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蘇記會員制


  蘇平南把一疊裁好的硬卡紙擱在櫃檯上。

  陳小凡伸手捏起一張,正反面瞅了個遍,「師父,這玩意兒真能換錢?」

  「這不是紙,這是咱蘇記的臉面。」蘇平南抓起蘸了金粉漆的毛筆,在卡紙正中心落筆,「一個『金』字,頂別人干三個月的活路。」

  劉大壯從後屋鑽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油,「二十塊錢一張,縣城裡那幫人能掏這冤枉錢?」

  「二十塊錢買個終身保修,買個優先提貨權,你覺得冤枉?」蘇平南頭也不抬,手腕抖得極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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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有錢的主兒,最怕的不是費錢,是怕沒地兒顯擺。」蘇平南放下筆,指了指卡紙上那個亮晃晃的金字。

  陳小凡把卡紙放在太陽底下曬著,「那要是人家真拿著卡來,咱真給免費修一輩子?」

  「電路板壞了換件收錢,咱免的是上門費和手工費。」蘇平南敲了敲陳小凡的腦門,「這叫放長線,釣大魚。」

  店門剛推開一道縫,一股子早市的涼氣鑽了進來。

  賣糧食的李老闆邁進門,眼尖地盯著那疊金漆卡片,「蘇經理,這又是啥稀罕貨?」

  「李老闆,這是咱蘇記剛出的『金卡會員』,全縣就發這一百張。」蘇平南把一張卡片往前推了推。

  李老闆接過去,手指頭在金漆上搓了搓,「啥叫會員?」

  「交二十塊錢,往後你家裡的電視、收音機,只要是帶響的、出影的,蘇記管一輩子。」蘇平南直勾勾盯著李老闆。

  「不光是修,往後省城來的新貨,不掛牌子,先緊著帶卡的選。」蘇平南補充了一句。

  李老闆眼珠子轉了轉,把卡往懷裡一揣,「給我留一張,就沖這『優先』兩個字,這錢我掏。」

  他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啪地拍在櫃檯上,動作比平時買煙還利索。

  不到半個鐘頭,紅旗廠銷售部大門口就圍了一圈人。

  「蘇老闆,給我整一張!我那小舅子正準備結婚買電視呢!」一個穿藍滌卡工裝的漢子喊著。

  「排隊!都往後稍稍!」劉大壯擋在櫃檯前,嗓門亮得跟破鑼一樣。

  蘇平南坐在後頭,手裡抓著一隻英雄牌鋼筆,在名冊上登記。

  「張主任,007號,您收好。」蘇平南遞出一張卡。

  張主任把卡夾在皮夾子裡,故意露出一角,在人群里晃悠,「這卡帶勁,以後去蘇記不用排隊了。」

  周圍人的眼神全變了,原本還在猶豫的人,紛紛開始翻兜。

  「給我一張!我沒帶夠錢,先把這手錶押這兒行不?」一個老漢急得直冒汗。

  蘇平南推回手錶,「大叔,錢不急,您回去取,我給您留到晌午。」

  林新月拎著暖水瓶走過來,給蘇平南添了點水,「平南,這錢來得也太快了。」

  「這是信用,新月。」蘇平南指了指那疊越來越高的票子,「他們信蘇記,這二十塊錢就是投名狀。」

  整整三天,蘇平南沒下火線。

  等到了第三天傍晚,銷售部的大門一關,陳小凡把鐵皮盒子裡的錢全倒在了桌上。

  「一塊的,兩塊的,全是十塊的大團結。」陳小凡手指頭都數紅了。

  「師父,五千一百六十塊。」劉大壯聲音都在發顫,「咱三天掙了一台北京吉普?」

  「這是訂金,不是掙的。」蘇平南把錢捋平,分成五捆,「小凡,去郵電局,給省城趙長海打長途。」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傳來趙長海略顯疲憊的聲音,「平南,你這大忙人怎麼有空找我?」

  「趙哥,我記得你上回說,省商委那邊查扣了一批日本原裝彩電?」蘇平南開門見山。

  趙長海在電話那頭頓了半晌,「是有這麼回事,不少人盯著呢,你有想法?」

  「我要三十台,現款。」蘇平南指尖在桌沿上敲著。

  「三十台?那得兩萬多塊,你哪來這麼多錢?」趙長海驚得拔高了調門。

  「錢的事兒你別管,我先給你匯五千訂金,剩下的貨到給錢。」蘇平南語氣很平。

  「行,你小子夠種。」趙長海在那頭笑了一聲,「那批貨是『國民』牌的,原裝進口,比國內的強出一大截。」

  蘇平南扣下電話,看向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大壯,去百貨大樓那邊轉轉,看孫經理他們那批黑白電視賣出去幾台了。」

  劉大壯嘿嘿笑著跑了,不出半個鐘頭就鑽了回來。

  「師父,孫經理那兒冷清得能打蚊子。」劉大壯喘著粗氣,「他們那批貨還是老款,還非得要票。」

  「咱們不只要賣,還要賣他們連見都沒見過的顏色。」蘇平南從抽屜里翻出那張省城地圖。

  一個禮拜後的清晨,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大東風卡車停在了銷售部門口。

  卡車廂蓋一掀開,全是裹著防震泡沫的木箱,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日文。

  「這是啥?又是收音機?」圍觀的商戶湊過來,伸長了脖子看。

  蘇平南拎著撬棍,對著木箱蓋子猛地一別。

  木板嘎吱一聲裂開,露出一抹銀灰色的外殼,還有那塊大得驚人的屏幕。

  「彩電!這是彩電!」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整條街瞬間炸了鍋。

  在這個全縣還只有幾十台黑白電視的年代,這一排彩電跟天外來客沒區別。

  蘇平南把電視抱進店裡,接上天線,按下了開關。

  屏幕閃了幾下,紅綠藍三種顏色猛地跳了出來,電視裡放著的是省城的歌舞節目。

  「這……這小人的臉是紅的?」一個老太太揉了揉眼,往前湊了湊。

  「那草是綠的,真跟活了一樣!」

  百貨大樓的孫經理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了人群,看著那屏幕,臉青得像生了鏽。

  「蘇平南,你這貨手續齊全嗎?」孫經理咬著牙,聲音從喉嚨縫裡擠出來。

  蘇平南指了指木箱上貼著的報關單和商委蓋章的協作調撥證,「孫經理,要不你幫我查查?」

  孫經理盯著那鮮紅的印章,半晌沒憋出一個字,轉頭鑽出了人群。

  「金卡會員,今天優先提貨!」蘇平南對著人群喊了一聲。

  李老闆第一個沖了進來,手裡攥著金卡,「我要這台!就這台!」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手哆嗦著往櫃檯上放。

  「九百八一台,李老闆,你是老客戶,再送你一副室內天線。」蘇平南利索地開票。

  不到兩個小時,店裡的三十台彩電就剩下了一半。

  原本還在觀望的商戶,這會兒眼珠子都看藍了。

  「蘇老闆,我沒金卡,現在辦還行不?」一個外鄉來的小老闆急得直拍大腿。

  蘇平南頭也不抬,「辦卡排隊,彩電還有十台,賣完就得等下個月了。」

  「別呀!我出二十五辦卡!你先給我留一台!」那老闆從包里翻出一疊零錢。

  蘇平南看著帳本上飛漲的數字,餘光瞥見林新月坐在陰涼處,正盯著門口的彩電看。

  林新月側了側耳朵,低聲對蘇平南說,「平南,孫經理剛才在街拐角跟那個賣假貨的張麻子說話呢。」

  蘇平南眼皮沒抬,「說啥了?」

  「張麻子說,他能弄來一模一樣的殼子,裡頭塞上舊零件,也賣咱們這個價。」林新月聲音極細。

  蘇平南冷笑一聲,把手裡的鋼筆合上蓋。

  「讓他弄,正好給咱們的『會員制』打個硬GG。」

  天快黑的時候,店裡的彩電一台沒剩,只剩下空蕩蕩的木箱子堆在門口。

  劉大壯在那兒數錢,手都快抽筋了,「師父,咱這買賣,比印鈔機還快。」

  「快了容易招風。」蘇平南坐在藤椅上,看著遠處的夕陽,「明天開始,把維修攤擺到門口去。」

  「凡是金卡會員來修東西,不管是不是咱家賣的,全免手工費。」

  陳小凡有些納悶,「這不是給別人干白工嗎?」

  「傻小子,你看這縣城,往後誰手裡沒張蘇記的卡,他出門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蘇平南抿了一口靈泉水。

  就在這時,街頭傳來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聲。

  吳秘書從車上跳下來,臉色有點急,「蘇經理,周縣長讓你現在去趟縣委,出事了。」

  蘇平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怎麼,紅旗廠那幫老頭子坐不住了?」

  「不是廠子裡的事。」吳秘書壓低聲音,「是北郊那個磚窯廠,出人命了,跟王大發有關。」

  蘇平南眉頭擰了一下,回頭看了林新月一眼。

  林新月的手緊緊抓著藤椅扶手,眼睛盯著北邊,半晌沒說話。

  「去吧,我在這兒守著。」林新月低聲說。

  蘇平南拎起外套,跨上那輛鳳凰牌大槓,消失在夜色里。

  縣城的路燈昏黃,拉得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蘇平南知道,這一萬多塊錢帶來的動靜,才剛剛冒頭。

  風從領口鑽進來,帶著一股子乾澀的塵土味。

  這一仗,已經不是單純的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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