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硬剛鐵飯碗


  蘇平南理了理剛漿洗過的中山裝,邁步跨進縣委大禮堂的門檻。

  陳小凡緊緊抱著公文包,跟在後頭縮著脖子。

  「師父,這陣仗瞧著可不小。」陳小凡盯著那一排排藍灰色的制服小聲嘟囔。

  蘇平南沒接話,目光掃向主席台前那一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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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堂里坐滿了各回廠的老幹部,空氣里飄著股濃重的旱菸味。

  這幫人正湊在一塊兒交頭接耳,眼神往蘇平南身上一搭,立馬又挪開了。

  「這就是那個在西街鬧得歡的小販?」

  「聽說是要包紅旗廠的銷售部,也不嫌牙酸。」

  細碎的議論聲傳進耳朵,蘇平南跟沒聽見似的,徑直走向寫著「紅旗廠」的位子。

  劉廠長正貓在角落裡喝茶,瞧見蘇平南,手抖了一下。

  蘇平南坐到劉廠長旁邊,手指扣著木質桌面。

  「劉廠長,協議帶了嗎?」蘇平南壓低聲音問。

  劉有才點了點頭,眼神卻一個勁兒往第一排正中間飄。

  坐在第一排的是個大背頭,穿著件的確良襯衫,那是副廠長王大發。

  「今天縣裡幾個頭頭都在,王大發準備了硬貨。」劉有才壓低嗓門,有些發虛。

  「硬貨?」蘇平南冷笑一聲。

  招標會很快就開始了,先上台的是幾個快倒閉的小廠,說的全是「求救命」的話。

  輪到紅旗廠時,王大發挺胸抬頭地上了台。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甩在講桌上。

  「紅旗廠是縣裡的老底子,不能毀在我們手裡。」王大發聲調拔得老高。

  他揮舞著胳膊,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

  「我的方案是,縣裡再撥兩萬塊周轉資金,咱們買新機器,搞新研發。」

  王大發轉過頭,看向台下的評委組。

  「只要錢到位,我保准半年內讓廠子見回頭錢。」

  台下坐著的幾個老幹部帶頭鼓起掌來,聲音震得房頂灰土亂掉。

  「還得是老將出馬,這才是為公家著想。」

  「撥錢是正理,哪能讓外人隨便插手。」

  蘇平南坐在後頭,看著王大發那副做派,臉上一動不動。

  「劉廠長,你也這麼想?」蘇平南側過頭問。

  劉有才尷尬地搓著大腿,沒敢吭聲。

  王大發講完了,還特意朝蘇平南這邊斜了一眼。

  「接下來,是蘇平南同志談談承包想法。」台上報了幕。

  蘇平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子,穩步走上講台。

  他手裡空落落的,連張草稿都沒拿。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鬨笑,幾個老頭子甚至吹起了口哨。

  「蘇同志,你這空著手來,是準備給大傢伙兒變戲法?」王大發坐回位子,陰陽怪氣地刺了一句。

  蘇平南雙手撐在講桌邊緣,目光從左往右,挨個看過去。

  嘈雜聲漸漸小了,他才緩緩開了口。

  「剛才王副廠長說要兩萬塊。」蘇平南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我要說的是,我不光不要這一分錢,我還要自負盈虧。」

  他伸出一個食指,在半空停住。

  「紅旗廠銷售部,每年我給廠里上交三千塊利潤。」

  「這三千塊是死的,就算我虧得連褲子都不剩,也一分不少地交上去。」

  禮堂里突然變得死靜,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三千?你當那是冥幣呢?」王大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

  「姓蘇的,你這純屬是擾亂會場,你拿得出這筆錢?」

  蘇平南從兜里掏出一張存摺,啪的一聲拍在講桌上。

  「這是五百塊預付款,協議簽完,錢立刻轉進廠子帳上。」

  王大發臉漲得通紅,指著蘇平南的鼻子。

  「你這是走資派的行為,你是想把紅旗廠當成你個人的私產!」

  「咱們紅旗廠是國營的,你搞那套提成,是在動搖根基。」

  蘇平南看著王大發,嘴角往上提了提。

  「根基?根基是讓工人們喝西北風?」

  「三個月沒發工資了,王副廠長,你這根基倒是挺穩。」

  王大發被噎得一愣,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蘇平南又從陳小凡手裡接過一疊厚厚的表格。

  「這是我做的一年份利潤預測表,每一顆螺絲釘的成本都在上面。」

  他把表格遞給台下的評委,動作利索,沒帶一點拖泥帶水。

  評委組裡的幾個人扶起眼鏡,湊在一起仔細看。

  「這帳算得可真細,連廢料回收的錢都進去了。」

  「看看這銷售渠道,他竟然跟省城的貿易公司掛上了鉤。」

  王大發在底下坐不住了,嘴裡罵罵咧咧。

  「那是周縣長在,他那是拿上面的話當擋箭牌。」

  蘇平南正好接了這句:「沒錯,周縣長前幾天還跟我說,得讓有本事的人先富起來。」

  正說著,禮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縣長披著外套,帶著幾個秘書,腳步飛快地走進來。

  他沒去第一排坐,反而直接站到了講台下面。

  「小蘇,我看你這方案上寫著全員提成。」周縣長盯著蘇平南。

  「那些干不動活的老工人和整天混日子的閒人,你打算怎麼弄?」

  全場的人都伸長了脖子,這可是最燙手的山芋。

  蘇平南跟周縣長對視著,眼皮都沒眨一下。

  「優勝劣汰。」蘇平南吐出這四個字。

  禮堂里頓時炸了鍋,幾個老工人蹭地跳起來,唾沫星子亂飛。

  「啥叫優勝劣汰?老子在廠里幹了二十年,你說趕走就趕走?」

  「這哪是承包,這就是剝削!」

  王大發這下得著了理,也跟著跳腳。

  「周縣長,您聽聽,這姓蘇的要把工人往絕路上逼啊。」

  蘇平南沒理會身後的叫罵,繼續對著周縣長開口。

  「二十個人去銷售部,剩下的一百來號,我出錢搞轉崗培訓。」

  「能修電器的跟我去分店,能搬運的去物流。」

  「那些實在不想動的,我每月發二十塊保底,直到他們找到下家。」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冷。

  「但我那兒不養大爺,想要高工資,就得拿手藝說話。」

  周縣長聽完,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幾下。

  「你那保底工資的錢,從哪兒出?」周縣長追問。

  「從我的個人利潤里扣,這就是我承包的成本。」蘇平南應得飛快。

  禮堂里安靜了不少,不少老工人在心裡盤算二十塊錢的概念。

  現在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來塊,不幹活拿二十,這買賣不虧。

  王大發見勢頭不對,咬著牙又蹦出一句。

  「周縣長,紅旗廠可是重點單位,萬一他卷了錢跑路怎麼辦?」

  蘇平南頭也不回,隨手甩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縣城新買的宅子產權,還有蘇記電器行的營業執照。」

  「要是帳對不上,你們去搬我的房,砸我的店。」

  這下子,王大發徹底蔫了,癱坐在椅子上。

  周縣長翻開那份利潤表,看得很仔細。

  他轉過頭,看向評委組的幾個老乾事。

  「你們覺得,兩萬塊撥款和三千塊進帳,哪個更實在?」

  那幾個老乾事面面相覷,最後都把目光投向了蘇平南。

  「我看,可以讓年輕人試試。」帶頭的幹事點了點頭。

  周縣長合上表格,看向蘇平南。

  「小蘇,你要是干砸了,我可不光是砸你的店那麼簡單。」

  蘇平南彎了彎腰,聲音沉穩。

  「縣長,只要政策不改,蘇平南這三個字就是金字招牌。」

  會場散了,老幹部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看蘇平南的眼神變了味。

  那是種瞅著怪物,又帶著點害怕的神色。

  王大發臨走前,從蘇平南身邊擦過去。

  「姓蘇的,這紅旗廠的水深著呢,你當心淹死。」王大發從牙縫裡擠出話。

  蘇平南連頭都沒回,正忙著讓陳小凡收拾地上的表格。

  劉廠長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平南,你剛才可真是……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劉廠長拽著蘇平南的袖子。

  「劉廠長,協議明天上公證,別遲了。」蘇平南淡淡說了一句。

  他跨出禮堂大門,春日的風撲面而來。

  遠處,紅旗廠那個生了鏽的煙囪正吐著淡淡的青煙。

  陳小凡興奮得直搓手:「師父,咱這就算拿下了?」

  蘇平南看著遠方,手指在褲兜里輕輕摩擦。

  「拿下只是開始,後面那些老油條才難對付。」

  兩人正說著,路邊一輛吉普車停了下來。

  車窗降下,周縣長正坐在後排。

  「小蘇,晚上去家裡吃個飯,帶上你那個利潤表。」周縣長說了一句,車子就開走了。

  蘇平南盯著車尾燈,目光閃了閃。

  他知道,這紅旗廠的銷售部,以后姓蘇了。

  回到蘇記電器行,林新月正扶著肚子在櫃檯後面記帳。

  「平南,成了嗎?」林新月抬起頭,滿眼希冀。

  蘇平南走過去,把存摺放在櫃檯上。

  「成了,過兩天咱們就搬進紅旗廠的地界。」

  林新月眼裡噙著淚,手撫著肚皮。

  「那就好,那就好。」她嘴裡反覆念叨。

  蘇平南轉過身,看著店裡琳琅滿目的電器。

  那些帶著金屬光澤的機器,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名為金錢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這頭領頭羊,終於要帶著整個縣城的個體戶,去撞那扇沉重的大門了。

  夜深了,蘇平南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劉大壯嘿嘿的笑聲。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是紅旗廠銷售部那些破爛的窗戶。

  得換成最大的玻璃,得讓全縣城最亮的燈在那兒亮起來。

  只要燈亮了,這縣城的人心,也就該聚過來了。

  他翻了個身,聽見窗外傳來的幾聲貓叫。

  這縣城的夜,終歸是不再像以前那麼沉悶了。

  明天一早,第一批工人的培訓名單,就得拉出來。

  蘇平南心裡盤算著,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黑暗中,他的手一直壓在那封承包協議上,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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