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射柳(續)


  第85章 射柳(續)

  劉波的事情對於劉阿乘而言只是一個插曲,甚至是一個側面的插曲,項目和生活還是要繼續的。而且那廝現在這個樣子,從利益角度來說,總比撕破臉強,人家在彭城劉氏里的地位擺著呢,真弄掰了,哪怕是捏住了對方的道德軟肋,也是某種兩敗俱傷。

  不過,即便如此,這件事還是給劉乘帶來了一定個人層面上的衝擊。

  一個最讓穿越者不安的問題是,劉波這種迅速而扭曲的轉變,到底是好是壞?

  說壞,沒有這種及時的應變能力,真就在北方就沒了,全族估計都沒了,怎麼都沒法苛責的;可非說好,現在這個劉波,是真正的劉波嗎?為什麼會讓劉阿乘感到驚悚?

  這可不是劉乘一個人注意到此人的異樣,希超當時也發現了。

  所以,表演過度會有什麼後果?

  當然了,劉乘還是那套老法子,遇到這種糾結的思緒照例直接黑箱封存,心思和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八嶺山下,不過旬日,射柳之事也就安排妥當————桓溫甚至還親自來視察了一番,也很滿意,而且也沒像那些江左名士直接呼朋喚友搞個提前宴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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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廿五日後,荊州城確實開始熱鬧起來了,很多外地的將軍、地方官都奉命而來,既要參見桓溫,指著今年的武昌演兵做個通氣,表個忠心的;又要跟同僚私下溝通立場、延續私交什麼的:還要趁機打聽一下江陵城的奇聞軼事,什麼劉御龍十日奪兵都不配排在前三名的,郗超在東曹幾無不允,桓秘與征西大將軍隱隱鬧出矛盾,桓沖越過次序即將出鎮武昌才是他們最在意的,便是眼下,也要打聽一下射柳儀式的流程為先————

  這能不熱鬧嗎?

  便是劉阿乘,說是不甚顯眼,也接連接待了鄧遐、桓虔、薛珍在內的多名相熟外鎮軍蔣,還帶著武陵那邊的兩位絳頭蠻主一起喝了藕湯。

  照樣忙得不可開交。

  就這樣,忙忙碌碌到了廿八日,當日天氣晴和,為了防止可能的天氣變化影響到儀式,射柳之禮便按照計劃於這一天開啟,前一日傍晚便有通知,一大早又有黑衣宿衛親自往各處驛館、官員宅邸,拿著都令史寫的流程條例做說明。

  劉乘本人倒是沒有學之前蘭亭集會那般直接睡在附近什麼的,兩個項目完全沒什麼可比性,那邊是私人承包的項目,而且是第一次搞,很多環節都是自己親力親為,要對各方面負責的;而這次屬於官方項目,最核心的內容其實是政治篩選,是桓溫的政治風采展示,這些跟他劉阿乘沒有太大關係,他就是個預備執行人。

  接到通知,聽完條例,用完早餐,又問了下已經沒有對應冠軍將軍卻依然沒被收回冠軍將軍參軍印的劉波,確定對方不去後,便與郗超、傅洪一起出發,走上街不久就遇到了不少同僚,而出了西門後,就更是熱鬧,整條路上,全都是荊州文武。

  眾人三三兩兩,雖說道旁臨時相逢不必顧忌什麼體統,但到底是一個天然分撥的場所,倒是很快就形成了多個人群。

  郗超本人自然是不屑於呼朋引伴的,但劉乘在這裡,見到人便打招呼,搞得跟人家很熟一樣,也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再加上希超確實是荊州一柱,也不好折了面子,一會功夫竟然真被他聚集了幾十人的規模,都跟在郗超身後,圍著劉乘說說笑笑的。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拉幫結派呢。

  實際上,走到八嶺山下預定地點時,細細思索沿途經歷的人群,單論數量,郗超這一幫子人還真就是僅次於習鑿齒那幫人了。

  這個就真沒辦法,人習鑿齒作為本土大族出身的天才人物,從普通曹掾起家,靠著本事硬生生在三十歲做到西曹掾,天然的荊州本土士人領袖,比派系人員數量是真沒法比,就是沒人排場大嘛。

  當然,要論排場,有一個人在,其他人是真加一塊也比不了了。

  何況這場活動的根本目的之一,就是為了給這位做排場。

  人大約到齊後,太陽還沒照透水汽薄霧呢,大家也還沒入場入座呢,場地周邊忽然間就號角齊鳴,是真的突然,直接從北面台地和東側帷帳後面就響起來了,嚇得不少人狼狽失措————不知道多少人跟蹌,多少人為今日準備的新衣服被弄髒,引得大家紛紛指責劉乘。

  然而,劉阿乘舉雙手發誓,這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不管多少人瞪他都跟他沒關係,絕對是某人發癲。

  果然,巨大的號角聲中,千餘甲士在後,數百騎在前,還有幾十騎披著馬鎧的騎兵忽然從東面帷帳後湧出,而最前面的還不是一匹馬,是一輛復古的戰車————之所以說是復古,乃是因為車頭上三個人,一人駕駛,正是桓沖;一人執戈,正是桓虔;另一人穿著閃閃發光的華麗鎧甲,頭上戴著高冠,披著那件金光綻放的蜀錦大披風,手持一弓擺在胸前,昂然四顧。

  這還不算,甲士、甲騎、鎧騎依次停下後,戰車繼續前行,那持弓的大鬍子忽然挽弓向天,朝著西北方向射出一箭。

  一箭既發,那些鎧騎、甲騎、甲士,復又依次齊聲呼喊稱讚,聲震原野。

  八嶺山南麓下,那些極少與桓溫接觸的地方官、各部軍將,以及蠻族頭領、地方士人,早已經看的發呆,而熟悉桓溫的征西將軍府眾人則面面相覷,無可奈何。

  可讓這四旬老頭裝到了!

  桓溫既然自行搞了出場儀式,驚嚇到了眾人,自然爽到飛起,這時候早有黑衣宿衛從台地上下來,排列接引,便也持弓下車,在桓沖、桓虔兩個宗族大將的陪同下往台地下方而來。

  這還不算,其人見到自己的記室參軍孟嘉,還忍不住得意:「萬年,我雖然沒有你前年重陽節龍山落帽的風度,可縱車八嶺的氣勢卻勝過你了吧?」

  原來,就在這八嶺山內外,孟嘉是有兩個典故的,一個是前年秋季重陽大團建,在這八嶺山深處,也就俗稱的龍山那裡,當時大家都穿著戎裝,只有孟嘉等少數人是便裝,孟嘉的帽子被吹落而不知,桓溫戲弄他,讓孫盛趁著人家如廁寫文嘲諷,壓在帽子下,而孟嘉回來,看到帽子和嘲諷的短文,直接從容戴上帽子,然後寫文反嘲回去。

  這件事被認為是頂尖的名士風度。

  另一個典故就更名士了————孟嘉這位記室參軍是雖然以文學為記室參軍的,可這個位置到底緊要敏感,所以做了這個職務後就斷了官場上的深入交際,唯一的愛好就是喝酒,喝完了就讓奴客趕著車來八嶺山下面的這塊空地上飆車,反正自己是不醉駕的,只是享受那個刺激。

  桓溫不知道是發什麼神經,竟然非要跟自己臣子比風度。

  對此,孟嘉心裡已經無語至極,卻也不慣著對方:「桓公氣勢非凡,可惜酒量不足,竟然不敢酒後縱車嗎?」

  「這個事情確實比不得萬年啊!」桓溫哈哈大笑,繼續往裡走,抬頭看到劉乘,便繼續釋放他那個得意勁。「御龍,如何呀?雖說射柳之禮是你一力補全,可我這番射天狼之禮,算不算猶勝一籌?」

  劉乘也不會慣著對方,或者說劉乘早知道對方喜歡的不是一馬平川的奉承,立即作色搖頭嘆氣:「明公,西北望射天狼自然是對的,可是自古君王、元帥引射時,軍士助威是要喊風」、大風」的,所謂箭借風勢,銳不可當,算是一種求吉利之禮,不是那般亂喊的。」

  「是,是嗎?」桓溫一愣,趕緊反問。「你為何不早告訴我啊?」

  劉乘無語至極:「明公做此事時,與我商量了嗎?剛剛號角四起,大家失了秩序,都怒目於我!還請明公替我說清楚吧!」

  「哎呀,這事與都令史無關,無關的,都是我一人所為。」桓溫再度開心大笑。

  看的出來,其人對自己這個出場得意極了,尤其是曉得果然嚇到了不少人後,就更是如此。

  就這樣,這位征西大將軍在親近幕僚中折騰了許久,方才心滿意足,便一手捻須一手持弓向前方平整好的台地上而去了。

  眾人終於落座。

  今日之會,如果不算是桓溫自己搞得這檔子事,流程其實非常簡單,先是武將縱馬騎射,搞掛錦射柳的戲碼,這是武將們的主場,也是一種典型的賞賜手段:然後是年輕貴族子弟,也就是士人們步射,也就是所謂集射,這是儒家典儀,也是文武過渡的意思:接著是作詩,這就不用多說了;等到作詩做的差不多了,就是大宴會。

  而射柳爭錦的戲碼,被劉阿乘設計成了分組淘汰賽,而且還加了含有賽馬因素的前置設計,每組軍將先要從左手的東面帷帳處出發,無甲無弓,至南面小台前在兩面親衛的協助下披上自己之前上交的甲胃兜,取上自己刻過姓名的弓箭,披掛完整了,才能馳到右手邊的湖畔,於五十步遠的白灰線外引弓射柳,落錦為勝。

  如果三箭不得中,就要再跑一圈,重新來過。

  不得不說,競技性拉滿,場面好看極了。

  劉乘自己都看得津津有味,他是真第一次曉得桓溫屬下這麼多勇健之將。尤其是一個叫劉泓的幢主,在本組中力壓群雄,馬速第一不說,竟然第一箭便射落錦袍,繼而飛馳過去,只在柳樹下一折彎,就當場用弓角挑起錦袍,披錦而歸。這一幕委實精彩,當場引得全場金鼓齊鳴,東面帷帳前觀禮的士卒幾乎是自發呼喊,鄧遐、桓虔等武將更是看得眼睛發紅,桓溫本人都忍不住站起來拿手裡的那張弓敲桌子。

  就連那些裝模作樣的士人們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

  劉阿乘更是恨不能跳下去拉住人家問,兄台,你這個劉,能不能是彭城劉啊?!

  我是披錦而還的分割線郗超年十五,入桓征西幕下,以家聲得東曹掾,時習鑿齒年歲倍之,為西曹掾,荊州土人多有憤憤。

  逾明年,二月射柳,荊州文武大集,習氏素為江陵豪富,土士多有宿於習宅,晝夜議論,鑿齒雖知超才,亦起不平,意明日面折之。

  翌日,眾出西城往八嶺山,鑿齒左右呼擁,甚得意,及至道口,遙見超綸巾引馬在前,默然無聲,太祖居於後,言笑晏晏,左右相談,諸僑族及北流文武,至於蜀中諸士,皆從之。

  乃喟然謂左右曰:「今日知漢高嘆羽翼已成何事也。」

  遂罷相爭之意。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PS:大家青年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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