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急(上)
第78章 不急(上)
從鄧遐那裡離開後,劉乘就後悔跟對方說辛憲英的掌故了,交淺言深了一點。
最合適的機會應該是等這次王洽的事情處置乾淨了,臨回來的時候,雙方私下喝一杯,趁此機會說一說,效果最好。
這時候說不是不行,但明顯差了那麼一點情緒與氣氛,而如果對方日後來個吳下阿蒙,不喜歡穿著兜襠皮甲獵揚子鱷,轉而喜歡讀書了,心眼子起來了,甚至會覺得今日的事情是他劉乘越俎代庖。
自己果然還是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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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肯定是對的,但要講方略的急,而且要裝作不急,尤其是接下來去處置新降之人,更要謹慎,萬一一著急,命丟了,那也太不划算了。
在馬背上完成自我反省以後,劉乘卻沒有直接找到王洽及其部屬,而是先去了新野,並在上元節後的第三日見到了桓虔他爹桓豁。
這裡就更不需要你劉阿乘在這裡充什麼軍師講什麼肺腑之言了,信送到,人家看一看,問幾句,然後點了頭,事情就定下了。
具體策略很簡單。
雙方約定好了,禮兵俱發,但要先禮後兵。
劉乘以使者的身份去緩緩圖之,最好能說服王洽接受改編,將軍隊帶到新野腹地來屯駐,但同時每日一封信,註明日期,遣黑衣宿衛往新野這邊連續不斷送來。
如果忽然斷絕,那這邊布置好軍事的桓豁就立即發動。
當然,如果劉乘自己察覺到危險和異樣,他也可以自行往任意一個方向逃離,往西是鄧遐,往東北會有桓豁派出去的騎兵,而無論遇到誰,劉乘都可以直接以桓溫的名義要求出兵,各部不得推辭。
唯一值得說道的是,桓豁果然是讓好大兒桓虔直接負責往東北面做包抄,具體是其人引精銳騎兵兩千,出新野往東,繞過比陽,經葉縣,往魯陽關而去。
布置妥當,劉乘稍微在新野休息了一日,等到桓虔引騎兵東進之後,其人方才再度啟程,逆著清水打馬行進,往王洽此時屯駐的博望而來。
然後於正月廿二日抵達目的地,並在城外軍營中見到了王洽。
石趙的冠軍將軍王洽是個四十來歲跟桓溫差不多年齡的人,對於都令史的抵達,其人既有心理準備,又有些詫異。
有準備是說,作為一個降人,一個老軍伍,尤其是在石虎那邊廝混了那麼久的人,哪裡不曉得自己立身基礎就是桓溫的信任?而在不敢親身前往江陵的情況下,維繫這種信任本身就只能依靠使者往來。
所以動輒來個使者是正常的。或者說,自從他抵達此地後,非但有劉波替他去拜訪桓溫,桓溫那邊的大小使者根本就沒斷過。
而有些詫異則是,他對都令史這個職務是做過了解的,主要是之前有一份關於都令史有資格在地方和軍中召集地方中層官吏、軍官而主官不得阻攔的文書,當時在詢問之後,曉得是跟征西大將軍府曹掾齊平的職務,而現在見到對方竟然只有十六七歲的時候,自然覺得驚疑。
倒不是說對方這個年齡做不得這個職務,畢竟如今世道,只要門第高不就行了?那東曹掾還更小呢,可據說是希家三代嫡長,又能如何?
只是,若眼前人也是那麼高貴身份,就不該出來辛苦,何況是親身來自己一個挨著前線駐紮的降將營中?
直到此人主動告知,他是劉波在荊州唯一一個同宗,還遞來了一封來自建康劉波近枝從弟的私人書信讓自己代為轉交後,這才放下心來。只是又不免感慨,對方依著這個出身和年紀,竟然做到這個職務上了?
「此番過來,最主要的事情其實是這個。」簡單介紹完畢後,劉乘一邊說,一邊從懷中皮包里取出幾張紙來,擺給對方來看。「請將軍看一眼。」
王洽接過來,仔細閱讀,卻發現乃是圖表一類的事務,框框架架的雖然奇怪,卻一目了然,乃是許多地方、軍中人士提的細碎意見。
什麼軍服不好看:什麼假期不夠;什麼刀槍容易生鏽,天天打磨太累卻沒有太多油來抹;什麼馬鐙太細,容易勒到腳————這些東西他一看就知道是軍中那些人日常抱怨所在,而後面還有水軍、地方官吏的一些抱怨,雖然看不大懂,卻也能類比。
看這些紙,明顯不是近日所寫,看這些內容,更曉得做不了假,然後連著之前那份公文,這位冠軍將軍卻是忽然醒悟:「都令史竟是做這個的?」
「這確實是主責之一。」劉乘笑道。「接下來旬日間,就要勞煩冠軍將軍了————主要是桓公擔心諸位軍中幾郎都是陝洛人,好像還有一些是關中人、河北人,來到南陽這裡水土不服,所以要我過來,按照成例問一問軍中所需,可能還要不停匯報給南面新野處,儘量給安排過來。當然,冠軍將軍本人若有什麼要計較的,也可以與我說,但你自己發給桓公也一樣。」
王洽放鬆下來,不由失笑。
他其實知道對方此舉是在越過自己收買軍中人心,但說句不好聽的,若是桓溫真不來收買,或者這些下面這些屬吏不替桓溫收買,他反而覺得奇怪。
而且,作為老軍伍,他並不覺得這種法子能有什麼實際效用,尤其是面對自己屬下那些中層軍官,那些幢主、屯將甚至隊將,一個個將自己的兵馬攥得緊緊的,都要具體的前途才能換,這些東西頂個什麼用?
自己都拿不走好不好?
當然,你要說此人會不會跟劉波內外聯結,兩兄弟一個久在此軍中,熟悉那些軍官,而且頗有威信,另一個代表了桓溫,能給出承諾,加一起將這些軍官勾走?
那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但自己就沒有幾個心腹了嗎?你這個都令史又能待多久?十天半月了不得了。
哪裡不能防備?
見招拆招便是。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拿起那封沒有封口的私信,含笑來問:「都令史,你族兄就在博望城內,他從弟的信,你自己帶進去便是,何必要我給你們兄弟做捎帶?」
說著,還將書信推了回來。
「族兄那裡不急。」劉乘搖頭以對。「公務為先,這信還是拜託冠軍將軍了,我這些日子,先在城外軍營公幹,這邊忙完了,再入城收集地方上的怨言。」
王洽微微頷首,將信取回,同時心中微動一不能只想著軍營,城裡恐怕也要看顧一二,因為不光要防著對方直接掏空自己的下屬,也要防著對方找到藉口直接用武力驅趕、
吞併自己。
北方那麼亂,難道還真要回去不成?而且怎麼回去?最近的北方勢力其實是許都的張遇,但自己跟他不熟不說,關鍵是張遇麾下的熟人來信說,氐人已入關中,而河北又亂成那樣,張遇竟也在與安西將軍謝尚談條件。
得趁機找城內的縣令、縣中屬吏先聊聊,最好是跟桓溫再溝通一次。
想到這裡,其人忽然又有了一個好主意,便也不再糾纏,而是直接應許:「既如此,我就不攪擾都令史了,你在營中且辛苦公務,但有事端,隨時入城找我,我也會日常來營中巡視。」
說著,竟是北方軍頭做派顯露無疑,什麼禮貌也不裝了,直接扔下劉乘回不遠處博望城去了。
劉乘也不在乎,而是立即藉機吆五喝六,就在人家的軍帳里,借用人家的傳令兵和筆墨紙張什麼的直接喚人來填表了。
另一邊,王洽回到博望小城內,不顧日頭已經偏西,先著人去喊自己的參軍,其實是亂局後的北方合伙人、南下的聯絡人劉波,而就在這個過程中,其人到底是沒能忍耐,將人家從兄弟沒封口的私信打開,偷偷看了一遍。
說實話,王洽稍微有那麼一點驚訝,因為這封來自於建康的書信除了表明知曉兄長在世的消息而激動興奮之外,其實就只是在說一件事,那就是反覆強調劉乘這個人的通達睿智,讓劉波千萬不要弄一副高門嫡枝的做派,凡事多聽從劉乘安排,否則要在南方吃大虧的。
語氣之急促,竟似乎是怕劉波不聽這劉乘言語,以至於惹出禍一般。
看完之後,這位石趙冠軍將軍甚至懷疑這信是劉乘偽造的,就是為了讓劉波配合他行事。
不過無所謂了。
很快,劉波抵達,王洽將事情說了一遍,然後將書信轉交過來,而劉波接過書信,看到沒有封口,便先一愣,強忍著打開來看,卻根本難掩情緒,且喜且嘆,然後轉過兩張紙,看到最後卻又憤憤然起來。
王洽恍然,這信肯定是真的,劉波必然曉得這個劉浪的筆跡,而如果是這樣,那劉乘必然是個有本事的,確實需要更加重視,但越是如此,越要趕緊執行自己的方案。
一念至此,其人忽然嚴肅:「道則,我覺得你這個族弟來者不善。」
「將軍何所言?」劉波強行壓下內中情緒,勉力應答。
「他來到咱們這裡,根本不願意隨我入城宴飲,反而迫不及待要在城外軍營內與那些幢主、屯將、隊將做交涉。」王洽盯著對方,幾乎逼視。「你覺得他想做什麼?」
能做什麼?小人行徑,不懂得恢廓禮貌,想直接挖人好做功業唄!就這種人,吉利還這般推崇?!
劉波心中無語,連帶著對自己從弟也感到不滿,卻只是緩緩來對:「我知道將軍什麼意思,但依我之見,將軍想多了,真要是桓公存了吞併之意,怎麼會讓這麼一個小几來做處置?還一上來就這般急功近利?最多是他做了這個都令史,年紀輕輕想要建功立業,私下為之。」
「話雖如此,但咱們到底是寄人籬下,而你這個族弟則到底是桓公幕下近臣————說實話,我不怕他去拉攏那些軍官,怕的是他不知輕重,擅自弄出什麼事情來,下面那些在河北、關中打過滾的幢主、屯將又來惹禍,到時候讓桓公誤會,這樣的話,那就真是天下之大,而無我們立足之地了。」王洽語氣平和,反而顯得自己處處為難的樣子。
「我其實也擔心這個。」劉波愈發無奈。「不過將軍放心,我馬上出城,去營中看著他!絕不讓他胡鬧!」
那不就讓你們兄弟串聯起來了?而且還跟那些軍官湊在一起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人家到底是桓公心腹,咱們沒必要輕易惹人家,關鍵還是在桓公。」王洽肅然道。「所以,不如你速速走一遭江陵,當面向桓公剖析我的心意,告訴他,我只求安定,絕無他意————而這邊,我來努力維持,大不了處處退讓便是。」
劉波沉默片刻,明顯在遲疑。
「道則。」王洽繼續來言。「我是因為你的言語才帶著兵馬、家人南下的,桓公那裡也一直是你去交涉,真要是有什麼大事,只能依靠你,你這個族弟,我是真信不過的,所以此事非你不可!」
我也信不過!
劉波心中泛起種種波瀾,他其實早就想把王洽賣了,或者說早在第一次見到桓溫時就已經開始討論這件事情了,在北方他是個逃人之後,回到南方他可是深度參與建康朝政的彭城劉氏重要支脈的嫡出當家人,而且還有一些重要的社會關係在建康。
雖說不指望回到祖父那個時候的權臣地位,可最起碼也要拿捏住這三千甲士,先做個頂尖的將門,維繫住家門才行。等日後北伐中立下大功,說不得就能成下一個郗鑒。
結果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族弟卻忽然過來爭功。
真不怕他爭功,反正事情成了,只有自己有資格領袖這三千甲士,就怕這廝為了爭功反而誤了自己大事。
吉利也真是的,寫這種信,還不封口,不是徒勞讓這個北流單家的同族傲慢起來,自以為是嗎?
想到這裡,其人倒是意識到,確實要走一遭江陵,一則要在桓溫那裡把事情主導權奪回來,二則則是因為城外的那個劉阿乘這般肆無忌憚,只怕正是因為這封信把自己視為他的協助了,而自己走了,對方無從對軍中下手,事情反而妥當了。
「那將軍得答應我,你既然曉得利害,無論如何都要容忍一下我這個族弟。」劉波努力懇切來言。「我速去速回,努力在半月之內迴轉。」
「你放心。」王洽嘆了口氣,也不免顯得懇切起來。「咱們寄人籬下的,家眷都帶來了,難道真敢翻臉不成?不過是怕人家把我們吃干抹淨,連性命都不給留罷了————你此番去見桓公,也要把這個意思說清楚,我王洽對他只是一番忠心,願意為他做北伐先鋒的。」
劉波點點頭,倒是也相信對方言語,便不再計較,而是立即告辭,當日就不顧一切匆匆尋了淯水上的舟船,連夜順流而下往南面而去,絲毫不願意去見一下那個所謂同族的,就怕給對方什麼誤判,一驚一乍的惹出事來。
另一邊,王洽既然輕輕巧巧用了個計策分割開了這對兄弟,便也徹底放下心來,當夜難得睡個好覺。
我是睡個好覺的分割線鄧遐,字應遠,陳郡人也。
父岳,字伯山,少有將帥才略,為王敦參軍。轉從事中郎、西陽太守。王含構產逆,岳領兵隨含向京都。及含敗,岳與周撫俱奔蠻王向蠶。後遇赦,與撫俱出。久之,司徒王導命為從事中郎,後復為西陽太守。
及遐成人,勇力絕人,氣蓋當時,時人方之樊噲。桓溫以為參軍,數從溫征伐,歷冠軍將軍,數郡太守,號為名將。
永和年間,太祖至桓公幕下,甚契,每相逢於內外,必列榻而座,相語通宵達旦,恨不早知。
《新齊書》.列傳卷十七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