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吹夢到西洲(上)


  第176章 吹夢到西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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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乘宿在了上游大洲這裡。

  沒有入幕共榻,抵足而眠的戲碼,桓溫沒有,郗超也沒有————當天晚上已經說的夠多,說到夠晚,明天還要上班搞項目呢,得休息好,而這邊的條件比下游那個準備用作會面場所的江心洲好多了,所以乾脆留宿在這邊。

  翌日一早也沒有著急過去。

  主要是怕天熱,那邊江心洲小的很,所謂布置最多鋪幾個蓆子,準備幾個傘蓋啥的,萬一來個毒辣辣太陽把這兩位一起曬過去,說不得要引發全面內戰的。

  不過還好,雲彩還是比較厚的。

  而為了保險起見,劉乘是想等到下午最熱的那段時間之後再見面的,可是桓溫跟司馬昱都等不及了。

  那人家領導自家樂意,感情深厚的,咱也沒法攔著不是?

  於是乎,隨著伏滔做了個簡單的來回,司馬昱帶著高崧坐了一艘船,桓溫帶著郗超坐了一艘船,各自啟程,往劉乘所在的江心小洲而來。

  桓溫順流而下,先到一步,也不亮旗幟什麼的,甚至沒有穿他的錦袍披風,反而如一名江左名士一般,穿著木屐,衣著寬鬆,以至於紫紅色的鬍子咧到胸口毛髮上,也不知道待會出汗會不會打結?

  稍傾,司馬昱便到,卻居然摒棄了平日居家的名士姿態,反而裝扮的齊整,從進賢冠到絳色紗衣攏著正經衣服,連鞋子都很正經。

  這一點劉乘反而贊同司馬旻,防止曬傷,防止蛟蟲蛇蟻葉咬。

  但無所謂了,兩位主角既到,劉乘再怎麼心誹腹謗都要先壓下去,認真看兩位表演。

  「道萬,道萬,一別十載,我已蒼老,你卻風采依舊啊!」對方船隻還沒停穩,桓溫便起身睜著眼睛說起瞎話來,傻子都能看出來誰的精神頭更好,也就是仗著年齡差擺在這裡,對方不好駁斥。

  「元子兄。」司馬昱等船停穩,只在船上苦笑。「我願減壽十年,換得如你這般成就。」

  桓溫聞言哈哈大笑。

  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這廝大概是一時間沒摸准對方話的意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於是乎,作為一個好中間人,劉阿乘毫不客氣的微笑插嘴:「如此說來,兩位後半生是要同生共死了嗎?要不要就在這裡做個儀式,結為異姓兄弟?」

  桓溫比司馬昱大了八歲半,司馬昱減壽十年,還真有說頭。

  而桓溫聞得此言,再度大笑:「我與道萬本就是竹馬之交,情同手足,又勞你們幾位辛苦,結了雙份的婚姻,不是兄弟反而勝似兄弟,哪裡就要按你書里做什麼劉關張結義?

  道萬不曉得,那劉關張雖然情同手足是不錯,但結為異姓兄弟是北方胡人的習俗,孫安國跟習彥威說了他許多次,他最後出來的《三國歷史通俗演義》第一部,也就是群雄爭霸的成本,還是上來就是桃園結義。」

  司馬昱此時大約曉得自己有點著急失態了,微微頷首,便走下來,與桓溫握手。

  兩人片刻,又一起坐到傘蓋下的蓆子上,然後卻不說正事,先是指著這裡司馬昱唯一沒見過的郗超做了介紹,稍微寒暄,然後便轉移到兒女婚姻上,也就是桓濟和司馬道福的事情。

  說年齡,說嫁妝,說在哪裡成婚,又說桓濟因為上次桓溫北伐長安建功立業後轉封南郡得了便宜,成為了開國縣公,而司馬道福本是縣主,該用什麼儀式。

  甚至說到要去專門燒鑄一批銅器,好給兩口子過日子什麼的。

  偏偏劉乘在內,郗超、高崧、伏滔幾人全都聽得認真,乃是生怕忽然間誰就轉到正題上,而另一位沒有意識到,到時候得趕緊提醒的。

  「我聽御龍說,你最近家宅不安?」果然,也不知道婚姻扯了多久,桓溫忽然摸著腳開口,撇到了一件算是有些敏感的事情上。

  司馬昱明顯也一直都在警惕,或者說他這人本就內斂,反應極快,乃是立即看了劉乘一眼,然後肅然以對:「後宅的事情,御龍恐怕知道的並不清楚吧?」

  「什麼後宅?」桓溫也裝起了糊塗。「我是說御龍之前來信與我討論會面時說的武陵王之事————剛剛我來的早,御龍也沒提,你是如何處置的?」

  「原來如此。」司馬昱面色不變,卻有些感慨。「兄弟起隙,讓元子兄見笑了。」

  「我如何笑你?」桓溫冷笑道。「但凡掌權,兄弟起隙這種事如何能免,道萬知道當初我為何將穆子送到建康嗎?」

  司馬昱心中微動,緩緩搖頭。

  「我也不怕丟臉,御龍,那日你在場,說給大家聽一聽。」桓溫努嘴示意。

  「其實事情很簡單。」立在一側陰涼里的劉乘言簡意賅。「當時是過年,四將軍趁著桓公酒後,請求代替周刺史都督益州。」

  「他將國家與我的職責當成什麼餅子一般,非要分走一塊。」桓溫冷冷開口。「而且早在那日之前,他就喜歡私下做些無稽之事,我但凡治罪、批評、黜落了誰,他一定跑過去拉攏————道萬,你到底怎麼處置的武陵王,都準備軍械了,你難道還要放任他嗎?要我說,就好像我將老四送到建康一般,你直接讓他之國,送到荊州去,我還能讓你擔上什麼罵名不成?」

  司馬昱大為心動,武陵王的事情他算是噁心壞了,但他這人到底內斂,依舊雲淡風輕,只是勉力來笑:「元子兄不曉得,不是我不願意,就像你說的,你都將穆子送來了,我也將兄弟送給你管教、任用,豈不更好?只是王彪之、王述都與我說,武陵王只是想打獵,讓我不要多心,我也覺得他最多也就是一時心中有了些想法,不至於真做出什麼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來。」

  「你這話,有兩個天大錯處。」桓溫毫不遲疑來對。「道萬,武陵王既然已經整備軍械,便是動了念頭,一旦動念,那等到哪天遇到變故,比如你忽然重病一場,比如後年天子成婚想要增設或者罷免輔政,再比如北面再打敗仗,乃至於這幾年軍需緊張,萬一哪個妖人、逃兵衝擊建康,你放任他留你臥榻之側,豈不是授人以柄?」

  司馬昱指了下劉乘:「御龍也是這般勸我,武陵王此時無妨,怕只怕萬一有變。」

  「就是這個道理。」桓溫搖頭道。「御龍是打過仗的,知道人遇到機會那一瞬要是再起意念,便會出亂子————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丈夫生於世間,豈能鬱郁為人所制?你做了十一年的相王啊,既相且王,遇到這種事情,怎麼就不敢直接處置,而是要去問王述、王彪之的意見呢?便是問王述,我都能理解,他就在建康。可王彪之不是在會稽嗎?你難道專門等他回信?要是這些天你病倒了,然後武陵王發動了,到時候算誰的?」

  司馬昱聽到這裡,情知劉乘必然將建康情形盡數與桓溫做過交代,而且此番他過來本就是因為這些糟心的事情要尋求援助,倒也懶得再遮掩態度,只是淡淡反問:「元子兄就能夠避免為人所制嗎?」

  「那我就要自誇一句了。」桓溫昂然以對。「我受制於天時,受制於地理,受制於我本人之遲疑,偶爾有人想制我,卻都被我迎面破除了!道萬,習鑿齒可不是因為誇獎你而被我貶斥的,是他想以荊州士人領袖的身份來制我!實際上,這幾年真正稍微制我一二的,反而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便是這人,今日也與我並至江心,推心肝置於彼腹中了。」

  司馬昱也不問那人是誰的,反而微笑:「那就恭喜元子了。」

  桓溫再三大笑。

  「只是可惜,江左不比荊州,冠族林立,我總要顧忌他們的想法。」司馬昱繼續微笑來對。

  「你執政十一年,並無什麼過錯,只是積威,都不能號令他們一二嗎?」桓溫反而斂容以對。

  「沒辦法,我習慣了受制於人,關鍵是這些年有個人在上游,滅蜀伐關中,屢屢得勝,還動輒陳兵武昌,我受他頓挫,威望始終不能起來————」司馬昱微笑如常。「也難怪那些冠族孩視於我。」

  「那這樣好了。」桓溫似乎是懶得推拉,又似乎是想先從這件事情上做出個態度來,乾脆來言。「我替你處置武陵王就是————生米做成熟飯,那些人又如何?」

  「元子準備怎麼做?」司馬昱茫然一時。

  「御龍。」桓溫直接開口。「我將高衡這幢淮上兵還給你,你能替相王分憂嗎?」

  你便是什麼都不與我,我也能分憂啊!

  劉乘無語至極,卻也只是學著人家司馬昱面色如常:「若有差錯,我就去當獵物,讓武陵王把我獵了。」

  「道萬你看,這幢兵本是當初御龍從京口招募帶過去的,正好還給他,這樣,去處置武陵王的兵和人,都是京口出身,外面並不會震動。但真正懂道理的那些人卻都曉得,御龍也好,這幢兵也好,是從荊州回來的,是我替你做的了斷。」桓溫盯著司馬昱認真來看。「你點一下頭而已,就再也不用擔心武陵王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保證會好生待他們父子,就好像你替我照看穆子一樣。」

  司馬昱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現在桓溫把這件事情的條件擺的那麼清楚,安排的那麼妥當,他如何不受?便是他現在已經徹底相信自家那個兄長是要打野豬,可為了接下來談判與合盟的順利進行,此事也要答應的。

  於是乎,其人緩緩頷首:「元子兄一定要替我保證好他們父子幾人的安全。」

  「聽見沒有,千萬不要出差錯!」桓溫見狀,心下大喜,卻面色凜然,只冷冷朝劉乘點了下手指。

  劉乘也只是點了下頭,繼續束手而立,裝的好像什麼專業人士一般。

  武陵王屁都不是,但是雙方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一致後,江心洲上這幾人卻都釋然輕鬆起來,因為這代表了雙方都有坦誠合作的意圖,接下來的局勢豁然開朗。

  我是豁然開朗的分割線永和十一年,桓征西與會稽王會於牛渚江心西洲。

  ——《魏晉春秋》.孫盛桓公與會稽王會於江洲,或憂風浪,欲以大船相向,太祖在側,一力摒之,曰:「天下泰半在此,何風能翻舟船?」後果以小船相會,從容議定。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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