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羊(中)
第75章 白羊(中)
劉乘一大早就逃出了桓府,乃是按照計劃,先回家一趟取東西,看一下住處有沒有什麼事端,然後就要去找羅友勾兌晚上吃白羊肉的事情了。
只是一如既往,計劃第一步就出了點問題。
不是家裡誰提前一天吃雞蛋噎死了,而是劉野胡,也就是大個,竟然從江左回來了!
劉乘原本以為對方會年後才到,畢竟,就這個回程路,真就是看天,想快都快不了————唯一的解釋就是大個之前去江左的時候,路跑的勤快。
「大個辛苦了。」劉乘只能這般說。「過年了,先歇幾天,就在江陵這裡吃喝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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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就要摸銀子,這麼一趟辛苦,抵得上自己出三趟差,給銅錢可就磕磣了。
然而,眼見如此,那劉野胡卻反過來從腰中摸出兩條金子,擺在了劉乘面前,把後者都看傻了。
「這是誰給的?」好在劉阿乘反應快。「沈勁和郗公?」
「沈勁和郗公的兒媳婦,周夫人那個。」劉野胡脫口而對。
「沈勁的你自己收著,攢著娶媳婦也好,拿出去找相好的也行,自己買高頭大馬置產業都隨你。」劉乘擺手。「周夫人給你的你也先收著,但要尋到嘉賓當面擺出來,看他吩咐。」
「明白。」劉大個興奮的將兩塊金子收了回去,分左右兩邊收起來。
「你都去了什麼地方?」劉乘將足足一包信打開,然後才來詢問身前之人。
「就是按照之前吩咐,先到京口,找到阿虎郎君,然後跟著他在高屯將、劉任公那邊都轉了一圈,大家曉得郎君做了官,還是什麼三品的清流,都高興的厲害:又去城裡找到吉利郎君,吉利郎君一開始也高興,尤其是曉得他兄長也在這裡,更是高興,但看了郎君你的信以後馬上又黑了臉,當場就寫了回信,寫了一晚上,一大堆,曉得我還要去會稽後,又把信拿回去,讓我回來路上從他那兒再取。」
劉大個按照順序介紹。
「然後去會稽,路上經過沈家的時候,沈家家主就來找我,問我郎君們的事情,我按照郎君說的,全都告訴他,他聽了以後坐在那裡半天沒動,只第二日給我換了馬和拿了這個金子。
「再到了會稽,先去見郗公,郗公根本不在意誰做了官,只問郗郎君身體如何,然後就哭,就寫信,後來傅夫人跟周夫人也寫信,還包了、帶了許多東西,都好幾箱子了,然後周夫人給了這個金子,臨走前還給我加了人手。再去見盧上師跟高公,盧上師好像早就有準備,高公明顯也高興,然後兩位也都寫了信。」
「嘉賓的東西在哪裡?」劉乘耐心聽完,再來詢問。
「都放到後院了。」
劉乘點點頭,便將眼前書信按照早就分包的小包,先將郗超的書信取出來,甚至翻出了兩封薄薄的給傅洪的信,也放在一側,然後剛要看信,復又想起什麼,主動提醒:「大個,你如今也是體面人了,這次跟你一起去會稽還有跟你回來的那些郗家奴客,你要自家來做恩惠,反正你現在有錢,不能指望我了。」
「過了年一開市,我就領他們去吃酒。」劉大個連番點頭。「現在先換些錢來給他們,跟著郎君,這個還學不會嗎?」
劉乘這才擺手:「此番確實辛苦你了,我先看信,今晚還要回到桓公那裡,你自去玩耍。」
劉大個拱了下手,揣著兩塊金子昂然出門去了。
而人一走,劉乘先迫不及待來看劉吉利回信。
沒有超出預料,劉吉利為族兄抵達的事情大為欣喜,但同時在自己信中提醒後注意到了他族兄此時尷尬的處境,以及接下來上下游日益對立的緊張局勢,並在看到自己明示後請求自己務必幫他保全這個族兄及其家人。
畢竟,這算是這個世上跟他親緣關係最近的一個人了,何況對方理論上還是他們這一支的支柱、族長。
劉乘本來就沒打算弄死誰的,看了也是無語,也不知道這駱駝吉利在擔心什麼?唯一的理解只能是那邊殷浩出壽春後,緩步推進經營什麼的,效果確實很好,建康那裡支持北伐的已經占據了絕對優勢,而蔡謨的子侄學生們又過於年輕,根本沒有蔡謨的定力。
而劉吉利無疑也是其中一人。
想著這裡,其人將劉吉利寫給他兄長的信也揀拾出來,見到上面沒有封口,心中愈發無語,但還是坦坦蕩蕩拿出來看,看完之後只撇了下嘴,便放到一側。
然後繼續翻看劉虎子、高柔、高堅、盧悚等人的信。
劉虎子的信量最大,足足寫了幾十張紙,卻都是些轉述的絮叨言語,諸如如今總共開了多少畝地,其中去年補種過的熟地多少,今年第一次種的生地多少,牲畜多少頭,人口新增了多少,如何在與杜明師莊園中間挖了界溝,然後被停了城內謝氏生意,但又按照劉乘來信準備在江乘建貨棧開水上生意什麼的。
甚至記載了多了十幾個嬰兒這樣的話,應該是劉任公做的要求。
相對來說,盧悚的信就「敷衍」許多,這麼說或許不公平,但就是那個味道,因為凡是劉乘信中詢問的事情他都認真詳細做答,而劉乘之前去信沒有問的,他也沒有多說什麼。
當然,高堅的信更加簡單,就是類似於帖子一般問候一下,語氣生硬,字數極少,儼然是遵照他兄長高柔的教導,以此來表明雙方關係的確立。
高柔的信則委婉複雜了許多,首先自然講述了一些會稽那邊的情況:比如盧悚的崛起,以及僧支道林同樣極速的崛起;包括僧支道林主持了一場在去年上巳節後唯一一場讓眾名士感覺到還有些意思的遠行活動,也就是大家一起泛舟入海,觀天海之大,度己身之渺小;此外,還有郗超以及王坦之走後,在殷浩北伐進展穩健的背景下,會稽諸人對希惜不自覺的疏離以及郗愔對道術的愈發沉迷;以及王羲之上巳會後自詡名士領袖,與王述之間矛盾升級,二人現在已經見面不說話了云云。
其次,高柔進一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提出了一些人事設想,除了之前說到的適當時候讓高衡去荊州兩頭下注外,還想讓吳復生甚至一些其他的會稽本地次門士族子弟也去桓溫那裡尋個路數。
尤其是那些次門子弟,能到桓溫幕下做個令史也是好的。
劉乘放下信來,沉思良久。
這個事情他不是沒有想法,恰恰相反,他想法太多了!
而且形勢一直在變化,以至於現在簡直有些頭疼了:
上游和下游短時間內鬥而不破的動態博弈局面;
殷浩大略失敗的總體前途與眼下暫時得勢的短期現狀;
桓溫作為大晉朝廷少有的軍事務實主義者,遲早要在長期視野下於政治鬥爭中占據上風,包括可能的北伐前途與成功也大概只能出自其麾下,但偏偏受制於時代,根本無法更改戰略重心,擺脫不了內鬥高於北伐的錯位發展;
相對應的,北方群雄的迅速兼併與成長;
最後的最後,當然還有弱小且無力的自己,如何在這種複雜且動態的局面下將僅有的一點資源投入到正確的位置從而獲得儘可能大的利益。
沒錯,劉乘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不該為自己牟利。
塢堡也好,政治高位也好,歷史聲望也罷,所謂名聲、錢帛、安全感與理想,這些東西就在眼前的大河中流淌,自己都已經蹚著下水了,怎麼可能不去嘗試撈上來幾個?
尤其是時間來到永和六年的最後一日,他已經通過多次誠懇進言確定了桓溫的短期方略。
不過,就像此時此刻這般,劉乘有時候會極為短暫的質疑自己,他那些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進言,到底是幾分是為了天下大局?幾分是為了報答桓溫的知遇之恩?又有幾分是趕緊完成任務和架設人設,給自己一個藉口迅速的進行私人活動?
這個問題註定沒有答案的,而且上輩子就養成的習慣總是讓他拒絕去思考這種內耗過多的問題,打包成一個黑箱,趕緊幹活搞項目才是正事。
所以,很快,劉乘也就例行回過神來,強行讓自己放下因為一口氣看了太多信而產生的這些無稽且混沌念頭,轉而起身去洗了把臉,喊人給自己包了一份禮物,便重新打馬出門而去。
先去皮匠那裡,馬鞍有些問題,因為鱷魚皮太硬了,皮匠建議進行剪裁,中間坐人挨屁股的位置老老實實用別的皮料,便是其他部分為了防止摩擦馬匹也要進一步制。
但公文包都妥當了,已經做了八個,還能因為馬鞍的裁剪再做幾個。
劉乘先取了六個,塞入懷中,並給皮匠多發了兩百錢的年節加班費,便往羅友家中而去。
羅友以前有多窮不知道,但現在人家到底是桓溫幕下從事中郎,屬於進入權力核心了,而且他的從兄羅崇也是征西將軍府戶曹掾,從外甥則正是西曹曹掾習鑿齒,再加上遠房同族羅含,甚至可以說是荊州顯貴了。
但劉乘打聽到住處,登門之後,卻發現對方雖然稱不上家徒四壁,卻也依舊顯得寒酸0
很難描述妥當這種情況,就是房子確實挺寬綽的,規制也差不多,在族群聚集地里也挺顯眼的,可根本沒幾個奴客出入,好像也沒人認真收拾,院子陰濕的角落裡到處是青苔,門口也開著,根本沒人守門————可你要說地上長草那也沒有,還是有三五個老僕,兩三個婦女出入的,裡面也冒著炊煙,門口也有孩子玩耍。
劉阿乘徑直入內,便來喊人,然後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拱手行禮,一開口就問是不是劉御龍?是不是來喊他爹去吃羊肉的?
剛點頭稱是,卻又被告知,他阿爺在巷口炸魚的那家同宗家裡等著吃新炸魚呢,讓直接去找。
劉乘無奈,只能放下禮物,思慮了一下,又將一個鱷魚公文包放下,然後就去巷口找人,來到那家飄著香氣的人家外,喊了兩聲,羅友便趕緊出來。
甫一見面,劉乘便深刻批評起對方:「先生,羊肉再怎麼鮮美,也容易膩,你現在吃那麼多油炸的東西,晚上吃不好怎麼辦?」
羅友思索片刻,誠懇道歉:「御龍說的對,是我貪嘴了。」
就這樣,羅友抹了嘴上油,早牽了一匹準備好的馬來,就一起往桓溫府邸過來。
出乎意料,這位羅先生看起來不聲不響,馬術竟然很不錯,看得出來,這是真跟著桓溫征伐時上過戰場的。
到了桓府,因為出門時專門跟守門的管事打了招呼,而羅友也是正經掛著從事中郎印綬的,倒是暢通無阻,直接進去了。進去以後,尋到客房,郗超和傅洪都不在,據說在和桓溫一起品香茗搞清談。
羅友現在可不敢在桓溫面前露面,便乾脆留在客房,只等劉乘晚飯來接,而後者則逸逸然去尋人,卻在堂上冒了個頭後,朝席位末端坐立不安的桓虔打了聲招呼,將對方喊了出去。
桓虔早就受不了這個,趁機隨對方一起出來。
然後卻見劉乘從懷裡摸出來一袋東西,打開一看,赫然是幾個皮包,卻見對方還從中取出一個來,遞給自己,不由詫異:「這是什麼?」
「公文包,昨日說的鄧將軍所殺蛟龍皮鞣製的,拴上扣索,我們這些人便能在馬上攜帶紙筆,鎮惡兄也可以拿來放軍令。」劉乘認真以對。「算是歲饋。」
桓虔好奇接過來,摸了一下,倒也高興:「確實是個物件。」
劉乘也笑,便收起剩下的來,準備轉回堂上。
敦料,桓虔看的清楚,不禁好奇:「那蛟皮有限,我看你這裡也只有四五個,怕是不夠分的吧?」
「當然不夠分的,我一個北流單家,也沒有什麼東西,就是這個蛟龍皮算我私人物件,桓公我都不給,都是給投契的人。」劉乘拍著剩下四個皮包,昂然以對。「之前給了宅仁先生一個,這幾個是嘉賓一個,懷之兄一個,你一個,阿武(桓歆)一個,鷹揚將軍(桓沖)一個,還有兩個沒拿過來,我自己留一個,給冠軍將軍一個,便算沒了,若是還能再做出來,那到時候再說。」
桓虔捏著那包不由嘆氣:「沒想到在都令史這裡我反而得了禮遇,怪不得都說你是上巳名士,我之前還不曉得這個名士有什麼不一樣,今天算是見識了。」
劉乘沒有趁機噓寒問暖,只依舊昂然:「那是自然,我這人素來不與俗同,公事是公事,私交只以投契。」
我是投契的分割線桓公年節內集,本欲飲酒,聞人言謝太傅內集雅事,欲仿而效之,乃召諸子侄,時超遠邁江漢,正在幕下,亦列坐。著人取《莊子》,正當漁父篇,便先出四五百言,頗得意,復使諸桓一一對挑,諸桓各自爭先,或鈍或銳,不一而論。及諸桓分勝負,勝者欲再對挑。桓公拊掌而笑:「爾等再分勝負,勝者將為嘉賓所折也,何不早飲?」
乃棄《漁父》,著人換大酒觴,開年宴。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PS:感謝37天下無雙老爺的白銀盟!也感謝strugglego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