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射柳(下)


  第84章 射柳(下)

  「道則兄就這般走了?」

  當郗超來到城東渡口處見到劉波時,語氣意外的平和。「也不尋我們做個辭別?」

  出乎意料,原本已經有點瘋癲或者說崩潰兆頭的劉波此時也冷靜了下來,見到是當日棲霞樓一面之緣的郗超後,主動從柳樹下起身拱手行禮:「是我倉促了,竟忘了當面謝過嘉賓此番收留救助之義。」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我有什麼救助之義?不過,道則兄,你想走是你的事情,但有兩個人若不能做清楚交待,世人倒也的確會說你忘恩負義。」郗超笑了一下,搖頭以對。「石趙崩亂,你從北面來,多少流人在路上稀里糊塗就沒了,若非桓公接納,與你錢帛糧草待遇,替你奏明來歷,與你算清楚祖父爵位傳襲,只怕你全族現在都不知道在哪裡吧?所以,為什麼不去找桓公做當面辭行?」

  劉波當然曉得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但已經無可奈何,只能神色僵硬,睜著發紅的眼睛,勉力再度拱手:「嘉賓說的是,無論如何我都該先向桓公做辭行才對,是我犯了糊塗。請————」

  「還有一人。」郗超打斷對方,繼續負手笑道。「他跟你一樣,是北流而來的彭城劉氏子弟,與你算是遠房宗親,奉命去你轄區公幹,你竟擔心他搶奪你功勳,直接不與他交涉,連夜到江陵尋桓公進讒言————」

  「我沒有————」劉波咬緊牙關,雙目圓睜。「請郗東曹莫要憑空污衊人清白。」

  「道則兄,進讒」二字是桓公親口所言。」郗超不緊不慢駁斥道。「王洽王府君亦有明文公文傳達到征西大將軍府,詳盡講述當日之事,以作請罪————不是我說的。如果你不願意在這裡聽這話,那到時候去見桓公的時候,恐怕要當著荊州百僚的面來聽了。」

  劉波搖搖晃晃,幾乎不能支撐。

  要知道,之前他能冷靜下來,包括面對郗超時顯得有幾分風度,可不是因為忽然精神煥發什麼的,而是被動的進退不能了,這才被迫清醒下來。

  沒有正經關防文書,他這幾百口子人,裡面還有百餘多雖然上交了甲冑卻還帶著基礎武器的壯丁,你要是簡單出入一下,裝個刀斧奴還無妨,誰還不是個高門士族啊?荊州這裡的小商販也要躲避刀斧奴的!

  可到了渡口,你這麼多人,倉促哪裡尋得那麼多船?本地勢族誰認得你,莫名其妙給你調撥船隻?官家更憑什麼給你調撥船隻去建康?

  沒有直接呼叫附近的水軍和城牆那邊的兵馬來個就地圍殺,已經是看在他身上那個參軍印的份上了。

  所以,當郗超抵達此地的時候,劉波和他的家眷、親族子弟,與其說是被阻,倒不如說是被渡口駐軍給監視乃至於看管在渡口一旁的土圍子下面了。

  而在這之前劉波就已經曉得,今天必須要低頭了。

  但他有兩點萬萬沒想到,一則來的是郗超,對方的家門、地位、職務,讓他沒有半點伸張的餘地;二則郗超竟然什麼玄虛都不弄,而是上來直接搬出桓溫這個權威和王洽這個當事人來給自己的行為強行道德定性。

  平心而論,郗超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留面子的,因為此時能聽到這番話的,只有劉波身後幾名親族子弟和核心家眷,外加郗超身後幾名絳衣令史與騎奴。

  可那又如何呢?

  這件事情一旦定性,即便是沒有傳播開,也將如一把利劍一樣懸在他頭頂,而他甚至沒法反抗。將來他再遇到劉乘,想要甩開對方胳膊,那就要考慮周邊人會不會忽然想起他們之間什麼故事了。

  「道則兄,你做下這種事情,甚至有置御龍於險地的嫌疑,結果呢?御龍非但以一己之力平定了亂兵,還將你的家眷從戰亂中保護了下來,送到江陵這裡,而且全程以禮相待,儘自己全力做供養,這幾乎是以德報怨了,你卻又做出這不告而別的事情。」

  眼見對方搖搖欲墜,幾乎不能自持,郗超才懶得顧忌對方心理承受能力,只繼續昂然而言,要將對方與劉阿乘之間的事情徹底定性。

  他來就是幹這事的。

  「其實,到這一步我也曉得你意思,不就是羞於見人嗎?你自詡彭城劉氏里最高門最嫡傳,在北流諸支中更是自詡遠勝其餘,結果這件事做到這個地步,人有羞恥之心也是尋常————但你千不該萬不該,還想小瞧了你那族弟劉乘。」

  話到這裡,希超復又一聲嘆氣:「道則兄不曉得,御龍回來當日,桓公便詢問他你的事情,而他明明已經曉得全程原委,卻還是為你求情,願意以功勳相抵,並且已經說服桓公,建議等閱兵後,按照你的志向,將你轉入建康任職。

  「換言之,以德報怨之事,劉乘對你這個族兄做了兩回,而你,雖說有些情有可原,卻也將以怨報恩之事,於他身上做了兩回。我現在只憂心,你這番舉止德行,便是到了建康,又如何能撐起彭城劉氏的體面呢?」

  劉波沒有學王戎裝作服了五石散,掉入糞坑以躲避事情,他到底是個北流,哪怕心裡一直有一個高門子弟的夢,那也是在北方長大。非只是他,他的家眷、其餘同宗,也都是北方長大的。有些人根本就是北方出身。

  這種情況下,劉波竟然撐住了。

  他不撐住不行,不撐住,在北方就屍骨無存了。

  隔了足足一刻鐘,其人方才緩緩抬頭,狀若輕鬆:「嘉賓說的是,既然御龍已經為我做好了前途,我不該擅自違背,更不要說兩次以怨報德,更該當面致歉才對,我這就回去。」

  郗超雖然詫異對方忽然而然的表現,但對方如此乾脆,他反而無話可說了。

  便也只能笑了笑,然後上馬回去了。

  當然,免不了讓人通知劉乘,提及劉波此時怪異狀態,讓他小心應對,畢竟,萬一這位表面冷靜下來,實際上內里失控,到時候來個五步之內菜刀無雙,那樂子可就大了,劉乘接到傳訊嚇了一大跳,一時間竟然遲疑到不敢回去了。

  但思來想去,這事好像也躲不掉,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回去,只讓劉大個早早匯集了幾名郗家的騎奴跟在身邊罷了。

  沒錯,即便是劉波宣稱要道歉,也是劉乘先去找這位。

  不過,雙方見面,倒是沒有出什麼亂子————劉波轉變的非常徹底,上來就道歉,很誠懇的道歉,然後感慨自己在北方之艱難,講述他因為祖父的緣故委實不能留在荊州,最後感謝劉乘幫他轉圜,並表示接下來一定按照劉乘的安排,等武昌閱兵後再往建康,並為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要留在這裡繼續勞煩對方而道辛苦。

  但正常的過了頭,正常的讓劉乘毛骨悚然起來,配上對方滿是血絲的眼睛和渾身的汗臭味就更是如此。

  他只能猜測,北方前幾年的亂事和獨立承擔家族復興的壓力,早就讓這位彭城劉氏北流中地位最高的當家人不堪重負了。一面是如那些北流甲士一般不停且迅速的出賣、倒戈、合流,另一面卻還要全力維持彭城劉氏高門風範以及父祖的榮譽,以至於其人被迫形成了這種近乎於病態的適應性和決斷力,以及彆扭到過頭的表演能力。

  聯想到之前在博望軍營中見識到的場景,劉乘驚悚之餘也只能唱然。

  我是誠懇道歉的分割線新野庾謹,母病,兄弟三人,悉在侍疾。白日常燃火,忽見帳帶自卷自舒,如此數四。須臾間,床前聞狗聲異常。舉家共視,了不見狗,見一死人頭在地,頭猶有血,兩眼尚動,甚可憎惡。其家怖懼。乃夜持出門,即於後園中瘞之。明日往視,乃出土上,兩眼猶爾,即又埋之。後日復出,乃以磚頭合埋之,遂不復出。他日,其母便亡。

  一《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PS:感謝下輩子投胎大熊貓老爺的上萌,感激不盡。

  作息還是沒倒好,很奇怪,希望早點恢復————晚上還有一章還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