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約會(上)


  第173章 約會(上)

  司馬昱打開王坦之父親、揚州刺史王述的帖子,看完之後,面色不改,反而微笑來對:「你父親以為,武陵王只是想去打野豬?」

  此言一出,小院內動靜如常,天依舊熱乎乎的,蟬鳴也不斷,高崧和劉吉利也好像因為天熱本能在扭頭擦汗。

  「我阿爺是這麼說的嗎?」王坦之則愣了一下,然後坦然以對。「殿下,我覺得阿爺並不是說武陵王真是要去打獵,只是跟我們之前想的一樣,都覺得武陵王沒那個膽子,所以借這個比方勸殿下安心而已。」

  「確實。」司馬昱繼續微笑點頭。「我剛剛又問了劉琅琊,他也說江左不比北面,只要不逢大變,局勢本身沒有危殆到一定份上,武陵王是不會做出什麼事端的。」

  

  「依著他的性情,能說出這話來,已經是這兩年有了孩子,性情收斂起來了。」王坦之有些無奈道。「放在以往,他明知道這不算什麼事,怕是也要掇著殿下做刀兵的————

  不過,殿下這下也該放心了,劉御龍無論如何也不會跟武陵王走到一起去的。」

  司馬昱聞言大笑,只忽略後半句話,扭頭去看另一人:「吉利,這話跟你其實類似。」

  劉吉利只能尷尬陪笑。

  而頓了一下後,這個話題好像就此了斷,司馬昱復又將劉乘建議他與桓溫當面一會的事情說了出來,然後認真詢問意見。

  王坦之想了一下,倒是沒有先說去問他爹,而是非常直率的給出意見:「我覺得這個時候不妥當。」

  「你又跟吉利意見一致了。」司馬昱不由再笑。「他們倆剛剛很是爭辯了一番,不過你的道理又在哪裡?」

  「殿下,我的道理很清楚。」王坦之坦誠依舊。「對上北虜,自然要團結整個南方,也包括桓征西:而除去北虜,朝廷最大的麻煩就是上下游之間,尤其是桓征西到底是異姓,我們不好說他有不臣之志,但總要防著他學王敦;而摒除掉上游,才是江左這裡的紛爭————現在,殿下跟武陵王之間是至親兄弟起了一點小事情,是最內里的事情,不說他本有可能真是想打獵,便是有那麼一點不妥當的想法,咱們也不能為此就去跟上游做聯合來震懾內里。

  「這喚作本末倒置。」

  「你說的是至理名言。」司馬昱嚴肅聽完,連連頷首。「不過,劉御龍勸我跟桓元子見面時用的道理,可不僅僅是因為最近江左內里動盪,更多的還是以秋後鮮卑人要大舉出動,要為往後數年做戰略分劃————千萬不能再鬧出來前面打仗,後面荊州屯兵武昌的事情了。」

  王坦之聞言終於也遲疑起來,半天方才重新開口:「屬下還是剛才的道理,若是只說北虜,桓征西那裡自然要聽一聽的。只是這件事麻煩就在於,一旦殿下與桓征西見面,外面人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說不得會有謠言出來。」

  「做了十一年攝政,我難道還怕謠言嗎?」司馬昱幾乎是脫口而出。

  王坦之終於忍不住來問:「殿下這是決心去見桓溫了?」

  「怎麼可能?」司馬昱連連擺手。「琅琊剛剛才走,走前才說了這個建議,我也只是找你們做商議————真要去見,總得跟太后、謝仁祖,還有丹陽尹(王胡之)打個商議,乃至於要與會稽那裡送封信,問問王白虎的意見,便是你父親和中領軍那裡也要說一下的。

  何況,只是問了你們三個,就有兩個人反對,還有一個也只是搖擺不定,哪裡就要去見了?總之,這事你們暫時不要聲張,省的人心浮動。」

  王坦之連番頷首,放下心來。

  就這樣,幾人又說了幾句話,司馬昱便說有些疲乏,三人無奈,只能告辭。

  而不出意料,走到門口,高崧只說想起來一件事,讓劉吉利與王坦之各自回去,自己則去而復返,然後果然在這個小側院裡再度見到了「有些疲乏」的司馬昱。

  「阿酃。」見到來人,原本在出神的司馬昱無奈苦笑。「你不會以為我因為一個打野豬就對王藍田生疑了吧?那可是我的外戚」!」

  沒錯,哪怕是劉阿乘挑撥離間在前,司馬昱也不可能因為這個事情,就懷疑到王述跟武陵王勾結什麼的。

  原因再簡單不過,人家王藍田是司馬昱老婆的堂兄。

  不然王述憑什麼做揚州刺史?憑什麼在桓溫要遷都的時候咬牙帶頭懟上去?憑什麼王坦之平步青雲,什麼都不於,甚至在家守孝兩年多,一出來就跟劉乘一樣是散騎常侍?

  這就是另一家外戚。

  不過,哪怕是剛剛劉吉利都能看出來,劉乘那廝之前的話跟王述的言語如此相合,總是一件尷尬的事情,司馬昱心裡也肯定有點彆扭。

  「總要來勸一勸的。」高崧也苦笑起來。「殿下,打野豬這三個字不值一提,我是要為王文度(王坦之)後面勸你不要見桓元子那番話做個勸解————文度剛剛所言,其實非常有道理,而且是正大光明的言語,只不過他到底年輕,不曉得朝廷是朝廷,殿下是殿下,兩者未必是一體!」

  「他不是不曉得這個,而是太曉得了。」司馬昱終於嘆氣。「其實我一開始便明白的,親近如王藍田父子,人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和位置,也要計較自己的家族,也不可能全然替我考量————太原王、琅琊王、陳郡謝、太后、皇帝,包括吉利雖然已經很妥當了,但一遇到上下游的事情,也要守著當年劉隗的立場,至於劉御龍、桓元子就更不用說了。」

  「殿下明白就好。」高崧也是真無力。「我就怕殿下鑽了牛角尖,拗不過來,劉御龍真是————我真想撕了他那張嘴!」

  「撕了嘴誰去薊城替你嘲諷慕容儁?」司馬昱幽幽一嘆,繼而失笑。「劉御龍當然惹人厭,可這麼多人我都用了,還差他一個?而且他再差勁,也比我的至親兄長更可靠吧?」

  高崧聽到中間一個字,心下微動,本能想做個提醒,但看到對方如此強做姿態,也有些於心不忍,便有些遲疑。而很快,隨著眼前這個執政了十一二年的親王一聲嘆氣,這位撫軍大將軍長史,更是徹底閉嘴。

  「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司馬昱語氣低沉,情緒明顯跟之前王坦之幾人在時的表現大相逕庭。「幸虧還有阿酃你在。」

  高崧還能說什麼,只能收斂心神恭敬行禮。

  天黑了下來,回到南園的劉乘在奮筆疾書。

  他當然不指望幾句話就挑撥的屍山血海,這不符合我大晉南渡以來的江左政治傳統,他真放開了往這個方向挑撥,都不用會稽的王彪之送信來提醒,王述、范汪、荀、高崧,乃至於謝尚、謝奕,還有現在嘴都歪著的王胡之,就能把他揚了。

  所以,這件事情必須要有耐心,而且做好放長線的準備,同時一定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千萬不要露出要搞破壞的意圖,更不能做出頭鳥。

  目前來看,促成司馬昱和桓溫的見面,本身就已經能算是階段性成果了。

  怎麼都能算是提升自己政治影響力,混資歷的好項目。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既然江左政治氣氛擺在這裡,搞事情本身會面對幾乎所有高門大族以及江左政治精英們的反對,事情幾乎是肉眼可見的艱難,那他為什麼還要搞呢?

  首先,自然是憋得慌。

  之前大半年,閒是閒,舒坦是舒坦,甚至名望也在漲,朝廷也好,士林也好,都說他琅琊治理的好,連荀羨這個理論上的上司據說從江乘過得時候都多問了幾句,然後「默然登車」。

  然而,這種悠閒和誇獎的背後,其實還是那句話,江左高門依然在歧視甚至是默契抵制他。

  不然為什麼司馬昱不諮詢他人事問題?小皇帝不召他入宮發衣帶詔?

  甚至不要說這些,之前跟朝廷試探性說了一下沈勁的事情,所謂朝廷諸公打了個哈哈就過去了,鄙夷之態深藏其中————王彪之走後,真就沒幾個能真正務實的人能做商議。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劉乘自家不知足,非想要做劉琅琊身份之外的事情。

  不管如何了,這種情況下,自然要反擊和挑釁,搞成搞不成先試試再說。

  其次,是劉乘確係發現了一個大破綻。

  那就是司馬昱的心理問題。

  很顯然,這位執政了十一二年的親王,隨著小皇帝的平安長大,越來越不安,他幾乎是在本能尋求政治安全感,這是個可以利用的破綻,不用白不用,不用過期作廢的那種破綻。

  最後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劉阿乘人賤,他閒不住,他稍微一閒下來,就覺得自己又幾個月沒有搞項目了,就心虛。

  再加上過年時那番內耗,讓他不敢去從底層搞事情,不敢搞大事情,可偏偏還得在琅琊郡里呆著,他可不閒的發慌嘛。

  信是寫給郗超的,內容很簡單,一則催生,告訴對方自己都要三個娃了,就問對方急不急?二則是說明自己觀察到的情況,讓郗超轉告桓溫,主動儘快促成此事。

  寫完信,直接喊來劉大個,讓後者明日動身,尋快船,親自送到上游去,務必親手交給郗超。

  這件事情想要促成,主要還是得看桓溫給不給力。

  不過,按照劉乘對我們桓公的理解,此類事他素來給力過頭。

  就這樣,送了劉大個出去,劉乘先去找阿蛇說話,看看女兒阿,聊了會家常,然後等孩子睡了,方才轉過來,回到阿蕪這裡,陪著近來焦慮到需要他守著才能入睡的阿蕪歇息。

  而幾乎就在劉乘入睡的時候,城內的會稽王府,司馬昱則乾脆放棄了自己桌案上的信件。

  會稽王的這封信是直接寫給桓溫的。

  信的前半截內容很簡單,寒暄,然後提醒對方,兩人兒女婚姻中較大的那一對已經可以準備成婚了。

  但寫完這些內容後,司馬昱忽然發現接下來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或者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要是下定決心暫時不見面,那就應該直接在信中與對方討論北方事宜;要是決心見一面,那就應該直接提出這個建議。

  只是順著這個問題,其人明顯思緒混亂,以至於寫了幾張紙,內容卻亂七八糟,他自己讀了一遍後自己都沒看出來自己是什麼意思,好像是要邀請桓溫,又好像沒有,便乾脆扔在了桌案上,只是發呆。

  一直到妻子王簡姬進來,提醒他已經過晚了,該休息了,方才起身離開,卻又去了愛妾胡氏那裡。

  當日不提,隔了幾日,別的事情倒也罷了,武陵王的事情似乎也要偃旗息鼓————實際上沒有,因為司馬昱還在等王彪之的回信,他需要這些人的表態,哪怕是都說武陵王是想打野豬也行,這樣最起碼能確保沒有對應的家族會支持自己那個哥哥。

  但最好不是說打野豬,這個倒不是說中了劉御龍淺薄的計策,而是說採用這種說法,最起碼說明人家也不是很為你司馬昱設身處地。

  這些關,會稽王對這個事情思考的過了頭,確實有點敏感。

  而就在王彪之的信差不多要到的時候,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內里卻焦躁到嘴上起了水泡的司馬昱忽然接到了一個匯報,他的嫡長子,會稽王世子司馬道生在履行員外散騎常侍職責的時候,於六月十五的中堂匯演後,當著許多人的面,給小皇帝繪聲繪色講述起了在外面打獵的場景,引得小皇帝艷羨不已,也引得在場的許多人側目。

  據說太后也非常不滿。

  司馬昱都懵了,然後便是無名火起,當即下令,將自己的長子禁足於後院。

  我是非常不滿的分割線初,太祖為征西大將軍府都令史,處事嚴密,日夜兼程,而為荊州所知。後為琅琊內史,主政一方,猶親巡地方,方寸之事,親握手中。范武子為太祖五官掾,面諫之:「《尚書》云: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公何須勞苦至此?」太祖對曰:「我自樂此,不為苦也。」

  —《新齊書》.列傳卷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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