占著東街最俏的位置。」

  「雖說這兩年垮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陳小凡眼睛亮起來,在心裡盤算。

  「那地方確實神了。」

  「前頭是客運總站,出站的人抬眼就能看見那牌子。」

  「後頭挨著百貨大樓的後倉,卸貨裝貨都方便。」

  蘇平南點了一根煙,白霧散開。

  「那銷售部現在就是個擺設。」

  「裡面那幾個營業員,天天除了喝茶就是織毛衣。」

  「咱要是把那兒拿下來,整個縣城的家電生意就全攥手裡了。」

  趙宏森還是皺著眉,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

  「可那是國營的名頭。」

  「咱這屬於個體戶摻和國營,上面能點頭?」

  「萬一哪天風向又轉回去,咱這不就是現成的典型嗎?」

  蘇平南彈掉灰,看著趙宏森。

  「老趙,現在的風向不是咱猜出來的,是撞出來的。」

  「周縣長缺個破局的,咱就是那把鑿子。」

  「名頭上,那是紅旗廠的銷售部,招牌不動。」

  「里子換成咱們,自負盈虧,年底給廠里交一份錢。」

  「廠長不用愁發不出工資,縣裡不用愁財政窟窿。」

  「這叫借雞生蛋,咱借他的皮,下咱們的金蛋。」

  陳小凡拍了一下大腿。

  「這招高,只要招牌不換,百姓買東西也踏實。」

  劉大壯站起身,渾身使不完的勁兒。

  「師父,只要你說干,我第一個去把那門頭刷白了!」

  蘇平南拍拍劉大壯的肩膀。

  「別急,這事兒得文著來。」

  「小凡,你明天去趟工商局,摸摸紅旗廠這兩年的帳面。」

  「不用看細的,就看他們欠了多少水電費,欠了多少工人工資。」

  陳小凡重重地點頭。

  「我有同學在那兒看檔案,這事兒不難。」

  蘇平南掐滅菸頭,站起身。

  「走,趁著黑,咱去實地轉轉。」

  幾個人披上外衣,輕手輕腳跨出院門。

  夜晚的縣城空蕩蕩,幾盞路燈半死不活地吊著。

  紅旗無線電廠的銷售部在一排青磚瓦房裡。

  巨大的門臉蒙著灰,玻璃窗碎了一角,用舊報紙胡亂糊著。

  蘇平南站在馬路對面,指著那排房子。

  「瞅瞅,這麼好的位置,白瞎了。」

  「門口這台階修得太高,人走著費勁。」

  「裡面櫃檯全橫著,像個壕溝,把顧客全擋外頭了。」

  陳小凡跑過去,對著牆根量了幾步。

  「師父,要是把這幾面牆拆了換成大玻璃,夜裡燈一亮,大半個縣城都能瞧見。」

  蘇平南帶人繞到房後。

  「後院這塊空地,能搭個棚子做維修間。」

  「大件機器直接從後門進,前廳只管賣貨。」

  他轉過身,看著幾個徒弟。

  「在這兒干,不用再窩在那個小院子裡敲敲打打。」

  「只要這兒開了張,今年我就讓你們成萬元戶。」

  劉大壯聽得直咽唾沫。

  「萬元戶……那是啥滋味兒啊。」

  蘇平南看著那塊在黑暗中搖搖欲墜的招牌。

  「那就是能頓頓吃肉,家裡蓋小二樓,全縣人都得仰著脖子瞅你的滋味兒。」

  風從巷子深處鑽出來,吹在每個人臉上。

  趙宏森摸著胡茬,目光在那排老舊的房子上打轉,眼神逐漸變了色。

  蘇平南領著人往回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嘎吱響。

  路過供銷社門檻時,發現幾個值夜班的還縮在裡頭打盹。

  他心裡冷笑,這守舊的攤子撐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林新月正扶著腰給堂屋添熱水。

  「平南,這一大晚上去哪兒了?」

  蘇平南接過水壺,把她扶到裡屋。

  「去看了看咱家以後的聚寶盆。」

  他坐在床沿上,手心貼在林新月肚皮上。

  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個小生命在有力的動彈。

  「新月,再堅持兩個月。」

  「等孩子落地,我讓你住進這縣裡最好的房。」

  林新月攏了攏頭髮,眼神里透著股子不服輸的勁。

  「只要咱全家在一塊兒,住哪兒我都不嫌。」

  「我看趙師傅剛才走的時候,那臉皮都在抖,怕是真要出大事吧?」

  蘇平南笑了談,沒接這話。

  他在心裡把周縣長那幾句「個體工商聯合體」翻來覆去地倒騰。

  既然要當領頭羊,這第一炮就得震得全縣人耳朵生疼。

  他在等,等陳小凡帶回紅旗廠那爛得透底的帳單。

  只要紅旗廠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那就是他下手的最好時機。

  這年頭,膽大的撐死,膽小的餓死。

  他蘇平南上輩子看夠了別人的臉色,這輩子就要去定別人的臉色。

  半夜裡,蘇平南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屋劉大壯震天響的呼嚕。

  他腦子裡全是那個銷售部的平面圖。

  哪裡擺彩電,哪裡放錄音機,哪裡掛時尚畫報,都在他腦子裡跟走馬燈似的過。

  甚至連開張那天要放多少串鞭炮,他都想好了。

  只要把這塊咽喉要道卡住,全縣的家電進項就得過他的手。

  這不是做夢,這是他布局大承包的第一顆棋子。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春雷。

  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砸在瓦片上響得急促。

  他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裡的盤算越來越細密。

  明兒一早,這縣城的天,怕是就要換個響法了。

  翌日一早,天還沒放晴,陳小凡就頂著一塊塑料布跑了回來。

  蘇平南正站在院子裡,就著冷水抹了一把臉。

  「打聽著了?」

  陳小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嘴唇有些發白。

  「師父,比咱想的還爛。」

  「紅旗廠去年一年就沒正經產出過啥玩意兒。」

  「倉庫里堆著的全是發霉的零件,還有幾百台串台的收音機。」

  「欠了縣電廠三千塊電費,工人的工資已經三個月沒見過影了。」

  蘇平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睛微微眯起。

  「廠長劉有才現在貓在哪兒?」

  陳小凡喘了一大口氣。

  「貓在辦公室里裝病呢,聽說討債的把大門都堵了。」

  蘇平南冷哼一聲。

  「病得好,不病他還不知道疼。」

  「大壯,去把咱那台剛修好的『日本三洋』大錄音機搬上。」

  劉大壯應了一聲,肩膀一扛,那台亮晃晃的機器就上了身。

  趙宏森從屋裡走出來,神色複雜。

  「你真打算這時候去頂缸?」

  「萬一那些工人把你也當成廠子裡的債主,非得把你活撕了不可。」

  蘇平南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

  「錦上添花沒人記,雪中送炭才有肉吃。」

  「走,帶上咱的寶貝,去紅旗廠見見劉廠長。」

  一行人頂著細雨,穿過縣城的泥濘街道。

  紅旗無線電廠的大門口,果然圍著十幾個穿著藍布工裝的漢子。

  個個黑著臉,手裡拎著扳手鋼管。

  蘇平南並沒躲閃,反而帶著人徑直朝人群撞過去。

  「讓一讓,來找劉廠長談生意的。」

  人群里有個一臉胡茬的大漢呸了一聲。

  「生意?這破廠子還有個球生意!」

  「你是哪兒來的小白臉,別是劉有才請來轉移財產的吧?」

  蘇平南停住腳,指了指劉大壯肩膀上的錄音機。

  「瞧見沒,這機器要是拿進廠里,能換你們每人一個月的工資。」

  「想拿錢的,就給我把路讓開。」

  那胡茬漢子遲疑了一下,看著那台在雨中依舊閃著金屬光澤的大傢伙。

  這年頭,這種洋玩意兒就是硬通貨。

  蘇平南帶著人順順利利地進了廠辦公樓。

  樓道里飄著一股子陳年霉味,牆角堆滿了爛紙箱。

  廠長辦公室的門關得死死的。

  蘇平南沒敲門,直接給了劉大壯一個眼色。

  劉大壯上前一步,抬起腳,咣當一聲。

  門被踹開了。

  屋裡一陣煙味撲鼻。

  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縮在桌子後面,嚇得把手裡的半塊饅頭掉在了地上。

  「你們……你們幹什麼的!」

  劉有才哆嗦著手去抓桌上的電話。

  蘇平南反手把門關上,自顧自地拉過一把轉椅坐下。

  「劉廠長,別費勁了,那電話線早就被剪斷了吧?」

  「我叫蘇平南,是來幫你解決麻煩的。」

  劉有才定住神,上下打量了蘇平南一番。

  「你就是那個在西街修電器的蘇老二?」

  「我這兒爛攤子一大堆,你救不了。」

  蘇平南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彈出一根遞過去。

  「你那廠子我救不了,但我能救你的銷售部。」

  「我也能救外面那十幾張等著吃飯的嘴。」

  劉有才接過煙,手還在微微發顫。

  「你什麼意思?」

  蘇平南指了指外面。

  「銷售部那幾間房,租給我。」

  「名義上,那是咱們合營,你出房子,我出人和技術。」

  「我每個月給你上繳五百塊錢利潤,專款專用,發給外面那些工人。」

  劉有才原本灰敗的眼神里,猛地竄出一股亮光。

  「五百?你哪來這麼多錢?」

  蘇平南指了指劉大壯懷裡的機器。

  「這只是開胃菜。」

  「我手裡有省里的渠道,有最好的維修師傅。」

  「你那個銷售部在手裡是廢地,在我手裡就是全縣的聚寶盆。」

  劉有才在那兒猛吸了幾口煙,臉在煙霧裡明暗不定。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要是每個月真能多出五百塊錢,他這廠長的位子就能坐穩。

  「五百不夠,起碼得八百。」

  蘇平南笑了。

  「劉廠長,漫天要價也得看這樓是不是快塌了。」

  「五百,一分不能多。」

  「但我能保證,半年之內,我讓紅旗廠的招牌重新響亮起來。」

  「到時候,縣裡還得給你發獎狀。」

  劉有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成!蘇平南,你小子有種!」

  「但這事兒得瞞著上頭,咱簽個私底下的協議。」

  蘇平南搖了搖頭,目光變得冰冷。

  「不,咱們要正大光明地去公證。」

  「我要這合同在縣政府備案,誰也反悔不了。」

  劉有才愣住了,他沒見過心眼兒這麼沉的年輕人。

  蘇平南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明天上午,我帶錢過來,咱們去縣委公證。」

  「劉廠長,這廠子能不能活,就看你有沒有膽子簽這一筆了。」

  走在出廠的路上,陳小凡激動得渾身發抖。

  「師父,五百塊錢……咱得修多少收音機才能掙回來啊?」

  蘇平南看著路邊枯黃轉綠的野草。

  「掙回來?那只是灑毛毛雨。」

  「我要的不是那幾間房,我要的是紅旗廠這張虎皮。」

  劉大壯扛著錄音機,步子邁得地動山搖。

  「反正我就跟著師父干,殺頭都不帶怕的!」

  蘇平南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雲彩正一層層散開。

  他知道,這一步跨出去,蘇家就徹底告別了那個土坯房裡的窮日子。

  回家的路上,蘇平南特意去肉鋪稱了三斤上好的五花肉。

  他想起林新月肚子裡的孩子,想起那口冒著清甜氣息的靈泉。

  萬事俱備。

  這縣城的天,註定要因為他蘇平南這三個字,徹底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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