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項目
第77章 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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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來到永和七年,劉乘立即準備上馬新項目了。
沒辦法,身份低微,想出人頭地就得有自主自立搞項目的精神頭,人家桓溫四十歲就掌握半壁江山了,還夙夜憂嘆,想為國分憂去北伐呢;郗超這個家世,按照設定比自己還小一歲,結果剛剛結婚就離家幾千里地搞風險投資——你劉阿乘一個北流單家,不努力想幹什麼?
就算是猝死了,那也就死了,死了也要留下事跡激勵一下老朋友沈勁先生啊!你不能到時候死了,棺材回到江左,彭城劉氏的老鄉一問,這劉阿乘怎麼死的?
喝藕湯、吃鯿魚、吃白羊肉撐死的。
那是羅先生追求的死法,咱不能這麼幹。
目前簡單來看,劉阿乘想搞的核心項目有三個,其中兩個是長期工程,一公一私。私人的那個就是寫《通俗三國歷史演義》,劉阿乘準備慢慢寫,花個三五年,狠狠蹭桓溫幕府里三個當世頂尖歷史學家的熱度,弄個長篇巨著,還要讓東門前賣藕阿婆聽得懂的那種;另一個公的就是主動參與到本年度桓溫集團的核心業務,也就閱兵—上下游政治媾和的事情——這件事處理好了,聲望什麼的不說,核心是要把自己能扯上不能扯上的政治資源都給投進去,而不是放在原地發霉。
至於那個短期項目,也就是目下需要處理的,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急上級之所急,在閱兵前先幫著把北面那個冠軍將軍的兵馬給吞併了。
吞併了可不是說劉乘就能領這支數量高達三千的北方流亡甲士,他現在可沒那個資格。
但莫忘了有人有這個資格:劉波嘛;人家的共身梆梆硬;又是他勸的那個石趙的冠軍FI1/11/1/M
將軍率軍南下的,吞併了這支兵馬,劉波這個跟朝廷有牽扯的僑族領袖就是天然的接手人。
至於說劉波看不起他劉阿乘,當然也無妨,只要外人都曉得,這事是他劉乘跟劉波「兩兄弟」內外合力做成的,那再過幾年,自己到了十八九二十歲,也有聲望了,差不多可以出去外放了,找個機會把劉波攆走,這三千甲士是不是就可以摸一摸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到時候風起雲湧的,世事難料,什麼三千甲士打碎了,什麼桓公看你不順眼讓你滾到殷浩那裡當個邊地太守啥的,可有這個經歷,總比沒這個經歷強吧?下一次搞吞併咱就有經驗了。
不白搞!
「你——御龍啊,你就這麼急?」
窗外春雨如油,西屋窗下榻上,原本打著哈欠的桓溫聽完身前年輕人的進言,竟有些被推著走的感覺。「這才剛過完年。」
「小子本北流單家,一無所依,既寄志於北,又常思無憑,如今得遇明公,不以小子卑鄙,托以心腹,小子怎麼敢不盡心盡力,以公事為私事?」劉阿乘情真意切。
你怎麼不背一遍《出師表》?
桓溫心中無語,卻也無奈,一來,他曉得對方確實出身低下想要建功立業,何況此事若成最大得利者劉波雖然與之有隔閡,但到底是同族,也算是個內外依靠:二來,道理對方剛剛說的也清楚,真要閱兵武昌,最要緊的就是整飭收拾兵馬,而這支註定要吞併的石趙降人部隊更是要當先處置;三來,對方的職位擺在那裡,按照自己給對方安排的職責,也的確適合參與處置這件事。
那對方自家願意剛過完年就做這類苦差事,宜公宜私,你難道真要壓著人家積極性?
想到這裡,其人肅然以對:「御龍,你用心公事自然是好的,就怕你欲速而不達所以,有些話我要與你說清楚,你自己主動攬事,又的確在你職務之內,我不好阻攔,而且處置好了,也自然是你的功勳,但如果處置不好,那我也要記在你的頭上,甚至更甚一步,惹出禍來,死在北面,也是你咎由自取。」
「敢問明公,什麼叫處置不好?」劉乘同樣嚴肅詢問,卻沒有理會什麼死在北面。
死在北面怎麼了?將來還要打仗呢,還要北伐呢?難道不跟著去?我又沒有個塢堡做退路。
「那個石趙的冠軍將軍,王洽,他一開始有五千甲士,降過來以後,只剩下三千,如果此事到他轉交部隊完成之後,依然有兩千,便算你無功無過,若少於兩千便是你的責。」桓溫凜然以對。「多於兩千便是你的功,如何?」
「明白。」劉乘愣了一下,旋即應聲。
「你不明白。」桓溫盯著對方,語氣嚴厲。「御龍,你是都令史,你的職責原本是交涉,而且是奉我之命去交涉。所以,此事無論是鬧出什麼局面來,本來都與你無關。譬如鬧出兵禍來,攻陷了城池、燒了村莊,那是建威將軍(桓豁)和冠軍將軍(鄧遐)的過錯,是我沒有安排好,便是你交涉出了岔子,那也是我用人不當——但你現在主動要求啟動此事,就要承總責之一二,你明白嗎?」
我明白啊!
本來我是這個項目某個環節的執行人,我只要負責自己環節,甚至因為這個環節很容易因為其他環節而產生風險,我連本環節的責任都不需兜底,但我現在主動提出設想,嘗試提前啟動這個項目,我現在就是項目的推進人之一,我要為整體成敗負擔部分責任。
立項者是責任主體,我就是要跟你桓公一起立項!
我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啊!
「明公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屬下瞭然。」劉乘狀若肅然,沉默了片刻後方才開口。「但屬下也要多問一句,如果屬下此時不來,過兩個月,明公再喚我來做此事——
則,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還是那些?會多會少嗎?二則,晚兩個月,待明公傳召安排,此事整體的成敗,會有大的變化嗎?會多幾分成算,還是少幾分?」
桓溫看著眼前已經算是十六七歲,嘴上絨毛愈發明顯的少年,忽然意識到什麼,然後嘆了口氣:「是不是年節那日,我說歲月容易蹉跎,人的年歲如白駒過隙,所以才讓你有了想法?」
「是。」劉乘幾乎是脫口而對,因為本來就有這個因素。
桓溫略顯尷尬,以手來撫摸對方肩膀道:「你說的對,此事早一兩個月晚一兩個月,其實根本沒有大的變化,既如此,為何不早點處置?而你既然早有決心,我就更沒法說什麼了,且依你言語——你先去喚嘉賓與彥威來,咱們定下方略。」
劉乘隨即去喊郗超、習鑿齒這東西二曹,再加上桓溫記室參軍孟嘉,幾人先做了決斷,定下要做此事的決意,然後又召羅友在內的四五名曹掾、從事、參軍,一起參詳了計劃。
計劃本身沒有什麼可計較的,大家都是做習慣的。
這年頭,吞併降人,或者最起碼兵將分離,幾乎算是一種本能——尤其是八王之亂到現在,這種事情都做不到的,那你就要面臨極大的反噬風險。
最近最直白的案例就是苻洪的死。
苻洪擊敗了麻秋,大概是覺得馬上要進取關中,稱王稱霸,需要展示一下王者風範,所以待麻秋極好,也沒有著急吃下其部。
這似乎也能理解,因為麻秋雖然是個羯人,卻響應了冉閔號召,殺了隊伍里上千胡人,然後轉頭發現冉閔要把羯人殺絕了,他幾乎無處可去。
這個時候,他被氐人擊敗收降反而是個好機會——人家苻洪的枋頭氐人集團實力那麼強大,向心力那麼足,怎麼看都是一條好船,但麻秋就是覺得自己能兼併對方一整個文武軍政疊加民族家族體系的集團,非要毒死苻洪,然後嘗試兼併對方。
結果呢,苻洪是被毒死了,麻秋也被人家兒子苻健反手揚了。
什麼叫亂世?你遇到麻秋這種你以為他會懂點啥其實啥都不懂的降人怎麼辦?
苻洪是石趙崩壞後,天下公認的北方僅次於慕容鮮卑的氐人枋頭集團無可置疑的首領好不好?稱王稱帝就在一瞬間的人物,就這麼沒了。
所以說,不吞併你,那是我宅心仁厚,王者無敵,吞併你,誰也別叫屈,世道就這樣,這叫消化不良資產。
故此,沒有人對吞併王洽及其部三千陝洛甲士有什麼心理負擔,而且熟門熟路,很快就制定出了一個完整的方案。
拿到方案的劉乘也沒有耽擱,只是隔了三日,便再度開啟了自己的出差模式,先去找鄧遐去了。臨走前辭行時還不忘將自己寫的《通俗三國歷史演義》第一回留給了桓溫,請他斧正。
桓溫給他斧個屁!
他最討厭三國史話了,更不用說這劉阿乘為了多寫字,還專門尋了最小的硬筆細細來寫,望之如亂草——當然,最核心的因素是,桓大將軍見到這玩意後愈發無力,他曉得是自己年節一番話激勵了人家,但你不能這麼急的吧?
如果說,如果說之前對方這麼著急干那件事,還有劉波忍耐不住私下要求的這種可能性,那現在這個文稿怎麼都跟別人扯不上關係了吧?
剛剛過完年,這才幾天,一邊謀劃著名干工作,一邊私下還寫了那麼多字,轉頭就去出差跑遠路搞落實。
這,這也太喜歡推著人走了!自家四弟都還沒跟自己和好呢!
當然,我們的都令史劉阿乘並不知道自己又招人嫌了,他只是一味趕路,很快抵達石城,再度見到了鄧遐,卻先將皮包送了出去。
鄧遐又不蠢,對方年下剛剛隨著公文送來了私下文書,也算是將自己的事情給辦妥了,如今年節剛過,春耕正興,忽然又來,總不能是專門送皮包的吧?
便是催促自己上任也不用這位都令史專門出差吧?
何況對方此行,隨侍黑衣宿衛竟然多達二三十人,儼然是另有說法。
「不瞞冠軍將軍。」落座之後,劉乘將腿盤的緊了一些,然後才直言相告。「上次是年前按照常理給你的答覆,你也收到了,竟陵太守給你留著,冠軍將軍王洽那裡則需要時間處置——而就在過年期間,桓公之前三度上書北伐的奏疏回復卻到了,朝廷竟然又不許!就是只讓殷浩經營兩准,不許我們進軍關中。既如此,桓公反而愈發起了為國效力的心思,乃是準備今年尋個時日會師武昌,順江而下,替朝廷分憂,代替殷浩經營兩淮——」
鄧遐聽到這裡,嘴都張得老大,根本就忘了去拍誰的大腿了。
他爹就是本朝頂級的名將,輪到他怎麼說都是文武兼修,做著太守的,如何不曉得這是啥意思?你非裝傻說不曉得,那有王敦這個例子在前,也不好裝啊?
再說了,之前要保留竟陵太守,要去掉別人冠軍將軍名號的時候,也沒見你啥都不懂啊。
另一邊,劉乘可不是在肆意泄露機密軍情什麼,他是奉命而為!
莫忘了,他可是正經都令史,而武昌閱兵這個事情桓溫已經下定決心了,就是荊州集團今年的主要方略,那肯定需要跟地方實力派軍將們打招呼啊!這本就是劉乘工作範圍內的職責所在,就是要負責做吹風和觀察下面人反應的。
只不過鄧遐離得最近,又挨著馬上要做的這個項目,那就從他開始了。
眼看著鄧遐只張嘴不說話也不拍大腿,劉乘便繼續了下去:「然後我一想,如果要閱兵,到時候全軍匯集武昌,王洽那三千甲士又算怎麼回事?遲早要先做好處置的!正好又想到應遠兄在意此事,便乾脆主動進言,所謂宜早不宜晚,先把這事料理了。」
說著,從懷中取出桓溫的私信,大將軍府記室簽發用印、東曹郗超簽名的調任文書,以及兵曹、騎曹、倉曹附上的聯合公文,一一在兩人之間的几案上擺開。
鄧遐懵了片刻,然後強做鎮定,一一去看,看完了,就再一一收到自己剛剛拿到手的小皮包里,這才有時間思索片刻,待腦子漸漸清明,終於嚴肅以對:「御龍賢弟,我大概明白了,這裡面有兩件事,雖然有因果關聯,但到底是兩件事——處置王洽,收攏他那三千甲士,屬於情理之中,對我也有好處,你主動進言早些料理此事,我更當感激,也斷然沒有不做協助的原委,你放心,真要是在北面遇到危險,就往我那裡跑,我無論如何也要保你性命。」
為啥結交你這個二郎神,不就是這個意思嗎?而且這算啥,有了你這話,以後上了戰場,我往你那裡跑的次數說不得更多呢!
劉乘自然心中大喜,卻只是從容拱手:「那就提前謝過應遠兄了。」
「可另外一件事,我現在心裡委實發虛,也沒有人可以商量,更重要的是,剛才的驚愕早就被你看去了,你這個都令史真要是跟桓公說什麼,我也躲不掉——那乾脆直接請教你好了,御龍,桓公這是要學王敦嗎?」鄧遐懇切來問。
「兩個要害,其一,桓公不是在學王敦,他不會做逆賊,依我來看,他此舉只是為了威嚇下游,最終還是為了北伐,甚至有以攻為守,藉機與朝廷修好關係的一層用意。」劉乘認真做答。「其二,桓公不喜歡別人拿他與王敦相提並論,你以後不要說,我也不會跟桓公提你這句話。」
「那我就放心了。」鄧遐鬆了口氣。「不瞞賢弟,我剛剛真的慌張起來了,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應遠兄與我一見如故,那我就以私人之名多說幾句。」劉乘聞言心中微動,似笑非笑,轉身往對方那邊靠攏過去。「我給你講一個本朝宣王時侯一個才女的掌故——你知道高平陵之變嗎?」
鄧遐明顯被這個話題的轉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最終還是頷首:「這誰不知道?」
「高平陵之變的時候,隴西辛氏的辛敞為大將軍曹爽的參軍,同僚喊他去城外匯合曹爽,他不知所措,就去問自己姐姐辛憲英。」劉乘娓娓道來。「先問誰成誰敗?辛憲英直接告訴他,宣王必勝,於是辛敞就不想去城外匯合曹爽了。結果他姐姐又告訴他,不管誰勝誰敗,你身為大將軍的參軍都該去,因為你的職責和身份在這裡,你不去,大家就都知道你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可你去了,只要不出頭,凡事跟著同僚一起,便是自己一方敗了,那宣王也沒道理要處置誰,因為他還要籠絡人心。」
「後來果然沒有處置辛敞?」鄧遐明顯聽懂了一些。
「果然沒有處置。」劉乘繼續為對方辨析道。「所以應遠兄,這件事情也好,往後也好,遇到了一些難解的政治死扣,如果你完全不懂,也沒有偏向,那就跟著同僚們按照職責一起去做,這樣勝了有你一份,敗了與你無關。」
話到這裡,劉乘復又來笑:「當然,如果應遠兄有自己的志向和堅持,那你就去堅持本心,自行其是,否則哪來的那些成大事而突出的英豪?」
「戰場上讓我出頭,是我的本分,因為我上了戰場,非但有些勇力可恃,還能如御龍你剖析這些事情一樣對戰事看的清楚。但眼前此類事擺在我跟前,還是如御龍建議的那般,跟著大家走最好。」鄧遐搖頭苦笑,說著,還隔空伸手拍了一下對方因為靠攏說話而探出的大腿。「多謝御龍為我解惑了。」
劉乘措腿不及,一時齜牙咧嘴。
我是欲速而不達的分割線(太祖高皇帝)旋為征西大將軍府都令史,處事嚴密,日夜兼程,上下或畏或敬,不足數月,荊州皆知御龍之名矣。
《新齊書》.本紀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高皇帝)及在幕中,朝興夜寐,任由驅馳,未有絲毫之怠,居江陵則手不釋卷,往軍中則習弓馬,上下皆敬服之。
《舊齊書》.本紀卷一.太祖高皇帝上PS:感謝琉璃琴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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