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白羊(上)


  第74章 白羊(上)

  相對於劉阿乘那幼稚的管理方式,桓溫府上可就嚴整多了。

  數不清的侍女、奴客在各類管事的指揮下各司其職,幾平每一個等級的奴客都有衣飾上的區別,從門前管理車馬的到執兵戈刀斧巡視的再到引導他們入門的,各不相同。實際上,只是這個引導,沿途經過不同地方也換了三次,進入前院是一撥人,在廊下相候的年輕女史是另一撥人,最後則是兩個年長女史。

  劉阿乘例行沒有什麼憤世嫉俗之態,甚至覺得已經掌握大普半壁江山的桓溫有點隨意。

  畢竟到了桓溫這個份上,家宅已經不是他個人的事情了,或者說,按照當年漢文帝那時候的說法,他個人的事情已經不是私事了,以維護他個人與家庭安全和維繫親眷、臣僚、幕屬關係的角度來說,桓溫這裡甚至是明顯落後的。

  隨著兩位年長女史的引路,在桓歆的陪同下,郗、劉、傅三人第一次見到桓溫的兩位嫡子,也就是長子桓熙、次子桓濟,不過這倆兄弟出現不是來迎接的,而是來趕人的。

  「阿娘說許久不見江左故人之後,何況是年節,見了也傷心,就讓我們兄弟三人陪同三位去飲香茗。」桓熙負手笑道。「請三位且歇息一下待晚宴,她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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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超帶頭,三人一起行禮稱是,接下來對桓熙也足夠禮貌,然後稍作認識、介紹,便由桓熙與郗超居於前列,剩下四人各自列開,往外面折出去了。

  乃是白折騰了一回。

  不過,三人自內而外,全程沒有任何不滿,甚至只有感激。

  這主要是桓熙他阿娘司馬興男身份太高了點————既是桓溫正妻,又是明皇帝嫡長女,而且年紀、輩份也在那裡。

  這種情況下,桓溫讓桓歆一進門便把人往這裡引,突出一個之前劉阿乘給奴客發年禮的意味,就是要屈尊纖貴,就是要拉攏人、感化人,用老婆來見後輩的方式來表達親近。

  我桓溫不光是把你們三個當下屬,也是當後輩來看的,咱們家國一體,公私合營。

  所以他們一路來到了司馬興男住處的最裡層。

  只不過還是那句話,人家公主的身份地位、年齡輩份在那裡,象徵性的允許你到這個地方就行了,不耐煩親自接見幾個不認識的半大小子也屬尋常,何況還讓自己嫡長子帶頭繼續完成這個通家之好的儀式,已經給足了臉面。

  六人繞出去,便到了一處側堂上,果然便有香茗奉上。

  劉乘和傅洪默契閉嘴,那邊的桓濟、桓歆也都少話,任由郗超與桓熙打交道。

  說實話,真的還好,劉乘聽著看著,發現那桓熙雖然骨子裡不耐煩,但表面上還是能維持的,這真的已經很好了————一個這般家世下的嫡長子,考慮到皇帝還那么小,北方又全面崩壞了,眼前這個快要成年之人幾乎稱得上是當世第一富貴郎君,沒戴帽子的真東宮太子,這種人大過年的扔下各類親戚眷屬,願意陪你敷衍,裝作禮賢下士,還能計較啥?

  也就是郗超的身份在,又是第一次來桓家過年,意義非凡,不然就劉阿乘跟傅洪兩個北流單家,哪怕是有著幕府的職務,估計老三桓歆都不會上門去接的。

  說不得還要在門口坐一會,等桓溫下午睡醒了,看到名刺了,點了頭才能進來。

  所謂打交道,其實就是說閒話,主要是桓熙說一些荊襄的風景,郗超講一些江左的人物,而大約過了一刻鐘,桓大公子起身好像去方便的樣子,將話題拋給二弟桓濟,便默不作聲離了席。

  劉乘也有事情,又等了一小會,也乾脆趁機離席,出來之後,便問廁所。

  桓溫這裡的廁所簡樸的厲害,不要說有侍女在裡面伺候那種,就連堵鼻子的紅棗都沒有,劉阿乘洗了手,卻沒有回去,反而望著炊煙,直接往彼處溜達過去。

  而且直言不諱,說他看到之前送來的帖子上有白羊,好奇與尋常羊有什麼區別,是明日吃還是這兩日都吃?

  門口等著的侍女手足無措,偏偏不敢阻攔,只能哭喪著臉跟在後面,順帶指路。而劉乘也自的明確,一直到了偏院廚房,尋到廚子,果然問了白羊,曉得明日才吃,這才放下心來,又轉回原本的偏堂上,弄得那侍女莫名其妙。

  回來以後,已經很失禮的劉乘忽然就發現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都去廚房溜達一圈了,桓大公子竟然還沒有回來?

  莫非是便秘?

  然後再說了一陣子閒話,眾人終於確定,這位大公子應該是被什麼事情纏住了,或者說早不耐煩繼續說下去了,就此溜號————但你若是溜號最起碼讓個人過來,通過你倆弟弟給個敷衍的解釋吧?

  你身份擺在這裡,又不是不許你溜號。

  但是沒有,過了好一陣子,終於來人,卻是桓溫喊他們去赴晚宴。

  這事到此為止,徹底坐實了桓熙不辭而別的事實。

  而郗超都有些生氣了。

  可以理解,明顯是輕視嘛,但劉阿乘還是覺得可以接受的,甚至還扯了一下郗嘉賓的腰帶,勸對方沒必要情緒外露。

  當然,這個接受只是說從桓熙角度來看能說得通而已,或許人家有自己的班底,而郗超、劉乘、傅洪這些人雖然年輕卻已經入仕,會是他爹往後二十年的心腹當用之人,人家就不想多接觸;又或許是桓溫府上缺乏那種制度性的東西,本來該有人替這位太子爺來打圓場,但到底因為沒有東宮制度,再加上年節忙碌的過了頭,使得什麼環節出了問題也說不定。

  就這樣,到了這邊主宴堂上,桓溫、桓秘、桓沖三兄弟俱在,桓溫居中,兩個弟弟一左一右,桓沖坐的右邊往下還有幾個明顯是桓家子侄的少年與青年人,見到五人一起過來,桓溫直接招手讓五人按照年齒一起在左邊坐下來,不要多禮。

  乃是坐實了以子侄來待三人的禮儀。

  當然,三人到底有自知之明,果斷坐到了最後,甚至果斷讓郗超坐到了三人前面。

  坐下來以後,依舊來不及攀談和開宴,因為上面三個大人物聊得事情比較嚴肅,乃是說朝廷剛剛又一次拒絕了桓溫北伐上表的事情,昨日剛剛通過官船送達,郗、劉、傅三人,連著其他幾個桓氏子弟,全都在那裡側耳來聽。

  看的出來,桓溫明顯是真有火氣了。

  「鎮惡,你覺得該怎麼辦?」說了一通,桓溫忽然扭頭,越過自己兩個弟弟,看向座中咋一看跟桓沖年紀差不多的一人————這倒不是此人顯老,而是因為桓沖今天專門打理了形象顯得格外年輕。

  劉阿乘認識此人,他去荊北的時候在桓豁那裡打過一次照面,乃是桓豁庶長子,過年才十七,卻親自領兵當「勁卒」的桓虔。

  桓虔言語乾脆:「回復伯父,不理他們就是,就像伐蜀那般,直接一邊上表,一邊出兵!」

  「鎮惡不愧是我家千里駒,要得便是這般銳氣!待會多喝一杯————」原本明顯發怒的桓溫聞言反而笑了笑,但轉過頭來,看到四弟桓秘身後的位子一直空著,復又奇怪。「石頭(長子桓熙)呢?怎麼就缺他一人?不是說第一次相見,讓他好好招待嘉賓嗎?怎麼全都到了就差他一人?」

  哦豁。

  劉阿乘在後面與傅洪幾乎是本能對視,如果說之前桓熙的行為再怎麼上綱上線也就是個失禮,那麼現在可就顯得過分了一都說了,桓家現在是半壁江山之主,你桓熙既然受了父命,這就是正經公務,怎麼還能溜號?

  就算桓家不是半壁江山之主,沒什麼王者無私事的說法,按照這年頭門閥制度下的說法,也算是你爹的正經差遣,哪能中途跑了?

  總不能是真掉糞坑了?掉下去也該洗乾淨了啊?

  「回復阿爺。」桓濟趕緊起身開脫。「剛剛阿爺遣人喊之前,大兄剛剛去如廁————我去喊他。」

  如廁個屁!必然是不耐煩這邊的社交跟軍國事,尤其是擔心自己召喚,老早躲他母親那裡「盡孝」去了,什麼叫長於深閨婦人之手?!

  桓溫如何不曉得自家兒子,當場臉就垮了,恨的牙痒痒,只瞥了座中幾個侄子和郗超,復又強行壓下:「你去把他趕緊叫來!」

  說著,便又越過後面躍躍欲試的老三桓歆,落在郗超身上:「嘉賓,朝廷那邊你以為該如何?」

  郗超欲言又止,卻又先回頭看傅洪與劉乘:「阿兄與阿乘以為如何?」

  「軍國之事,朝堂之爭,洪不敢輕易置喙。」傅洪趕緊起身告罪。

  「我與鎮惡兄意見一般無二,後面請旨,前方速速發兵,要得就是趁氐人立足未穩,只要擊敗了氐人,關中豪強雖然麻煩,卻也能慢慢收拾。」劉乘起身朝上方微微一拱手。「明公,我的意思向來如此,一直沒變。」

  說完坐下,還不忘與桓虔隔空一拱手。

  桓溫點了下頭,依舊來看郗超。

  郗超沉思片刻,起身行禮:「桓公,我其實與阿乘想的一樣,而且阿乘有句話沒說,我也以為極有道理,那就是朝廷雖然聚集兵馬糧草在淮上沿線,但其實是不可能上下一體,以至於趁我們攻伐關中時主動往上游來的。不過,正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如果桓公決意要與建康計較清楚再發兵,那何妨以攻為守?」

  「如何以攻為守?」桓溫正色來問。

  「上表朝廷,要求代替殷中軍經營中原,同時起全軍聚集武昌,準備從武昌順流而下,先到建康,再轉淮南。」郗超嚴肅以對。

  堂中明顯一停滯,隨即,桓秘先蹙眉來問:「不怕弄巧成拙嗎?」

  「不錯,若是朝廷不懼我們又如何?」桓沖也認真來問。

  「兩位。」劉乘在後方插嘴道。「現在是朝廷已經堅決不許了,而大家又忌憚淮上三軍,不敢直接發兵關中,所以才不得已行此策。此外,又不是真要撕破臉,朝廷如果被嚇到,直接應許我們去關中,當然是好事,但如果不許,為了維護團結,此時也應該相互妥協,建立聯繫,比如趁機再讓會稽諸位名士出來擔保,締結要害婚姻,包括請一些桓公信重之人去朝廷任職,再讓一些江左人士過來荊襄————這樣大家相互信任了,自然就可以放下心來攻略關中了。

  「而這,才是嘉賓以攻為守之本意。」

  其實,根本不需要劉乘解釋,桓溫在主位,早已經對郗超的回答滿意的不得了。

  說白了,不光是說郗超一眼看穿自己真正的憂慮在哪裡怕直接去關中,殷浩直接帶人來捅自己後背嘛;也不光是說,郗超明白了自己的顧慮後願意放下他本人的私人意見轉而提出了一個與自己暗合的可行性方略;更重要的一點是,通過這個方略希超明確了自己的態度,既然投了你,我的立場就分明如許,就幫著你桓公對付下游。

  你不必試探了!去武昌威嚇建康就是我出的主意!

  「不錯,這才是嘉賓以攻為守的本意!」桓溫連番拍案。「朝廷不許,我們不這麼做又怎麼辦?做了以後,如果他們被嚇到正好,不被嚇到,趁機各自後退一步,建立互信,緊密關係,這樣才能繼續北伐!光復中原!」

  眾人見桓溫其實早有想法,當然都不再辯駁。

  劉乘在下面倒是猜到,恐怕桓溫也的確想藉機稱量一下下游與自己的份量。

  除此之外,其人經過這小半年的在荊州的活動,卻也意識到,哪怕是軍事遊行,要做的準備恐怕也不少,最起碼如北面投降的那個冠軍將軍這類人的兵馬,都要先吞併了,軍隊也要全面整飭好才行,這樣的話,明年大半年時間都要浪費在這裡了。

  而如果再加上與下游的政治震懾與媾和,那恐怕一年都要在這事了。

  但這就是桓溫建康本位思想下正確的戰略抉擇。甚至劉阿乘已經反應過來,之前讓自己去武昌的時候,桓溫怕是心裡已經有了決斷。那自己呢?又能從這裡面獲得什麼?

  一念至此,本著要對得起人家此番給他這個家宴位置的意思,卻是再度主動站起身來:「桓公,小子曉得你決心已下,但為人臣屬,總要盡忠進言————你若是一意如此,乘自然願意為桓公奔波,但我還是以為沒必要將建康看那麼重,還是應該先取關中為上,因為武昌方向一旦啟動,便要成年累月。」

  「阿乘。」桓溫此時心情極好,非但不怒,反而跟之前對桓虔一樣失笑。「我曉得你忠心跟志向,但咱們有言在先,關中的事情我早有計較,你就不要再說了,以後也不用說了,這幾日更是只要安心在我家中玩樂吃喝即可。」

  劉阿乘點了下頭,安心坐下來,或者說,他早就明白,自己既無能力也無立場再去勸此事,就是求個心安而已。

  眾人坐定,又過了一會,酒菜都開始擺上了,劉乘都跟對面桓虔聊起鄧遐殺蛟龍的事來了,桓熙終於在桓濟的陪同下姍姍來遲。

  桓溫或許是單純來了氣,或許是還對這個已經接近成年的長子抱有一絲期待,居然主動停止宴飲,又將之前的問題拋給了對方:「石頭,你以為該如何?」

  桓熙明顯懵了一下,然後肅然道:「要不要讓我入朝為質?這樣朝廷或許就相信阿爺忠心了。」

  場上一時陷入沉寂。

  平心而論,劉阿乘還是覺得人家桓太子沒太大問題,最起碼有個解決問題的思路,而且勇於犧牲————唯一的問題是,他完全跟不上他爹的思路,別人都當你是半個太子了,你還當首己是個富貴風流名士之後呢?你們爺倆多久沒交流了?當然,考慮到他阿娘是公主,說不得人家就是忠君愛國呢。

  我是兄弟三人的分割線太祖見桓熙諸兄弟,桓公私相詢:「吾子何如?」太祖對曰:「如王氏諸兄弟,香草仙樹,各有所鍾。」桓公大嘆。過明年,復見王右軍,右軍亦詢:「桓氏諸子如何?」太祖亦對曰:「如公家中諸郎君,香草仙樹,各有所鍾。」右軍默然良久。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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