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縣長的特殊求助
牆上的掛鍾嗒嗒走著,指針划過十一點。
蘇平南坐在堂屋的圓桌前,手裡的紅藍鉛筆在帳本上跳動。
紅旗廠銷售部這幾天的流水翻了一倍,大團結在鐵皮盒裡塞得滿滿當當。
林新月穿著松垮的棉布睡衫,原本在炕頭上納鞋底,身子突然僵住了。
她放下針線,側著腦袋,耳朵往大門的方向斜了斜。
「平南,別寫了,有人在撬咱們門環。」
林新月壓低嗓門,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蘇平南放下筆,眼睛往黑黢黢的院子裡掃了一眼。
「又是王大發那幫殘餘?」
林新月搖頭,眉頭擰成個疙瘩。
「不像,腳步聲沉,帶著膠鞋踩在泥里的動靜。」
「這人呼吸頻率很快,憋著嗓子,像是怕驚動了鄰居。」
蘇平南站起身,順手摸起門背後的那根實心槓子。
他沒開燈,貓著腰摸到門邊,手剛搭在門閂上,外頭傳來三聲悶響。
「咚,咚咚。」
敲門聲極輕,像是怕把門敲碎了,又像是帶著某種求救的節奏。
「蘇老闆,在屋裡嗎?我是周衛國。」
這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沙啞。
蘇平南手一抖,手裡的槓子差點砸腳面上。
他趕緊撤開門閂,嘎吱一聲拉開條縫。
外頭站著個穿著舊雨衣的中年人,斗笠壓得極低。
雨水順著斗笠邊往下砸,把門口那塊青石板洇濕了一大片。
周縣長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顴骨也比前兩天瞧著高了不少。
「周大哥?您這怎麼……」
蘇平南趕緊把人往屋裡讓,順手把門死死扣上。
周縣長摘了斗笠,放在腳邊,手在那件被雨水打濕的中山裝上抹了抹。
他沒坐,眼睛盯著屋裡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半晌沒說話。
蘇平南給林新月使了個眼色,林新月趕緊倒了一碗熱水端過來。
周縣長接過碗,手指頭有點打顫,碗沿撞在牙齒上,發出磕磕的響聲。
「蘇老弟,我也顧不得臉面了,深夜找你,是想求你救命。」
周縣長憋了半天,蹦出這麼一句話。
蘇平南坐在馬紮上,手按住膝蓋。
「周大哥,您這說的是哪兒的話?」
「您是全縣的家長,有啥難處,言語一聲就行。」
周縣長放下碗,嘆了一口粗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風箏。
「是我那老母親,今年快八十了,身體一直硬朗。」
「可自打入冬,先是神經衰弱,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閉眼就是胡話。」
「這兩天更糟了,那雙老腿腫得像發麵饅頭,連炕都下不來。」
「省城最好的大夫都請過了,說是器官衰竭,只能靠補藥吊著。」
周縣長說著,手捂住臉,肩膀隱約抖了一下。
他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的人,能在一個體戶面前露出這副德行,那是真到了絕路上。
蘇平南心裡一動,目光往後院那口枯井的方向掠了一下。
靈泉水的效力他最清楚,新月的身體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這東西沒法見光,總不能跟縣長說,我這兒有口神井吧?
蘇平南腦子飛快轉著,嘴上卻不急不慢。
「老太太這病,聽著像是早年下水受了寒,把根子給傷了。」
周縣長點頭,眼睛亮了一下。
「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說是年輕時躲鬼子,在大水溝里泡了三天三夜。」
蘇平南摸了摸下巴,站起身。
「周大哥,實不相瞞,我老家柳溪村後山有個採藥的老頭。」
「那年我救過他的命,他給了我一罈子祖傳的藥酒。」
「說是專門治這種陳年痼疾,我也沒試過,不知道靈不靈。」
周縣長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蘇平南的手腕。
「蘇老弟,只要能讓我媽睡個安穩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認了。」
他手勁很大,勒得蘇平南生疼。
「您坐,我這就去後頭庫房翻翻,也不知道有沒有招了蟲。」
蘇平南安撫住周縣長,轉頭鑽進了廚房。
林新月正站在水缸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丈夫。
蘇平南比了個禁言的手勢,拎起一個空的白瓷瓶子。
他推開後院的門,黑暗裡那口枯井泛著冷冽的光。
蘇平南揭開木頭蓋子,手裡的桶順著井壁滑下去。
半桶清亮的靈泉水被提了上來,水面上漾著幾點白霧。
蘇平南從兜里摸出一包幹掉的陳皮和幾粒枸杞,扔進瓶子裡掩護。
他小心翼翼地把靈泉水灌進白瓷瓶,又往裡頭滴了兩滴高度燒酒,充個味兒。
瓶塞塞緊,蘇平南晃了晃,這才回了堂屋。
「周大哥,就剩下這一小瓶了,您拿回去試試。」
蘇平南把瓶子遞過去,臉上一臉心疼。
「記得,一次別喝多,一小杯底就行,摻在溫水裡餵下去。」
周縣長像是接住了金印子,雙手捧著那瓶水,寶貝得不行。
他也沒多留,重新戴上斗笠,臨走前深深看了蘇平南一眼。
「蘇老弟,這份情,我周衛國記下了。」
人走遠了,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音在巷子口轟鳴了一下,漸漸消散。
林新月靠在門框上,小聲問:「那水……能行嗎?」
蘇平南看著黑黢黢的巷口,嘴角沉了沉。
「行不行,明天太陽升起來就知道了。」
他回屋重新拿起那支鉛筆,可心思已經不在帳本上了。
這一瓶子水,是他在縣城紮根最厚的一層土。
第二天響午,蘇平南正帶著劉大壯在銷售部卸貨。
幾個裝彩電的木箱子剛搬下來,街口那輛熟悉的灰色吉普車又轉了回來。
車還沒停穩,周縣長的秘書就從副駕駛跳了下來。
「蘇經理!蘇經理在嗎?」
那秘書跑得滿頭大汗,眼鏡都斜到了鼻樑骨上。
蘇平南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緊不慢地迎上去。
「咋了?吳秘書,是藥酒不對勁?」
吳秘書一把抓住蘇平南的袖子,嗓門裡帶著驚喜的顫音。
「對勁!太對勁了!」
「周縣長說,老太太昨晚喝了藥,半個鐘頭就睡死過去了。」
「一直睡到今早太陽曬屁股,中間一次身也沒翻!」
「今兒一早,老太太那腿上的腫竟然消了大半,自個兒拄著棍下地了!」
正說著,周縣長從后座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裝,精神頭跟昨晚判若兩人。
他沒讓吳秘書扶,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蘇平南跟前。
當著滿大街商戶的面,周縣長猛地拍了拍蘇平南的肩膀。
「蘇老弟,你真是我們蘇家的福將啊!」
這一嗓子,把周圍賣布的、炸油條的老闆全給震住了。
眾人縮著脖子往這兒瞧,眼神里全是納悶。
這蘇平南,怎麼轉眼間就成了縣長嘴裡的「福將」了?
周縣長拉著蘇平南往屋裡走,進了辦公室,手都沒鬆開。
「老太太今早喝了半碗稀飯,非要見見給她送藥的貴人。」
「我跟她說,您忙著給全縣的工商戶帶路呢,抽不開身。」
蘇平南笑了笑,把椅子往前推了推。
「老太太身體康健比啥都強,見我不見我的,不打緊。」
周縣長坐定,神色變得嚴肅了一些。
「平南,藥的事兒我心裡有數,這事兒不往外傳。」
「倒是你這聯合體的事,縣裡這幾天開會,定了調子。」
他指了指牆上貼著的那張縣城規劃圖。
「東街這塊,也就是紅旗廠周圍,要劃入一期改造範圍。」
「原本要把這些臨街商鋪全拆了,重新蓋辦公大樓。」
蘇平南眼皮跳了一下,這要是拆了,他的心血就全泡湯了。
周縣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急。
「那是以前的方案,現在縣裡覺得,得保護個體經營的積極性。」
「我提議,紅旗廠銷售部這塊地,作為舊城改造的試點。」
「由你的聯合體承包擴建,建成縣裡第一個大型綜合商場。」
蘇平南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卻沒露出半點喜色。
他盯著規劃圖上的那塊紅圈。
「周大哥,這擴建的資金,還有那些安置房的拆遷……」
周縣長從包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輕輕扣在桌面上。
「資金由信用社出一部分專項貸款,利率我給你爭取到了最低。」
「至於安置和補償,土地徵收這塊,縣裡給你極大的自主權。」
「簡單說,只要你能搞定那些拆遷戶,縣裡只收土地使用費,不收土地增收稅。」
這可是個天大的便宜。
在這個年代,能拿到土地補償的話語權,那就等於拿到了縣城的財富鑰匙。
蘇平南站起身,給周縣長遞了一根煙。
「周大哥,這擔子重,但我蘇平南接得住。」
周縣長接過煙,卻沒點,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我知道你接得住,老太太剛才還跟我嘮叨呢。」
「說你這人,面相善,做事穩,是個能成大氣候的。」
兩人在辦公室里談了足足兩個鐘頭。
從紅旗廠的設備更新,到東街商鋪的統一門頭。
蘇平南每一個建議,周縣長都拿著鋼筆在記事本上記了下來。
等周縣長走的時候,門口圍著的商戶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但那股子議論的風,已經在縣城的大街小巷吹開了。
劉大壯湊過來,小聲問:「師父,縣長找你到底啥事?看他笑得嘴都合不攏。」
蘇平南收起那份紅頭文件,看著對過那幾家原本還想使絆子的門臉。
「以後這整條街,都得圍著咱們蘇記轉了。」
蘇平南說著,腦子裡卻浮現出林新月的影子。
那靈泉水給林新月帶來的異能,成了他看透這個世界底牌的放大鏡。
他轉身進了店,路過玻璃櫃檯時,看了一眼裡面折射出來的光。
「小凡,通知聯合體的所有老闆,明天早上開會。」
「我有件關於這塊地的『好事』,要跟大伙兒分享分享。」
蘇平南的聲音很平,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得不聽的重音。
而在縣政府的辦公室里,王大發的那個姐夫正急匆匆地往裡闖。
他還沒進門,就被周縣長的秘書給擋了回去。
「回去吧,周縣長說了,紅旗廠的帳,得一筆一筆清算到底。」
蘇平南不知道這些,他正坐在櫃檯後,看著林新月拎著新買的菜進了門。
林新月臉上的氣色越來越好,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靈動,讓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蘇平南走過去接下籃子,手指頭碰到林新月的手背。
兩人對視一眼,林新月壓低嗓門,在蘇平南耳邊吹了一口氣。
「平南,我剛才在那市場後頭聽見,姓王的要把那批廢銅藏到北郊的磚窯廠去。」
蘇平南眼神猛地一厲。
這縣城的局,他已經布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該是收網的時候了。
他把菜籃子往灶台上一擱,順手拎起了那把沉重的板手。
「大壯,跟我出趟城,去磚窯廠逛逛。」
蘇平南大步跨出門檻,落日的餘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壓在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心頭。
他知道,這片土地下埋著的,可不止是老太太的藥方。
更有他蘇平南要開啟的一個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