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紅繩女(三)
果決,乾脆。
陸行湘也忍不住投以欣賞的目光。
「然後呢?聽你的意思,你的家裡應該有不少關係,制住一個負心漢豈不是輕而易舉?」
「若真那麼簡單,我何至於到如此地步?」程媛紅著眼眶,袖子下的一雙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他表面上同意與我和離,私下卻收買了一夥山匪,這些人趁夜潛入,一夜之間便將我的父母親族屠殺殆盡!」
「那一夜之後,我的身後再無一人。而他,也可以明目張胆地吞併我家家產,將我囚禁於府上,後來,甚至強行要我又給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說到這裡,程媛的嗓音已經沙啞得說不出話,停頓了許久才能再度發出聲音:
「那小賤人見不得他和我有孩子,便開始處處給我使絆子,後來還假懷孕誣陷我推了她導致她流產。」
「可笑他居然真的信了,那天,無論我如何哀求,他都沒改變主意,不顧我懷胎十月身子都沒養好,就把我……送去了青樓……」
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程媛沒再開口,只說她最終因為身體不好,被送進青樓沒多久就重病不治而死。
「其實臨死前杜良玉來找過我,說只要我以後能聽話些,就把我接回去。」
程媛深吸一口氣,嗓音沙啞而堅決:「但我拒絕了。他氣壞了,說我不知好歹,說我毒婦心腸......我們不歡而散。」
「我死後,青樓的嬤嬤覺得晦氣,便讓人用草蓆把我裹了起來丟到了這亂葬崗。杜良玉從未再出現過,倒是曾經一直跟著我的一個丫鬟,不知道怎麼找到了我,拿錢幫我置辦了一副體面的棺槨。」
「從她口中我得知:杜良玉聽聞我的死訊後確實傷心了一陣子,但也不過幾天而已。他倒是待我們的孩子極好,只是再也不許府中下人再提我的名字。」
終於說完,程媛閉上嘴安靜地呆滯了片刻。
「你想過報復他們嗎?」
江斂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打破了程媛表面的平靜,她猛地抬眼看向江斂,那雙灰白的死人目中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殺意。
「我怎麼會沒想過呢?」
她露出一個苦笑:「但我還有一雙兒女在人間,若杜良玉死了或是出了意外,他們的日子又該怎麼過下去?」
「更何況我如今根本離不開這兒啊。」
「我有個主意。」
江斂走到她面前,屈膝半蹲了下來。
程媛一開始還因為她之前那雙赤瞳不敢和她對視,但如今小心翼翼地再看,卻見此人的一雙眸子已經變成了正常的墨色。
「你之所以心存怨念又不敢報復,無非是擔心兩個孩子會被波及,如今我可想法子帶你離開此地,讓你親眼去瞧瞧兩個孩子如今的處境。等你了解了他們的現狀,我們再做決定不遲。」
「如何?」
程媛睜大眼看看著面前這女子,分明還是一張臉,但給人的感覺卻天差地別,這有商有量的樣子......倒是當真讓人覺得可信。
左不過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程媛自覺如今也沒什麼好怕的了,因而十分乾脆地答應了。
而且......她確實想念兩個孩子。
「好,我答應了。」
「等等。」
剛商量好,一旁的陸行湘突然舉手,他看向江斂:「你這是打算把她帶在身上?你就不怕被她趁機奪了身體?」
「我呸!老娘才不會做那等卑鄙之事!」
「這不需要你打保票。」江斂微微眯起眼睛,衝程媛伸出手來,「我既然敢開口,就有自己的法子避免意外,大家互相遵守,才能皆大歡喜。」
程媛聽了冷哼一聲轉過頭來,伸手握住了江斂的手:「我程媛雖然如今是個孤魂野鬼,但也不屑用那些落魄手段,既然答應跟你,就算是被坑了,也無所謂。」
江斂聽聞,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合作愉快。」
程媛最終被江斂暫時安置在了身體中,從此刻開始,江斂所見,就是程媛所見,同樣的,兩人的七情六慾也會互相影響。
而為了更方便些,江斂故意根據程媛的模樣對自己的五官做了細微的變化,氣質上沒那麼冷冽了。
忽視了陸行湘感慨的表情,江斂站起身拍了拍衣擺:
「走吧,我們進城,去會會這位嵐城的城主大人。」
嵐城離兩人來時的浮光城不算太遠,腳程快的最多三天兩夜就能到,但越往北走雪下得越大,積雪最深的地方甚至已經高過人頭頂了。
「這邊似乎比浮光城那邊更冷啊。」
陸行湘燒著符紙在前面融化冰雪開路,這話剛說完就聽見前面噗通一聲,似乎是有什麼重物從雪堆里掉出來了。
「......已經死了一周了。」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這具屍體,惋惜地嘆了口氣。
「這天氣,真是一年比一年不正常了。」
聽他這麼說,江斂便順口問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人間之前也這樣?」
「對啊,差不多從上一任『人皇』死後吧?青州的災禍更多了。就拿去年年底的丹城舉例,那邊的蟲災都到了傷人的地步了,一米多長的飛蝗,吃了糧食還不夠還要吃肉,那場景,你能想像到嗎?」
「我記得丹城似乎是靜塵寺管轄的地方吧?他們那邊沒出人幫忙嗎?」
「出了,據說是來了兩個小和尚看了一眼,說是這裡的居民心思不善,這才惹來懲罰,要丹城的百姓不許出門,在家燒香拜佛,直到這些飛蝗離開再出門。」
這話光是聽著就可笑可氣。
「若是這點小事都只能燒香拜佛來解決,那靜塵寺的一群和尚當真是擺設了。」
「但丹城的百姓確實別無選擇。」陸行湘的語氣沉了幾分。
「人間越來越亂了,新任人皇又一直沒有誕生,若是再這麼放任下去,人間危矣。」
江斂沉默下來,轉而問了另一個話題:「所以你覺得,這些事情,是否和『艷妖』出世相關?」
陸行湘腳步稍頓,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先不說這傳言是真是假。沒記錯的話,那艷妖江斂去年才剛剛出世,但人間的這些災難又持續了多久?」
「算上魔族入侵,都已經快百年了。尤其是人皇死後,天災更嚴重了。」
「『艷妖』?那不過是苦難中誕生的必然物,若真的論及因果,難道不是因為人產生了怨氣才催生成了『妖』嗎?」
陸行湘的幾句話如雷貫耳,兀地點醒了江斂。
天災害人,人因此生怨,怨又生妖,仙再除妖......
「一旦萬千功德集於一身,旁人便沒了甜頭。」
「這青州,已經整整萬年沒有人飛升了。」
季聽柇的聲音在耳邊不自覺回放,江斂的思路逐漸被串聯起來,一個大膽的結論誕生在了腦海中。
「沒有功德,那就,自己創造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